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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哑了   言成蹊 ...

  •   言成蹊到排练室的时候,门虚掩着。

      他看了眼手机——八点零三分。林星这几天都到得比他早,说是要趁着嗓子还没开过声,先把德语绕口令那几遍过了。前天还发语音过来,念得磕磕巴巴,但每个音都对,“言老师你听听,这个r是不是颤够了?”

      言成蹊推开门。排练室里只开着几盏基础照明,调音台的灯亮着,屏幕上是昨晚保存的工程文件。《冬夜归人》的钢琴轨,前奏那八小节。林星坐在角落的椅子上,背对着门,肩膀绷得很直。

      “来了?”言成蹊放下琴盒。

      林星没动,隔了两秒,他站起来,转过身。言成蹊的手顿了一下。林星的脸色不对。不是紧张的那种白,是一种虚脱后的灰。嘴唇干得起皮,眼眶底下两团青黑。他看着言成蹊,张嘴想说什么,没发出声音。气流从喉咙里挤出来,嘶哑的,像砂纸刮过玻璃。

      言成蹊放下琴盒,走过去:“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林星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又指了指手机。屏幕上是他打了半截的字:【早上起来就这样了。昨天还好好的,我练到十一点,醒来就这样了——】

      “昨天练了多少遍?”

      林星垂下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比了个数字。先比了个五,又加了个零。

      五十遍。

      言成蹊没说话,转身走到调音台前,把《冬夜归人》的demo关掉。排练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的嗡鸣。

      林星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歌词纸——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边角起了毛边,上面用铅笔标的拼音糊成一片。他嘴唇动了动,无声的三个字。

      言成蹊看见了。他说的是“对不起”。

      “你等会儿。”言成蹊推门出去,走廊里比排练室亮。冷白的灯光打在墙上,照得人眼眶发涩。言成蹊往东走到尽头,拐弯,再走二十米,是《404》节目组的办公区。

      苏蔓正站在打印机旁边,手里抱着一沓刚打出来的流程表。看见言成蹊,她愣了一下:“言老师?今天不是——”

      “林星失声了。”言成蹊说。

      苏蔓的表情僵了一秒。然后她把流程表往桌上一放,语速比平时快了一倍:“严重吗?能说话吗?医生叫了吗?我马上联系——”

      “先叫医生。”言成蹊说,“节目组那边,你先报备。评审标准的事——”

      他说到一半,停住了,评审标准,发音权重调高。这几天的压力,林星是怎么扛过来的,他比谁都清楚。那张歌词纸,五十遍,十一点还在练。他教他的那些发音,每一个都要用喉咙去记,用声带去磨。

      苏蔓已经拿起手机在拨号了。她对着电话那头说了几句,挂断后抬头:“医生二十分钟内到。方导那边我先发消息,等医生确诊了再正式报备。”她顿了顿,“言老师,公演是明晚,如果林星真的上不了——”

      “我知道。”言成蹊说。

      苏蔓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冰糖雪梨我让人送来,林星先喝着。”

      言成蹊回到排练室时,林星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张歌词纸,姿势都没变过。看见言成蹊进来,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光——那种“还有希望吗”的光。

      言成蹊:“先等医生来。”然后走到墙边,拿起自己的吉他,开始调音。一根一根弦地调,拨一下,听一下,再拧一下。很慢,很仔细。

      林星看着他的背影,低头看手机,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

      门被敲响的时候,言成蹊刚调完最后一根弦。苏蔓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眼镜,手里提着一个医疗箱。后面还跟着个人,拎着两个保温袋——冰糖雪梨。

      言成蹊的目光在那袋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

      医生让林星张开嘴,用手电照了照喉咙,又让他试着发几个音。林星发不出来,她就让他点头摇头。检查了十分钟,她站起来:“声带充血,急性水肿。这几天必须禁声,一个字都不能说。药我会开,但最重要的就是休息。”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林星,又看了一眼言成蹊:“他这嗓子,练太狠了。至少要静养三天,才能开始慢慢恢复。这周的演出——”

      “我知道了。”言成蹊说。

      医生走了。苏蔓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手机。她看着言成蹊,又看了看林星,最后开口:“言老师,方导那边我刚发了消息。他的意思是,明晚的公演不能停,方案有两个:要么您找一个能唱的嘉宾,帮您一起把这首歌完成;要么——”

      她深吸一口气:“您一个人唱。”

      排练室里安静了几秒。

      林星猛地抬起头,拼命摇头。他手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然后举起来给言成蹊看:【成蹊哥不行!我的部分你没唱过,而且那个High C,你的嗓子不行】

      言成蹊看了一眼那行字,没有说话。他走到调音台前,打开电脑,把《冬夜归人》的工程文件调出来。屏幕上的音轨一条一条排列着,主旋律、和声、林星的部分、合唱的部分。

      “现在要找一个能唱德语的,在A市的,时间太赶了。”他说,声音很平,“我自己来。编曲需要改一下。”

      苏蔓愣了一下:“您一个人唱整首?”

      言成蹊点了点头。他的目光还盯着屏幕,手指在鼠标上轻轻叩了一下:“林星的那几段,和声重新排,有些地方改成器乐填空。明晚之前能改完。”

      苏蔓看着他,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好。我叫编曲老师过来一起沟通。”

      她推门出去了,林星站在原地,手里还举着那个手机屏幕。那行字还没暗下去。

      言成蹊转过头,看着他。那目光很平,“那首歌,我之前唱过很多遍。”

      林星愣了一下。然后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在柏林的时候?】

      言成蹊的睫毛动了一下,很短。他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转回身,继续看着屏幕上的音轨:“糖梨水趁热喝。喝完回去休息。明晚之前,你一个字都不许说。”

      林星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两秒,低头开始喝那盅冰糖雪梨。汤还烫,他喝得很慢,但一滴都没剩。

      门被推开的时候,言成蹊正在把林星的那几条音轨单独拉出来。他头也没抬,以为是苏蔓带着编曲老师回来了。

      “成蹊哥!”是宋辞的声音。

      言成蹊抬起头。宋辞从门外探进半个脑袋,头发乱糟糟的,嘴里还嚼着什么,手里攥着半根能量棒。他身后跟着安冉,再后面是端着保温杯的林崇山。

      “我听说了!”宋辞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看见林星坐在角落里抱着炖盅,脸色一垮,“卧槽,真哑了?严重吗?”

      林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他用手机打了几个字,举起来:【医生说三天不能说话】

      宋辞看着那行字,表情复杂起来。他转向言成蹊:“成蹊哥,那明晚怎么办?要不我去跟导演组说,让我替林星?我德语不行,但可以现学——”

      “你闭嘴。”安冉从他身后走出来,声音很平,但宋辞真的闭嘴了。安冉走到调音台前,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工程文件。那上面,言成蹊已经把林星的部分标出来了,旁边用红字写着几个调号。

      “你自己唱?”她问。

      “嗯。”

      安冉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然后点了点头:“那个High C,你现在的嗓子上去吃力。降半个key,到B,会舒服一点。但副歌的情绪堆积要重新设计。”

      安冉没再说话。她退后两步,靠在墙边,拿出手机开始打字。过了几秒,她抬起头:“我学校里有几个学声乐的,有学德语的,需要的话说话。”

      言成蹊点了点头。

      林崇山一直站在门口,没进来。他端着那个从不离手的保温杯,靠在门框上,看着里面这几个人。宋辞在旁边急得转圈,安冉低头看手机,言成蹊坐在调音台前盯着屏幕。

      他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开口:“你心里有数就行。”

      “嗯。”言成蹊说。

      林崇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走廊里,他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就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保温杯在他手里冒着热气,白白的,很快散在冷白的灯光里。

      宋辞还在原地转了两圈,最后被安冉拽走了。走到门口,他又回头:“成蹊哥,有事叫我!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门关上了,排练室里又安静下来。林星还坐在角落里,那盅冰糖雪梨已经见了底。他抱着空盅,看着言成蹊的背影。

      言成蹊把另一盅也拿给林星,让他喝完,然后坐在调音台前,开始改编曲。他把林星的那几段单独拉出来,一段一段听,一段一段标记。该降调的地方降调,该改和声的地方改和声。鼠标点下去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安静的排练室里格外清晰。

      窗外的天慢慢暗下来。排练室的灯亮着,把言成蹊的轮廓勾出一道暖黄的边。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着,偶尔停下来,盯着屏幕看一会儿,然后再敲。

      《冬夜归人》的旋律在耳边转,德文的音节一个一个浮上来。雪落在未完成的诗行上。那个“r”要怎么颤,那个“?”要从哪里出来。

      身后传来很轻的呼吸声。林星靠着墙睡着了,呼吸里带着一点嘶哑的杂音,但睡得还算安稳。那张皱巴巴的歌词纸还攥在他手里,边角露出来,上面标满了拼音。

      言成蹊走回去,把那盏对着他的灯调暗了一点。然后他回到调音台前,没有立刻坐下,只是站在那儿,看着窗外。手伸进口袋,摸到那个糖盒,倒出一颗,含进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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