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人市枯骨 回不去的是 ...

  •   永昌十二年,江南大旱。

      那旱来得邪性——头年冬里便没见几场像样的雪,开春后更是滴水未降。

      龟裂的土地张开无数渴极的嘴,禾苗未及抽穗便枯成一把焦黄。运河见了底,露出淤泥里陈年的沉船骨骸;井水一桶桶打上来,浑得能照见人脸上绝望的纹路。

      赤地千里,饿殍遍野。

      起初还有人捡拾树皮草根,后来连坟头新土都被翻刨过数遍。路旁常见蜷缩的尸身,蝇虫嗡嗡围着打转,那空洞的眼眶望着天,仿佛在问这世道为何如此。

      十岁的林三儿蜷在破庙角落,庙顶的瓦碎了大半,漏下几缕惨淡的天光。

      他娘靠坐在斑驳的泥塑下,整个人已瘦脱了形,颧骨高高耸起,眼窝深陷如窟。她颤巍巍地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麸饼——那饼黑黄干硬,掺着不知名的碎屑,搁在掌心轻飘飘没什么分量。

      “三儿……吃吧。”周蕊的声音哑得像破风箱,每说一字都要喘上一喘,“你吃完了……往北走。”

      林三儿没接。
      他盯着娘的手——那曾经灵巧能绣花、能做饭的手,如今皮包着骨,青筋虬结,像深秋枯树上最后几片残存的叶子,轻轻一折就会碎掉。

      “娘也吃。”他把饼推回去。
      周蕊摇摇头,枯槁的手指执拗地塞进他掌心。她的指尖冰凉,触感像冬日的树皮。

      “听话……北边……有活路。”

      他没问爹去哪里了。

      三天前,爹咽了气,他用草席裹了,和同村的叔伯一起拖到乱葬岗。那里已堆起新坟旧冢,乌鸦黑压压一片,见人来也不飞远,只在枯枝上歪着头看。一锹土盖上去,爹的脸就看不见了。

      他也没哭,只牢牢记住那个位置——若将来有命回来,总要给爹立块碑。

      他也没问娘怎么办。周蕊躺在那儿,眼睛望着庙顶漏光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声音。他凑近了听,只听见几个破碎的音:“……往北……活……”

      然后那点微弱的鼻息,就散了。

      林三儿在破庙里坐了一天一夜。他把麸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娘冰凉的手心,另一半自己慢慢嚼了。那饼粗粝割喉,他咽得艰难,却一口没剩。

      第二日清晨,他用庙里残破的幔布裹了娘,在庙后寻处略微松软的地,用手刨了个浅坑。十指磨出血,混着泥土,他却不觉得疼。填土时,他忽然想起娘常说的一句话:“人活一世,草活一秋。”

      如今草枯了,人也灭了。

      他在坟前磕了三个头,额上沾了湿土。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上北去的官道。

      北上的路是用尸体铺成的。

      起初还有些零散流民,三五成群,彼此搀扶。后来人越来越多,汇成一股浑浊的潮水,涌向传说中还有生机的地方。

      林三儿瘦小的身子裹在褴褛衣衫里,像风中一片随时会飘走的枯叶。

      他跟着人流,脚上的草鞋早就磨穿,露出冻得紫红的脚趾。尘土飞扬,迷了眼,呛了喉,每个人都灰头土脸,面目模糊。

      他吃过树皮——剥下来,在水里泡软,嚼得满口苦涩。
      他嚼过草根——有些带着微甜的汁液,更多的是满嘴土腥。
      最饿的时候,他看见路边倒毙的妇人,手里还攥着半块灰白的土。那是观音土,吃下去能撑胀肚子,却拉不出来,最后活活憋死。他盯着那土块看了很久,终究没去拿。

      同行的有个花白胡子的老人,拄着根破竹杖,边走边喃喃:“到了京城就好了……京城里米粮堆成山,贵人手指缝里漏点,就够咱活命了……”

      这话像咒语,在流民间传递。

      京城,成了濒死者心中最后的蜃楼。

      三个月后,当林三儿真正站在京城西市的人牙子栅栏里时,才知道老人说的是堆屁话。

      京城确实繁华。
      高墙碧瓦,酒旗招展,街市上人声鼎沸,绸缎庄里的料子光滑得能照见人影,酒楼里飘出的肉香勾得人魂魄都要出窍。可这一切和他们这些流民无关。

      他们被驱赶到西市最偏僻的角落,那里有一排排木栅栏围成的圈栏,像牲口市场。只是这里买卖的不是牛马,是人。

      林三儿和几十个半大孩子被塞进其中一个栅栏。木栏高过头顶,顶上搭着破烂的草席,勉强遮阳。地上铺着霉烂的稻草,散发着尿臊和汗臭混合的刺鼻气味。每个人脖子上都套着草绳,绳子另一端系在中央的木桩上,防止逃跑。

      “瞧这身板,瘦得跟猴似的,肋巴骨一根根数得清楚,买回去能干啥?”

      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捏着他的下巴,迫他抬起头。那人指甲缝里黑黢黢的,身上有股浓重的熏香味,混着隐约的酒气。

      人牙子老王忙赔笑:“李老爷,您慧眼!别看现在瘦,那是路上饿的!喂几天精米细面,保管壮实起来!您再瞧这眼神。”

      他粗糙的手掌拍打林三儿的脸颊,“多亮堂,多精神!聪明着呢,学什么都快!”

      “眼神太亮。”李老爷松开手,嫌弃地在衣襟上擦了擦手指,“怕是不服管。我要的是会看眼色、懂进退的小厮,不是个狼崽子。”

      说罢转身走向下一个。

      老王脸上的笑容瞬间垮了,等李老爷走远,转身就给了林三儿一鞭子。那鞭子是浸过油的藤条,抽在背上,火辣辣的疼直窜脑门。

      “瞪什么瞪!小畜生,再敢用那种眼神看人,老子挖了你的眼喂狗!”老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走开。

      林三儿咬紧牙关,没吭声。背上的伤灼烧着,他却站得笔直。

      他不哭。
      娘咽气时他没哭,爹下葬时他没哭,饿得眼前发黑、金星乱冒时他也没哭。

      这一路上,他见过太多眼泪——妇人抱着死去的孩子嚎啕,老人望着故乡方向垂泪,壮汉饿极了的呜咽……可眼泪浇不活枯禾,也换不来半口吃食。在这世道,眼泪是最没用的东西,流干了,该饿还是饿,该死还是死。

      栅栏里每天都有新人进来,旧人出去。

      出去的,有些是被买走了,穿戴整齐,跟着新主人离去,脸上有茫然也有希冀;更多的是病了,咳嗽发热,然后某天清晨被发现身子已经僵了,便被拖出去,草席一卷,扔到城外的乱葬岗,和无数无名尸骨堆在一起。

      林三儿在这里待了整整十五个月,从永昌十二年的初秋,待到十四年的早春。

      他成了这里的“老货”——一个待得太久,久到人牙子都嫌碍眼的存在。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