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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命运长卷 林三儿的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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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儿太瘦。
十五岁的年纪,身板还没完全长开,肋骨根根分明。
长期的饥饿让他脸上带着洗不掉的菜色,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最让买主们却步的,是他那双眼睛——不像其他孩子那样麻木、畏缩或刻意讨好。那眼里有种东西,像被困在笼中的幼兽,警惕、戒备,深处藏着不肯驯服的野性。
来买奴仆的,无论是大户人家的管事,还是小门小户的主家,都想找温顺听话、低眉顺眼的。谁愿意买个眼神带刺的“祖宗”回去?
“这小子倔,”老王有一回跟新来的同行抱怨,指着角落里的林三儿,“油盐不进。打过,饿过,关过小黑屋,都没用。骨头硬得很。上回南城张员外家来挑书房小厮,多好的差事!轻省,还能识几个字。他倒好,人家让他跪下磕个头,看看规矩,他直挺挺站着,说什么‘男儿膝下有黄金’呸!”
同行是个精瘦的汉子,闻言嗤笑:“都卖身为奴了,还黄金呢?黄土还差不多!这种不识抬举的,扔矿上最合适。”
老王叹气:“可不是嘛……再卖不出去,也只能送矿上了。可惜了这副骨架,其实是个能干活的样子。”
矿上。
这两个字在栅栏里是禁忌,却又如影随形。那是阎王殿,是血肉磨坊。壮实的汉子进去,挖矿背石,不出三个月就能被榨干成一具骷髅,然后草席一卷,丢进万人坑。去了那里,就等于提前判了死刑。
早春的风还带着寒意,却已柔和了许多。栅栏外的老柳树抽出了鹅黄的新芽,在风里颤巍巍地晃。
林三儿靠在最角落的柱子旁,闭着眼。他十五了,在人市里过了两个生辰,自己都记不清确切是哪一天。只记得去年那天特别冷,老王不知为何心情好,扔给他半个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馒头。
“吃吧,小崽子,又长一岁。”老王当时这么说,语气里有点说不清的意味,或许是怜悯,或许只是随口。
今天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栅栏,在布满灰尘的地上切出几道明亮的光柱。微尘在光里飞舞,像某种渺小而忙碌的生命。栅栏里很安静,只有角落里一个孩子在低声咳嗽,还有远处街市隐隐传来的嘈杂。
忽然,一阵不寻常的喧哗由远及近。马蹄声嘚嘚,车轮辘辘,夹杂着人群避让的骚动和人牙子们格外殷勤的招呼声。
林三儿睁开眼。
栅栏外停下了一辆青帷马车。车不算极大,却极精致。
青色的帷幔是上好的杭绸,四角悬着玉铃,风过处叮咚清响。拉车的两匹马通体雪白,无一丝杂毛,高大神骏,鞍辔鲜明。驾车的小厮一身干净短打,利落跳下车辕,恭敬地摆好脚凳。
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掀起。
先下来的是个青衣小童,十一二岁模样,眉眼伶俐。他躬身候着,然后,一只锦缎靴子踏了出来。
那是林三儿十五年贫瘠生命里,从未想象过的画面。
下来的少年郎,约莫十七八岁年纪,一身月白锦袍,袍角用银线绣着精致的流云纹,行动间如水波荡漾。
腰间束着同色锦带,悬一枚羊脂白玉佩,温润剔透。他身姿挺拔,如竹如松,乌发用玉冠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极好看的眉眼。那眉不浓不淡,斜飞入鬓;眼是标准的凤眼,眼尾微挑,瞳仁黑亮,天然带着三分笑意,清澈明净,像是从未沾染过尘世污浊,不知人间疾苦为何物。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仿佛都柔和了几分,连空气中飞舞的灰尘,都识趣地绕道而行。
“林少爷!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老王几乎是扑过去的,腰弯得极低,脸上堆满谄媚的笑,“您要什么样的人,吩咐一声,小的挑最好的给您送到府上就是了,何劳您亲自跑这一趟!”
那被称作“林少爷”的少年,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目光扫视着栅栏里那一张张或惶恐、或麻木、或渴望的脸。
“随便看看。”他的声音清朗,如玉石相击,“我那贴身小厮青墨,前儿个家里给他赎身回去了,缺个顶替的。母亲让我自己来挑个合眼缘的。”
他的目光淡淡掠过一排排低垂的头颅,平静无波,像在打量货架上的器物。管事们忙不迭地将自己栏里最整齐、最温顺的孩子往前推,催促他们抬头,露出训练过的、乖巧的笑容。
林景澜的目光却未停留,继续往后扫。直到最角落,那个靠在柱子上、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急切涌上前、甚至没有抬头看他的身影。
“那个,”林景澜抬起手,白玉般的手指,隔着栅栏,遥遥指向角落,“抬起头来。”
老王脸色瞬间一变,忙上前半步,挡了挡视线:“林少爷,那……那是个榆木疙瘩,倔驴子,不听话,还没调教好,伺候不好人的!您看这边这几个,都是懂事乖巧、手脚麻利的……”
林景澜却仿佛没听见,径自走了过去。锦靴踏过地面的尘土,停在栅栏外。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排粗糙的木栏。
林三儿慢慢抬起头。
四目相对。
林景澜看到了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尽管深陷在瘦削的脸上,尽管沾染了尘灰和疲惫,那眼底却像有两簇不肯熄灭的火苗,在幽深处静静燃烧。没有哀求,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沉寂的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诮?
林三儿看着眼前这个锦绣堆里长大的公子哥。
他皮肤白皙光洁,连指甲都修剪得圆润整齐。他周身笼罩着一种干净、温暖、被保护得很好的气息,与栅栏里腐朽、绝望、汗臭弥漫的世界格格不入。尤其是他眼中那种纯粹的好奇,那种未经世事打磨的天真,让林三儿忽然觉得无比荒谬,又无比可笑。
这就是人和人的差别。
有人生来就在云端,饮甘露,食琼糜,不识霜雪;
有人生来就在泥淖里挣扎,与蛆虫争食,与野狗夺路。
命运如此不公,轻描淡写,便划开了天渊之别。
“为什么不肯跪?”林景澜开口问道,语气里没有鄙夷,没有训斥,倒像是对一件稀奇事物产生了兴趣,纯粹地想弄明白。
栅栏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这里。老王额头渗出冷汗,攥紧了手里的鞭子。
林三儿沉默。春风吹过,扬起他枯草般的头发。他盯着林景澜腰间那块羊脂玉佩,那玉在阳光下流淌着温润的光泽,价值恐怕能买下这栅栏里所有人,还能让他们吃上几年饱饭。
久到老王忍不住要挥鞭喝骂,久到其他孩子都屏住了呼吸,林三儿才缓缓开口。他的声音因为长期少言而沙哑艰涩,像粗砂纸磨过生锈的铁器。
“我娘说……膝下有黄金。”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跪了,就再也……站不直了。”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老王脸色煞白,腿都有些发软,心里只道“完了完了,这单生意彻底砸了”。
然而,林景澜却笑了起来。
不是讥笑,不是冷笑,而是那种很明亮、很畅快,仿佛听到什么有趣答案的笑声。笑声清越,打破了栅栏里凝滞的空气。
“有意思。”林景澜笑着摇头,转身对老王说,“就他了。开个价吧。”
老王呆住了,以为自己听错:“林、林少爷,您是说……要买他?这……这小子真的不服管教,万一冲撞了您……”
“怎么,”林景澜挑眉,那双含笑的凤眼里闪过一丝锐光,“你觉得我管不住一个半大孩子?”
“不敢不敢!”老王连忙摆手。
林景澜不再多言,从怀里随意摸出一锭银子。那银子足有十两重,雪花纹银,在午后阳光下闪烁着诱人的、沉甸甸的光泽。
他随手一抛,银子划出一道弧线。
“够不够?”
老王赶紧跑过去接住,入手沉甸甸的,冰凉的感觉让他瞬间清醒,忙不迭点头哈腰:“够!太够了!林少爷您稍等,小的这就给您办身契,立刻,马上!”
栅栏门哐当一声打开,系在木桩上的草绳被解开。林三儿被人推搡着走出那个困了他十五个月的囚笼。
春日午后的阳光毫无遮挡地落在他身上,有些刺眼。他眯了眯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远处飘来的炊烟味,有泥土的腥气,有柳芽的淡淡清香,还有……自由的味道。
虽然这自由,立刻就要被另一重身份束缚。
他站在了林景澜面前,两人距离不过三步。近看,这位林少爷的容貌更显精致,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身上传来极淡的、清雅的熏香,似兰似麝。
林景澜也在打量他,目光从他的脸,移到破烂的衣衫,再落到那双沾满泥污、冻疮未愈的赤脚上。忽然,他伸手,轻轻拍了拍林三儿肩膀上的灰尘和草屑。动作自然,没有嫌弃,就像拂去自己衣袍上的落花。
“以后,你就叫林怀安吧。”少年的声音清朗温润,如泉水击石,“心怀安宁——总比天天梗着脖子,跟所有人较劲要强。”
怀安。
林三儿
不,从此刻起,是林怀安了——抬起头,怔怔地看着这个比他大不了几岁的少年主人。阳光从林景澜身后照来,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朦胧的光边,有些刺眼。林怀安眯了眯眼,模糊的视线里,只看到对方唇角那抹似乎永远噙着的、轻松的笑意。
那一刻,他并不知道,这个名字,这个人,将如何缠绕他的一生,融入他的骨血,成为他命里逃不开的劫数与牵绊。
他更不知道,在京城东城,深宅广厦的林府之内,琼楼玉宇深处,还有一个与他年岁相仿的少年,正倚着雕花窗棂,望着庭院中一树初绽的梨花。
那少年眉间一点鲜红孕痣,如血如朱,在苍白肌肤上格外惊心。
春风吹过庭园,梨花簌簌而落,如雪如泪。
命运的长卷,才刚刚展开第一寸墨痕。无数的线头已经埋下,只待时光这只无形的手,将它们缓缓抽紧,缠绕,打成死结,或系成良缘。
无人知晓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