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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初入林府 云与污泥之 ...

  •   林府的朱漆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时,林怀安听见了沉重的门闩落下的声音。
      哐当,像一道界限,隔开了两个世界。

      门内门外,竟是天壤之别。

      门外是喧嚣市井,贩夫走卒的吆喝、车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孩童追逐的嬉闹,混杂成市井特有的烟火气。门内却骤然安静下来,那喧嚣仿佛被厚厚的门墙过滤,只剩下一片沉沉的静谧,连空气都似乎更清凉几分。

      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深处,每一块石板都打磨得平整光滑,缝隙里连半根杂草也无。

      两侧是连绵的抄手游廊,朱红廊柱下悬着一盏盏精巧的琉璃灯笼,灯笼罩上绘着梅兰竹菊,即便在白日里也泛着温润的光泽,可以想见入夜后会是怎样一番流光溢彩的景象。

      假山错落有致,用的是江南运来的太湖石,瘦、皱、漏、透,姿态奇崛。

      石间有清泉蜿蜒而下,汇入一方不大的池塘,池中几尾红鲤悠然摆尾,搅碎了一池天光云影。亭台楼阁半隐在扶疏花木之后,飞檐翘角如鸟翼舒展,处处透着江南园林的雅致精巧,却又比江南那些在旱灾中凋敝的园子,多了十分的富贵气与盎然生机。

      风过处,带来阵阵花香。不是单一的花香,而是多种香气交织——桂花甜腻,兰草清幽,还有某种说不出的、带着木质调的淡香。

      林怀安站在门内,脚下是平整的青石,头顶是雕梁画栋的廊檐,一时间竟有些恍惚。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地方,即使在最荒唐的梦里也不曾有过。这不像人住的地方,倒像戏台上演的、那些神仙精怪栖身的洞天福地。

      “发什么呆?”走在前面的林景澜回过头看他,唇角噙着那抹惯常的、轻松的笑意,“以后,这儿就是你家了。”

      家?

      林怀安咀嚼着这个字,觉得喉咙有些发干。这个字对他来说太陌生,又太沉重。

      他有记忆以来,“家”就是漏雨的破庙,是爹娘日渐枯瘦的脸,是饿得发慌时盯着屋顶裂缝数星星的夜晚。

      后来,“家”是人市那臭气熏天的栅栏,是脖子上粗糙的草绳,是背上火辣辣的鞭痕。

      而现在,林景澜指着这雕梁画栋、花香满径的深宅大院,说这是他的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洗得发白、袖口磨损的粗布衣裳——这还是临出人市时,老王“大发慈悲”扔给他的,说是“总不能太丢林少爷的脸”。

      衣裳明显是别人穿剩的,宽大不合身,袖长盖过手背,裤脚拖到地上。

      他又抬头看了看林景澜——月白锦袍如水流动,银线绣的流云纹在阳光下泛着细腻的光,腰间羊脂玉佩温润剔透,连束发的玉冠都雕琢得一丝不苟。

      云泥之别。不,是云与泥底下最深处、最不见天日的污淖之别。

      “少爷回来了!”远处有眼尖的小厮看见,快步小跑着迎上来,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恭敬笑容。

      林景澜随意摆摆手,并不停留,自顾自往里走:“我爹在哪儿?”

      “回少爷,老爷在书房呢。方才还问起您,说您若回来,让您过去一趟。”小厮躬着身答话,目光却忍不住瞟向林景澜身后那个衣衫褴褛、赤着双足、与这华美庭院格格不入的少年。

      “得,又得挨训。”林景澜嘴上这么说,脸上却不见半点惧色,反而回头对林怀安招招手,眉眼间带着点顽皮的意味,“走,正好带你去见见老爷。认认脸,以后在府里走动,别冲撞了不该冲撞的人。”

      林怀安默默跟上。赤脚踩在冰凉光滑的青石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自己脚底的污垢玷污了这洁净的地面。

      那些洒扫的仆役、修剪花木的园丁、捧着物件匆匆走过的丫鬟,经过时都会停下脚步,向林景澜行礼,然后投来或好奇或探究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细密的针。

      穿过两道月亮门,门洞上方题着雅致的匾额,一曰“涵虚”,一曰“挹翠”。门内景致又换,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一片开得正盛的梨花林。

      正是盛花期,满树雪白,如云似雾,风过时花瓣簌簌飘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斑驳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梨花特有的、清甜中带着微涩的香气。

      林怀安脚步顿了一下。

      家乡也有梨树。村头王婆婆家院子里就有一株老梨树,每年春天开花时,孩子们都会在树下嬉闹,盼着秋天结出酸甜甜的果子。

      可是永昌十二年大旱,那梨树还没来得及开花,就枯死了。树干裂开狰狞的口子,像大地绝望的呼喊。

      “怎么?”林景澜见他停下,问道。

      “没什么。”林怀安摇摇头,收回目光,“这梨花……开得真好。”

      林景澜笑了笑,没接话,领着他穿过梨花林。

      花瓣落在肩头,发梢,林怀安不敢拂去,任它们缀在破旧的衣衫上。

      梨花林尽头,又是一个独立的院落。院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匾额,题着“静观斋”三个瘦金体大字,笔力遒劲。

      院子里种着几丛翠竹,长得极好,竹竿挺拔,竹叶青翠欲滴,风过时飒飒作响,与梨花的柔美截然不同,另有一番清峻气韵。

      这便是林老爷林正鸿的书房所在了。

      林景澜在门前停下,整了整衣襟——这大概是他进门以来最“规矩”的动作了——然后推门进去。林怀安则依着在人市里听来的那点粗浅规矩,垂手立在廊下,与门口值守的两个小厮站在一起。

      门内传来隐约的说话声。书房的门窗用料讲究,隔音颇好,但林怀安自幼在乡野长大,耳目比常人灵敏些,加上此刻院里安静,那声音便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又去哪里野了?整日不着家,成何体统!”一个低沉威严的中年男声,带着明显的不悦。

      “爹,我这不是去办正事了么?”林景澜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依旧,甚至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您看,我新买了个小厮,叫怀安,就在外头呢。虽现在瞧着瘦弱,但眼神亮堂,机灵着呢,儿子一眼就看中了……”

      “买小厮用得着你亲自跑去人市?那种腌臜地方!我看你就是找借口出去玩!功课做了吗?先生留的文章可完成了?昨儿陈侍郎家的宴席,让你去露个脸,你倒好,半途溜了……”

      “哎呀爹,那些文章枯燥得很,陈侍郎家那个宴席更是无趣,一群人戴着面具说些言不由衷的场面话……”

      “你!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

      林怀安静静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向院中那几竿翠竹。竹影摇曳,在地上画出变幻的图形。

      他想,这林少爷果然如人牙子们议论的那般,是个被宠坏了、不知人间疾苦的富贵公子。可奇怪的是,听着他与他父亲的对话,林怀安心里并无多少鄙夷,反而有些……羡慕。

      羡慕他还能这样任性,还能这样理直气壮地反驳父亲的训斥,还能有这样鲜活生动的喜怒。

      正出神间,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个身着靛青色家常长衫的中年男子走了出来。

      他约莫四十余岁年纪,身量颀长,面容与林景澜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线条更硬朗,眉骨更高,鼻梁更挺,唇线抿得略紧。虽只是寻常家居打扮,但久居上位的威仪已浸入骨子里,那双深邃的眼睛扫过来时,带着审视的锐利,仿佛能穿透皮囊,看到内里去。

      这便是林府的主人,林老爷林正鸿了。

      他的目光越过儿子,落在廊下那个瘦骨嶙峋、衣衫破烂的少年身上。那目光并不凶狠,却极有分量,沉甸甸地压下来。

      林景澜跟在父亲身后出来,冲林怀安使了个眼色。

      林怀安上前一步,依着在人市里看来的样子,深深躬下身:“见过老爷。”

      “你叫怀安?”林正鸿开口,声音比在门内听到的更沉,更稳。

      “是,老爷。”林怀安保持躬身姿势,低声应答。

      “景澜给你起的名字?”

      “是。”

      林正鸿沉默了片刻。那沉默不长,却让廊下的空气都凝滞了几分。两个值守的小厮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抬起头来。”林正鸿淡淡道。

      林怀安依言直起身,抬起头,目光却不敢直视,只落在林正鸿肩膀稍下的位置——这是他在人市那几个月,从那些被买走又因“不懂规矩”被退回的同伴那里听来的教训。直视主家,是大不敬。

      然而,林正鸿的目光却攫住了他。那目光像有形质,在他脸上逡巡,从枯草般杂乱的头发,到深陷的眼窝,到紧抿的、缺乏血色的嘴唇,最后,定格在他的眼睛上。

      林怀安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他强迫自己站直,背脊绷得有些发疼,却不肯再弯下去。

      良久,林正鸿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景澜性子跳脱,不爱受拘束,像匹没套缰绳的野马。”

      林景澜在一旁撇了撇嘴,却没敢吱声。

      “我管不了他,”林正鸿继续说,目光仍锁在林怀安脸上,“他娘也管不了。府里上下,从管家到粗使丫鬟,都顺着他,捧着他,把他惯得越发无法无天,不知天高地厚。”

      林怀安静静听着,心跳却微微加快。他不明白林老爷为何要对他说这些,一个刚买回来的、最低等的小厮。

      林正鸿向前走了两步,离林怀安更近了些。他身上有种淡淡的墨香和檀香混合的味道,是书房里浸润出来的气息。

      “你既然是他的贴身小厮,日后便常在他身边。”林正鸿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某种深沉的、不容置疑的意味,“他若胡闹,你劝着点;他若犯错,你须得记着,及时来告诉我。明白吗?”

      林怀安蓦地愣住了。

      这算什么?让他一个刚进门、连规矩都还没摸清的小厮,去“管”少爷?去当老爷的眼线?

      巨大的荒谬感涌上来,几乎让他脱口反问。但他咬住了舌尖,硬生生将那话咽了回去。在人市学会的第一课,就是察言观色,就是不要多问,不要质疑。

      “老爷,我……”他艰难地开口,却不知该如何接下去。应承?他拿什么去劝、去管林景澜?拒绝?他有什么资格拒绝?

      “你虽年纪小,出身贫寒,”林正鸿仿佛看穿了他的犹豫,声音依旧平稳,却字字清晰,“但我看你眼里有东西。不是奴颜媚骨,也不是浑浑噩噩。景澜买你回来,或许是心血来潮,但未尝不是一种缘分。”

      他顿了顿,目光更深:“好好做,用心做。林家,不会亏待尽心尽力之人。”

      说罢,不再给林怀安任何回应或辩解的机会,转身,袍袖微拂,便回了书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将那沉肃的气息也一并关了回去。

      林景澜这才“活”了过来,长长舒了口气,几步跳到林怀安身边,一把勾住他的肩膀——这亲昵的动作让林怀安浑身一僵。

      “吓着了吧?”林景澜凑近了,压低声音,眼里闪着顽劣的光,“我爹就爱来这套!总想在我身边安插眼线,前一个青墨就是被他问了几次话,吓得主动求了赎身。没事儿,你随便应付应付就行,该玩儿玩儿,该乐乐,出了事我担着!”

      林怀安被他勾着肩膀,鼻尖充斥着对方身上清雅的熏香,与他自己身上人市的馊味、汗味、尘土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古怪的对比。他张了张嘴,看着林景澜那张写满“天塌下来有高个儿顶着”的轻松面孔,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只是心里那根弦,悄然绷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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