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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学堂劝学 林三儿要知 ...

  •   林怀安进府的第七日,寅时三刻,天还未亮透,只有东方天际泛着一线鱼肚白,像宣纸上晕开的淡墨。

      值夜的梆子声刚敲过不久,林府上下还沉浸在黎明前最深的静谧里。听雪轩东厢房最靠里的那扇窗,却已透出昏黄的烛光。

      林怀安穿衣的动作很轻,生怕吵醒隔壁屋里的其他小厮。

      他束好最后一根衣带,将床铺整理得一丝褶皱也无,这才推开房门。

      春末的晨风带着凉意,扑面而来。院子里那些花草还沾着露水,在朦胧天光里泛着湿润的光泽。

      他走到井边,打了一桶清水,仔细洗了脸,又用柳枝蘸着青盐漱了口——这是人市里一个老奴教他的,说在大户人家当差,至少要干净体面。

      做完这些,他才去小厨房提了热水,兑好温度,倒入铜盆,又取了干净的布巾搭在盆沿。端着铜盆走到正房门外时,他停下脚步,静静等了一会儿。

      屋子里没有动静。

      他轻轻叩了叩门,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里面的人听见:“少爷,该起了。”

      里头传来一阵窸窣,接着是含糊的嘟囔声,像被搅扰了美梦的不满。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下,然后又没了动静。

      林怀安等了等,在心里默默数到五十,又叩了三下,声音稍微提高些:“少爷,辰时要去学堂,再不起就迟了。老爷昨日特地交代过的。”

      “知道了……”这次林景澜的声音清晰了些,但依旧带着浓浓的、化不开的睡意,尾音拖得长长的,“再睡一刻钟……就一刻钟……”

      林怀安没有再应声,只端着铜盆站在门外。晨风穿过回廊,吹得他衣袖微微鼓动。他盯着盆里冒着热气的水,水面上倒映着廊檐模糊的影子。

      一刻钟,是他能给的最大宽容——也是他这些天摸索出来的界限。

      少了,少爷要闹脾气;多了,就真要误事了。

      时间到了。
      他深吸一口气,腾出一只手推开了房门。

      屋内光线昏暗,还残留着昨夜燃尽的熏香余味,混合着少年人寝居特有的、暖洋洋的气息。月白色的床帐低垂着,隐约能看见里面隆起的轮廓。

      林怀安将铜盆轻轻放在架子上,走到床边,隔着帐子轻声道:“少爷,真的该起了。老爷昨日特地交代,说今日学堂要考校功课,您若再迟到,夫子就要亲自告到老爷那儿去了。”

      帐内传来更明显的窸窣声,一只手从帐缝里伸出来,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那只手胡乱摸索着,撩开了帐子。

      林景澜头发散乱如鸦羽,几缕碎发贴在额前,睡眼惺忪,眼尾还带着未散的红晕。他看着林怀安,脸上写满被强行唤醒的怨气,声音也闷闷的:“怀安,你怎么比我娘还能念叨?这才第几天,你就学得这般讨嫌了?”

      “小的只是尽责。”林怀安垂着眼,不去看他衣衫不整的模样,转身从架子上取来叠放整齐的衣物,“热水备好了,温度正好。少爷先洗漱吧,再耽搁,路上就要赶了。”

      林景澜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坐在床沿,耷拉着肩膀,整个人还没完全从睡梦里脱离出来。他打了个哈欠,嘴里嘟囔着,声音含糊不清:“什么破学堂……天不亮就要去……我都十七岁了,又不是七八岁的孩童……那些之乎者也,听了三年还是那些……”

      林怀安不接话,只麻利地伺候他洗漱。这些日子下来,他已迅速熟悉了这位少爷的各种习惯——嗜睡,尤其讨厌早起;能躺着绝不坐着,能玩儿绝不读书;天气好时想出去跑马,天气不好时想在屋里听曲;对正经事能躲则躲,对新鲜玩意儿却总能提起十二分精神。

      他将浸湿的布巾拧得半干递过去,看着林景澜接过去胡乱擦了脸,又递上青盐和柳枝。等林景澜洗漱完,他才拿起准备好的衣裳——今日是去学堂,穿的是月白色儒生袍,料子虽不如平日那些锦缎名贵,却更显清雅。

      伺候穿衣时,林怀安的手法已熟练许多。他知道林景澜不喜欢束缚,腰带不能系得太紧;知道他偏爱左边袖子先穿,因为右手总是懒洋洋的;知道他束发时不喜欢扯疼头皮,所以动作要格外轻柔。

      穿好衣裳,束好发,戴上儒巾,铜镜里的林景澜总算有了几分翩翩书生的模样,虽然眉眼间那份漫不经心的慵懒仍未散去。

      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转头问正在整理床铺的林怀安:“怀安,你说我这模样,需要去学堂跟那些书呆子争什么功名吗?考个秀才举人,然后呢?像那些老头子一样,整天板着脸,说些言不由衷的话?”

      林怀安正将被子铺平,闻言动作顿了顿。他直起身,看向镜子里的林景澜。

      少爷确实生了一副好皮囊,即便只是随意站着,也自有一股风流态度。

      “少爷天资聪颖,若肯静心用功,定能有所成就。”他说得认真,虽然知道这话多半无用。

      “噗——”林景澜果然笑出声,转过身来,眼里满是戏谑,“你这马屁拍得可一点都不高明。我自己几斤几两,我自己还不知道?我就是坐不住,看见那些字就头疼,听见夫子讲经就犯困。”

      “小的说的是实话。”林怀安固执地重复,手里继续整理床帐。

      “得了得了。”林景澜摆摆手,走到架子前自己系上玉佩,“走吧,先去给我娘请安,然后去学堂……唉,一想到要听那老学究唠叨两个时辰,我这太阳穴就开始突突地跳。”

      用过早膳——林景澜只喝了半碗粥,吃了两块点心,就说饱了——两人出了府。

      林家的青帷马车已经候在门外,拉车的还是那两匹白马,皮毛在晨光里泛着缎子般的光泽。

      车夫刘富是个憨厚的中年汉子,看见他们出来,忙摆好脚凳。

      “少爷今儿真早。”刘富笑道,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

      “还不是被这小厮催的,整天跟个催命鬼似的。”林景澜嘴上抱怨,眼里却带着几分笑意,踩着脚凳上了车。

      林怀安跟在后面,坐在车辕旁。
      这是贴身小厮的固定位置,既方便随时听候吩咐,又不至于与主子同乘失了规矩。

      马车缓缓驶过清晨的街道。

      京城刚刚苏醒,早点摊子冒着腾腾热气,炸油条的香味混着豆浆的豆腥气飘散开来。洒水车吱呀吱呀地推过,留下湿漉漉的石板路。

      行人还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货郎匆匆走过,或是赶早去上工的匠人。

      林怀安静静看着街景,心里却想起自己刚来京城时的情形。

      也是这样的清晨,他饿着肚子,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在西市人市外徘徊。那时候,他唯一的念头是有口饭吃,有件完整的衣裳穿,有个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而现在,他穿着林府统一发放的青布短衫,虽然料子普通,但干净挺括,足够暖和。
      每日三餐,虽不是山珍海味,但顿顿管饱,有时还能沾少爷的光尝些点心。
      月钱虽然不多,一个月才三百文,但他偷偷算过,若省着点花,一年也能攒下不少。

      他该知足的。真的该知足。

      可是……

      林怀安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后的车厢。青布帘子垂着,严严实实,看不见里面的人。

      但他能想象林景澜此刻的模样,多半是靠在软垫上,闭着眼,又睡过去了。那软垫里填的是上好的蚕丝,马车行得又稳,最适合补觉。

      这样好的出身,这样好的家世,这样唾手可得的一切……
      为什么就不知珍惜呢?

      “怀安。”帘子忽然被掀开一角,林景澜探出头来,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我问你,你想不想读书认字?”

      林怀安一怔,险些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小的……不敢想。”

      “有什么不敢想的。”林景澜懒洋洋地说,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等会儿到了学堂,你在外头等着也是等着,干站两个时辰,不如跟我进去,找个角落坐着,也听听课。反正讲的都是那些老掉牙的东西,多个人听,夫子又不会少块肉。”

      “这不合规矩,少爷。”林怀安摇头,“学堂是学子们读书的地方,哪有小厮进去听课的道理?被夫子看见,怕是要责罚。”

      “规矩是人定的。”林景澜不以为然,“再说了,那老头子的眼睛只看得到前几排的好学生,后面角落里多个人少个人,他哪会发现?就算发现了,你就说是我让你进来伺候笔墨的,总不能不让我带书童吧?”

      林怀安心头微动。

      读书识字,那是他从前连做梦都不敢想的事。

      在乡下时,只有地主家的儿子才能请得起先生;在人市时,他见过那些被买去做书童的伶俐孩子,主人家会教他们认几个字,方便伺候笔墨、整理书卷。

      那时他看着,心里羡慕。

      但也清楚,那是别人的命,不是他的。

      可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

      “小的谢谢少爷。”他低声说,声音里有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和小心翼翼。

      林景澜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格外明亮。

      他缩回车厢里,声音透过帘子传来,有些闷闷的不真实:“那就这么说定了,等会儿你就跟紧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学堂劝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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