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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初入学堂 林三儿感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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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南的“明德书院”是京城数一数二的学堂,背靠西山,环境清幽。
来此读书的多是官宦子弟或富商之后,束脩不菲,夫子也是请的名儒。
林景澜在这里读了三年,用先生张老夫子的话说,“天资尚可,心性不定,若能收心,或可一搏;若再如此浑噩,便是暴殄天物”。
马车在书院门口停下时,已有不少学子陆续到来。
大多锦衣华服,带着书童或小厮,但那些仆从都规矩地候在门外专门划出的等候区,或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说话,或靠在墙边打盹。
林景澜却大摇大摆地带着林怀安往里走。
“景澜,这是谁啊?”有相熟的学子打招呼,是个穿宝蓝色绸衫的少年,眉眼间带着富贵人家特有的傲气。
“我新收的小厮,叫林怀安。”林景澜随口道,脚步不停,“带他进来见识见识,省得整天待在府里,跟个土包子似的。”
“哟,林少爷什么时候转性了?这么好学?还带陪读?”另一个学子凑过来打趣,手里摇着一把洒金折扇。
“去你的。”林景澜笑骂一句,也不多解释,带着林怀安径直进了学堂大门。
林怀安低着头,能感觉到四周投来的目光——好奇的,探究的,甚至有些不屑的。
他攥紧了袖子,强迫自己镇定,紧跟在林景澜身后半步的位置。
学堂设在书院最里进的一个独立院落,宽敞明亮,窗棂都是新糊的高丽纸。整整齐齐摆着二十多张黑漆书案,每张案上都备着笔墨纸砚。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最显眼的是孔子像,下面供着香炉,炉里还有昨日的香灰。
林景澜的位置在中间偏后——按他自己的话说,“不前不后,最适合打瞌睡。先生看不着,还能听见外头的鸟叫”。
他走到自己位置,却不停下,而是继续往后,走到最后一排角落。
那里堆着些杂物——几摞旧书,几个空箱笼,还有一张缺了条腿的矮凳。
“你就坐这儿。”林景澜指了指杂物堆旁的空隙,那里勉强能塞下一个人,“把凳子扶正,垫本书就行。别出声,别乱动,就当自己不存在。”
林怀安点点头,有些局促地在那张瘸腿矮凳上坐下,又从旁边旧书堆里抽了本最厚的垫在缺腿处。
凳子稳了,他心里却更不安了。第一次进这样的地方,满屋子的书香气息,墙上的字画,那些锦衣华服的学子谈笑风生——这一切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个误闯的乞丐,浑身不自在。
辰时整,钟声敲响。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须发花白,面容清癯严肃,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手里拿着一卷翻得边角起毛的书。这便是张老夫子,书院里最严厉的先生。
他一进来,学堂里瞬间鸦雀无声。所有学子迅速回到自己位置,正襟危坐。
张景洪将书放在讲案上,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全场,在几个平日里调皮的学生脸上多停留了一瞬,最后落在林景澜空着的案上——林景澜正猫着腰从前面溜回自己座位。
“林景澜。”张景洪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倒是会挑时辰。”
林景澜忙站直,作揖:“学生知错。”
夫子没再追究,只淡淡道:“今日考校《论语·为政篇》,先抽查背诵。林景澜,你既迟到了,便从你开始。从‘子曰:为政以德’起,背到‘见义不为,无勇也’。”
林怀安在角落里心头一紧。
林景澜慢吞吞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开始背:“子曰: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共之……”
他卡住了。
眉头皱起,眼睛望着屋顶横梁,仿佛答案写在那里。
学堂里响起低低的窃笑声,像风吹过草丛。
林景澜挠挠头,求助似的看向四周的同窗,可这种时候谁敢提示?
一个个都低下头,装作认真看书的样子。
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继续往下编:“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呃,子曰:道之以政,齐之以刑,民免而无耻……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
背得磕磕绊绊,颠三倒四,好几次停下来苦思,额角都沁出细汗。先生的脸越来越黑,手里的戒尺轻轻敲着讲案。
林怀安在角落急得手心冒汗。
这几日他伺候林景澜读书时,明明听见他在房里念过这一段,虽然念得心不在焉,但至少是顺下来的。怎么到了考校时,就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努力回忆,嘴唇无声地翕动,恨不得自己能替他站起来。
好不容易背完——中间还跳过了好几句——林景澜长长舒了口气,看向先生。
张先生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哼一声:“坐下。下学后留下,把《为政篇》全文抄二十遍。”
林景澜苦着脸坐下,趁先生不注意,朝角落里的林怀安使了个眼色,耸耸肩,意思是“你看,我就说读书没意思吧,背得再好也要挨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