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镜花水月(八) ...

  •   人间是什么样子的?辰光曾见过无数,却不曾用自己的手将其细细勾勒过。他的蜃景永远是亭台水榭、阁楼窗景,上面的人物永远只有侧影的轮廓,却没有真实的样貌。

      蜃龙的数量极其稀少,他们大多亲缘寡淡,生性凉薄,从诞生于世间起就孤身一人,一生隐匿于海上云雾之间,踪迹飘渺,随波逐流。

      辰光一度认为自己是与其他蜃龙不同的。他虽然也总是独行,却比别人多生出了一副不那么“独”的心窍,让他对这个纷繁的世间很是感兴趣。在很久以前,人族与兽族还和平共处的时候,他会化成那潇洒的人间客,畅游在市井之间;也会隐匿了身形离开苍茫的海面,漂游在四方苍翠的山野中,驻足听一听诸怀长啸,青耕鸟清啼。

      照理说,用蜃气为素绡编造出一副人间景色并非难事,他活了上千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可当他真的想动手时,却发现自己似乎从未尝试过用心的将那些东西记在心里。

      他知道市井热闹,走卒商贩们的吆喝声不绝于耳,却不记得被老翁牵着的孩童为什么会在一个摊贩前渴望驻足;知道人间有婚俗嫁娶,却没了解过为什么要有十里红妆,凤冠霞帔;知道下雨时街巷总是空无一人,而大雪纷飞时人们却又喜欢出来欢呼,对他而言,这只是两种变换的天气而已。

      他见过人间四季轮转,山河移位,以为自己对于“人”可以称得上是熟悉,可是到头来才发现,原来他终归还是像山海经中记载的那样,只会制造那些一成不变的蜃景。他遨游过人间,冷眼旁观,却从未俯身真正的进入过那一方天地里,与自己那些淡薄又冷漠的同族并没什么两样。

      素绡看着他,大概是想勾起嘴角给他一个笑容,可惜失败了。于是她垂下了头:“抱歉,是我的要求太无理了,你说人族这样可恶,自然也是不想再用你的蜃景来展示他们的生活的。那就换一个吧,你随便给我展示一个你去过的地方,可以吗?”

      辰光看见她小心翼翼的黯然模样,忙道:“我并非是不想做,而是……我做不出。我原以为我已经对这个世间很熟悉了,不管是人族还是兽族,可我只是‘见过’,却从未将他们装进心里。”

      他的喉咙有些干涩:“我记得,人间会有集市,许多人围在一条街道上买卖交易,热闹极了。那天有个很小的小姑娘,头发扎成两个辫子,被她的爷爷牵手走着,那小姑娘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固执地站在一个摊子前不肯走了,可我只是瞥见了一眼,我不知道为什么,也不知道后来怎么样了。我可以把这场景捏出来,但我永远只能重复这个画面,没有前因,也没有后果,果然假的就是假的。”

      素绡凝神听他讲着,刚才提不起的嘴角却忽地弯起来了:“怎么会呢,我听你讲这短短几句,就觉得很有意思。你说人族都是狼心狗肺之徒,兽族该与其势不两立,可是我觉得从你的讲述里,你应该并不是讨厌所有的人族的,他们也并非都是那样挑起祸患、嗜杀成性的恶人,对吗?”

      辰光并未急着回答,自从天灾与人祸并至后,他就没再去过人间了。他自然痛恨人族的卑劣不堪,但那天大的祸患也只是大巫们一手挑起,可能那走在集市上的老翁与幼童此生都不曾见过兽族,也并不知道《山海经》是个什么东西。他们朝生暮死,庸庸碌碌,生命短暂得就像晨曦前的露珠,在朝阳升起前就蒸发了。

      当两界初分隔开时,他在震惊愤怒的同时,是不是也曾觉得有一丝惋惜和难过呢?

      可他最后依然选择将滔天的愤怒作为盔甲披在了身上,仿佛这是每一个兽族都该做的。可如此顺理成章之后,他也会想,他在人间的那些时光是不是也算快乐呢?

      蜃龙该厌恶人族,可是辰光真的是吗?

      他忽然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会愿意对一只偶然相遇的陵鱼出手相助,所谓旧识只是一个模糊的托词,原来真正触动过他片刻的,是素绡那对其所热爱事物不顾一切的追寻,她眼底永远闪着的坚定光芒,明亮到几乎有些灼人。

      辰光将眉一挑,那些笼罩在眉目间的阴影一扫而空,仿佛又变回了第一次见面时风流倜傥的模样,他笑道:“人族中有万万之众,到底怎样,我三两句话是说不清的,我刚刚说陵鱼族有的是时间,可以容你仔细考虑,现在我反悔了。”

      素绡被他这颠三倒四的态度搞懵了,心说这人翻脸怎么比自己师傅还快:“反悔什么,你不想带我去了吗?”

      “不是,我们的生命纵然漫长,可要活成能记住的才算作数,我现在就想和你一起走。”

      辰光随手召出雾气,在空中凝成了一朵厚实的云,他稳稳踩上去,月白广袖在海风中猎猎作响,又回身朝着素绡伸出了手:“我说的再多都不算,蜃景也是假的,走吧素绡,现在就同我去亲眼看一看人间。”

      大概被“亲眼”二字冲昏了头脑,总之等到素绡再回过神时,她已经握住晨光的手,坐在云雾上了。

      可是当辰光驭使这团雾气越升越高,他们离北海也越来越远时,她却忽然犹豫了:“等等!”

      她虽然总是想追寻自由,可到底是师傅倾心栽培出的陵鱼族祭司,身负重任,此生从未有完整的一天是能抛下种族和身份的,就连偷跑出来也只有片刻或者夜晚。

      而当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尾巴,那上面残留的海水正在渐渐干涸——陵鱼的尾巴只有在水中来去如飞,可一但踏上陆地,当真百害而无一利。如今她只是刚刚试着腾云驾雾,便觉得十分不适应,更何况长久的离开海水,去到人间行走呢?

      她布满银蓝色鳞片的尾巴无力地垂下,连眼神里的光芒也一并暗淡下来,对着辰光说道:“我当然想去亲眼看看,可我不能不辞而别,也没办法在陆地上行走……纵然有心,却无力。”

      辰光叫飞驰的雾气停了下来,轻笑似一声叹息:“我记得你们陵鱼一族是有将鱼尾化作双腿的术法的,你竟然从不知道么?”

      素绡之前听他讲以前的事情时便有了一些猜测,大概是因为陵鱼族遭遇的灾祸,这才让鱼尾变化之法的传播被族中禁止,如此成百上千年过去,也就几乎没有人再会了。

      除了一个人——陵鱼族的大祭司。

      如果说有什么禁术还能逃过时间的无情碾压,那它一定存在于灵岚的脑子里。

      而且她知道如果想走,必然要和族中之人,尤其是师傅坦白,否则自己凭空消失的话,一定会闹得整个族群都不得安宁,更甚她们恐怕会冒着风险出来寻找她。

      而她的自由,不能用整个陵鱼族的安危来换。

      于是她垂下眼睫:“既然以前的陵鱼可以,那现在也可以,请等我学会这个术法吧。以及,游历人间不知要多久,我要向族中说明我要离开的事情。”

      辰光点点头,他没切身体会过亲人和朋友的担忧,但却知道素绡的心情,恳切道:“是我急切了,你很有分寸,确实不该让族中人担心。”

      于是那团飘升的云雾又缓缓落回了礁石上。辰光的心情很好,他似乎高兴于不必再以仇恨和不甘的面貌示人,眼角带着笑意,将记忆里曾去过的地方细细讲与素绡听。

      他们一直讲一直讲,讲到月落日升,天际泛白。

      钟山雨觉得敖寻这人很神奇,刚进来博山炉时他比谁闹得都厉害,现在却眼珠一错都不敢错,聚精会神地盯着眼前的场景,其认真程度简直不逊色于素绡半分。

      他之前充满怨怼和愤恨的脸忽然奇异的安静了下来,直到记忆中的素绡依依不舍地挥别了辰光,朝着海中央游去,他才缓缓地将眼神移开,转而朝向了真正的素绡的位置。

      他酝酿了很久才开口:“……你,没想过要抛下一切走吗?”

      素绡轻笑一下,她的面容和记忆中没有什么两样,只是神态与气质却天差地别。那记忆中的素绡虽然也几百岁了,可陵鱼族仿佛被岁月格外眷顾,加上常年待在海底,对于时间的流速几乎没有感知,她始终是个生机勃勃的少女,用故作老成来掩饰自己的天真和稚嫩。

      可眼前的素绡,即使眼睛依然清澈如琉璃,可不难看出其中岁月的痕迹,仿佛被磋磨成了一滩泛不起波澜的死水,她的笑容也不再坚定,永远只有一个不咸不淡的弧度,像是一个得体的应付。

      她就这样淡淡地笑着回答敖寻:“是的,我虽然离经叛道,但也不会愚蠢到不管不顾,将我的族人置于险地。尽管以后的岁月里我无数次想过,如果当时和辰光走就好了,可要是重来一次,我依然会选择回到族中交代好一切。”

      “是啊,要是那会儿你们一走了之就好了,这样一切就不会开始,我们也不会相遇。”敖寻露出一个无比讽刺的笑,却不像是对着素绡的了,“可惜一切都是假的,他到死还在制造那可笑的幻象,有用吗?他和你我,我们都没能力改变任何事。”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