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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镜花水月(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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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吧,我们也去看看传说中‘鲛人’的住所。”
白铭抬手一挥,众人眼前的场景瞬间变换,他们一下子从海边的悬崖进入了漆黑的海底。
四周海水是浓重的墨色,一点光都透不进来,而这一片海床上唯一的光源就是一片又一片接连亮起的夜明珠,彼此相应,形成一条光带,将陵鱼族的聚集地整个圈了起来,在其中还有星星点点的亮光,应该是每家每户用来照明的。
钟山雨忽然想起,那个叫阿珠的少年似乎就是一颗珠子成的精,不会也是这镶嵌海底的夜明珠吧?于是他忍不住偏头看了阿珠一眼,就见阿珠正在小声的感叹:“素绡姐姐,你们陵鱼族好有钱。”
素绡轻笑,她对阿珠的态度要比别人“真实”一些,至少那笑容不再那么千篇一律:“陵鱼族,外界之所以把我们称之为鲛人,是因为我们能够泣泪成珠,有天赋者还能织造鲛绡,而鲛绡是世间最珍贵的布料,流光溢彩,水火不侵,甚至可以抵挡大多数的毁灭性攻击,因此也能用以保存一些珍贵的东西。”
“看,比如我们穿的祭司服和族中一些史籍功法,都是用鲛绡制成的。”
众人看着,果然见到了记忆中的“素绡”,她像往常一样在天未亮时回到了族群中,又轻车熟路地换上祭司服饰,和其他的两位祭司一起装作刚刚醒来,挪到了属于各自的岗位上。
陵鱼族祭司服大体呈银白色,用以裁制的布料正是传说中的鲛绡,它薄如蝉翼,布满古老又繁杂的花纹,在水波中轻盈地摆动着。祭司服领口处绣着几株海百合,银色的花瓣明灭闪烁,在黑暗中散发出柔和的光芒,看起来并不刺眼,却能让人清晰的确定各位祭司的位置。
身着祭司服的素绡肃立原地,墨发在海水中飘散开。即使鲛人容颜大多姣好,但她在其中依然美得惊心动魄,琉璃一样的蓝色瞳孔加上银白的服饰,让她仿佛真是从幽暗海底中走出的海妖,下一刻就能张开口,用歌声把人拖进海水的漩涡中。
今日的海域同数百年来一样安定,仿佛一成不变,素绡表面上正面色沉着地盯着眼前,实则心早已飘飞不止了多远。
她脑海中还在回想辰光的话,想人族与兽族间的纷争,想人族对于陵鱼族的大肆捕杀,又想……那听起来鲜活有趣的人间,这么多的说辞,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山海经》到底是什么呢,那其中又是怎么记载陵鱼族的?素绡出神地想,许多兽族愤懑绝望是因为他们被规则束缚,其能力被压缩成了一个固定的状态,只能被动地做不情愿之事。而反观陵鱼族,似乎从始至终都没有什么能为祸四方的能力,她们不过是能织绡,能流泪成珍珠,能在海面上跃起,溅出几滴浪花罢了。
原来陵鱼族最开心的那段日子,竟然是许多兽族的绝望之时,在他们被规则控制时,陵鱼族却因为太过于弱小,反而从中窥得了一线生机,她们在没有人类的水面上尽情徜徉,甚至变出了双腿上岸。
那时的鱼尾变化恐怕不是什么秘密,而千百年后,斗转星移,素绡再想上岸,又只有一个人能帮她了。
大祭司灵岚对她来说,亦师亦友,甚至也像亲人。
她刚刚拜灵岚为师的时候还很小,父母说感谢灵岚给她的赐福,于是请求让自己跟着她一起学习织造鲛绡,经过灵岚首肯后,她就被带到了灵岚的居所里。
他们都明白,虽然名义上是织绡,但作为大祭司大徒弟肯定要学的不止如此,大家都暗暗把素绡当成了下一任大祭司的接班人。
虽然素绡小时候颇有一点天不怕地不怕的劲头,可眼前的既不是天也不是地,而是传说中最严肃古板的大祭司,其可怕之程度能专门用来止小儿夜啼。
于是那时很小很小的素绡颤巍巍地抬眼,偷偷看向自己的“师傅”,她不知道已经当了多久的大祭司,只是静静坐在那,哪怕没有言语和眼神,也有种睥睨一切的感觉。
陵鱼一族寿命极其漫长,不管灵岚活了多久,面上她依然只是个年轻又美丽的女子,只是那稳重又肃穆的气质,与这年轻的躯壳有些不太相符。
这神秘的大祭司正翻着一本质地奇特的册子,听说那就是鲛绡制成。素绡不敢仔细打量,把头又埋下去,在脑子里翻找着有关鲛绡的记忆,却一无所获。
她苦着脸撅起嘴,父母总是说要她学织绡,可是没人告诉她鲛绡是什么东西,她只知道这东西很金贵,又似乎并不是每个陵鱼族都有能力织出来的。
而一旁的灵岚,将手中的册子翻了一遍,确定没有什么纰漏,这才终于想起了角落里还有一个新鲜出炉的小徒弟,于是抬眼看她,正撞见素绡可怜巴巴低垂着的头。她轻咳了一声,先开了口:“你就是素绡么?”
素绡骤然被点名,激灵了一下,猛地抬头:“是!素绡拜见师傅!”
灵岚没管她的一惊一乍,只是上下扫了她一眼,淡淡地说:“我叫灵岚,是族中的大祭司,没错,以后也会是你的师傅。你父母说感念我的赐福,才让你有了织造鲛绡的能力,其实并非是这样的,是你生来就有织绡的天赋,而我也没有赐福的能耐,只是多了一双能看清本质的眼睛。”
“天赋只是一方面,想要织造出鲛绡,需要你为之付出精力和心血。”她静静地看着素绡,看她有些云里雾里的神色,不再多言其他,“我一生只会收一个徒弟,就是你,我会倾尽所能,把所有能教的全部都教给你,你可以慢慢领会,那么开始吧。”
接下来,灵岚为素绡演示了一遍织绡的过程。众人都以为这所谓的织绡和普通织布没有什么两样,只用动手就好了,却没想到,这更像是一段舞蹈。
灵岚起身,作为大祭司,她的居所非常宽敞,足够她施展,她就立在中央的位置,看了素绡一眼,然后开始缓缓舞动。那鱼尾仿佛与水波融为一体,同频而柔软地摆动着,渐渐地,她浑身都开始亮起光来,鳞片与鱼鳍好似莹润的宝石,从内而外透出明暗闪烁的幽蓝,最后所有的光芒都凝聚于她的指尖,又落入她的手心里,随着她几个手势,化成了一段晶莹剔透的鲛绡。
她停下了这段美到让人失语的舞蹈,看着素绡快瞪出眼眶的眼睛,将手中刚刚织成的鲛绡递给了她:“学会了吗?这就是织鲛绡。”
那时的小素绡眼睛里装满了这个美丽得像天神一样的师傅,完全忘记了去记住那些细节的动作,于是她握着鲛绡,下意识地摇摇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一缩脖子,准备迎接师傅劈头盖脸的责骂。
可是预想中的责骂并没有出现,灵岚只是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她大概并不很习惯这种动作,落下的手指有些冰凉,还有些僵硬,但确实带着安抚的力度:“我从没教过孩子,你不要害怕,害怕就会记忆力不集中,就记不住东西了。”
“织造需要天赋,也需要无数的刻苦和努力,我说过你可以慢慢领会,我不会催你,但你绝对不能懈怠,否则我宁愿你是努力的蠢材,也不愿意你成为懒惰的天才。”
“毕竟陵鱼族最不缺的,就是时间。”灵岚轻声说。
素绡从回忆中抽身,此刻的她又站在了大祭司的房中,与小时候的自己遥遥相望。
在后来的岁月里,素绡发现了自己的师傅是多么面冷心软的一个人,于是愈发变本加厉地粘着她,而虽然灵岚始终不许她去海面,但她知道师傅对自己是十分纵容的,因此灵岚也许会责骂她,但不一定会不帮她。
素绡心里千回百转,面上依然带着她习以为常的冷漠面具。她已经跟师傅闹了很久的别扭,虽然表现得乖顺听话,但再也没有主动又亲昵地去缠着师傅,灵岚表面上没表现出来,但心里却是有些不适和难过的。
而素绡又何尝不是呢?
因为素绡再也没有私下里找过她,灵岚只当素绡这次来依旧是为了公事,因此并没多说什么,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却没想到素绡僵硬地弯了一下嘴角,居然露出一个有点不好意思的笑容来:“师傅……我、我好久没找您学过织绡了,您可以指点一下徒弟吗?”
灵岚总是沉着的表情也不免波动了一下,有些诧异地看过来,素绡没等灵岚回话,继续着急地说道:“这些日子是徒弟不好,其实我不是跟师傅较劲,也不是跟别人较劲,我只是在跟自己较劲。但过了这么久,很多想不通的事情我也想通了,所以,我来跟师傅道歉,感谢师傅包容我不懂事的脾气这么久。”
灵岚轻叹一声,素绡在她的眼底看到了欣慰:“想通了就好,你有哪里不懂?”
于是素绡为她演示了一遍自己的织绡舞,又把不熟悉的步骤拿出来,和灵岚反复探讨,练习,直到整段舞蹈都浑然天成,她们才停下来。眨眼间时光飞逝,回过神时她们已经又练了很久很久,师徒二人却都很高兴,她们很久已经没有这样放下赌气相处过了。
素绡始终觑着灵岚的神色,直到她怀念似的将手又放到了素绡头上,轻轻摩挲,知道时机终于到了。
于是她顺势在灵岚手下蹭了蹭,仿佛还是那个小时候缠人又爱撒娇的小姑娘:“师傅,素绡还想跟你学一个东西,可以吗?”
灵岚眼底还带着一丝笑意,自然答应:“没问题,你想学什么?”
素绡鼓足勇气开口:“我想学……把鱼尾变成腿,让我们能够在岸上行走的术法。”
灵岚的手一下子僵住,神色也倏地淡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