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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镜花水月(十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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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速之客的身份昭然若揭——正是把敖寻关在那结界里的亲爹。只是这爹来的第一件事居然不是找儿子,而是先把素绡抓了,这又是什么道理?
素绡被他死死按在爪下,辰光按捺住内心的焦急,瞥了敖寻一眼,却见他脸色无比吓人,死死咬着牙愣是说不出一个字。
辰光只好出面当和事佬,遇事先装傻:“不知阁下是哪位?我们可没私放过什么龙族罪人,只是闲逛时偶然见到敖寻公子重伤,这才将他救下,怕他一个人又不安全,就顺便邀他同游罢了。”
他笑得一团和气,指了指黑龙爪下的素绡:“我们无冤无仇,有什么话大可以好好说,还请您先放了我的朋友吧?”
黑龙:“照你这么说,倒是我做错了?”
他兴致盎然地看着辰光:“百年里,我派去的人都对我说敖寻在那结界里呆得好好的,正认真布雨修炼呢,不如就酌情放他一马,把刑期减半,也算成全了我们的父子情分。我被磨得烦不胜烦,于是答应了,还打算亲自去把他接出来,结果你猜我看到了什么?”
他笑得愈发慈祥了:“我看见我的儿子,正一脸不耐烦地窝在结界里,见到我来了就恶狠狠地冲过来,说看什么看,别打扰我布雨。我从没见过这孩子这么不听话,一气之下,就把他给杀了。”
“说杀当然不准确,因为那只是一个蜃龙制造出的幻影,对不对?”
他轻飘飘的几句话,却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脊背一凉。
能因为孩子对自己口不择言就痛下杀手,他究竟是一眼看穿了这是幻影,还是当真如此冷血无情?
敖寻脸色比纸还白,但这到底是他的家事,此刻也只能头皮发麻地站出来周旋:“……父亲,他们没有诱拐我,是我自己不小心碰到结界,被反噬成了重伤,正巧看到他们路过才求他们救我一命,打开结界是迫不得已。以及当地的雨水我已经妥善安排好了,这些年也练着在四方布雨,以后定然不会再出乱子,还请您饶恕。”
而龙王的眼神甚至都没往那边落,随手召出一道罡风猛地弹了过去,全力撞在了躲闪不及的敖寻身上,他身后的礁石只被扫了个边,就当场化为齑粉,而敖寻闷哼一声,当空吐出一口鲜血,身体软绵绵地滑下去,半跪在地上动弹不得了。
他看着跪下的敖寻,终于纡尊降贵地转过了头,欣慰道:“刚刚那是你和父亲说话该有的态度么?现在才像点样,好了,你和你的朋友们既然这么生死不弃,那就一起回龙宫做客吧。”
他一爪抓起素绡,一爪抓起敖寻,然后又冷冷朝着辰光看过来,其阴晴不定的程度简直是放大一百倍的敖寻,数道罡风随之袭来,辰光眼疾手快将身体化作蜃气,轻巧地躲开了。
几番交手,辰光知道自己虽然打不过这黑龙,但这黑龙也没办法奈他何,蜃龙的能力虽然战斗起来不算强,但在逃跑上却得天独厚。而黑龙见这蜃龙滑不留手又行迹飘忽,知道自己抓不住他,于是不再恋战,冷笑一声,挑衅似地朝他晃了晃手中的两个“俘虏”,扭头便飞回了北海深处。
辰光死死盯住他们离去的身影,拳头攥紧,又无力地松开。
回忆之外,白铭问道:“素绡姑娘,你的执念是什么呢?”
博山炉烟化成浓重的雾气,氤氲了素绡的视线,却又像极了辰光惯常捉弄他们时所作的小把戏。回忆与现世中间隔着一道迷障,物是人非时,恨与爱说不清哪个更长久了。
当过往的记忆又一次清晰地呈现在眼前,那些早已在心底栖息惯了的疼痛和无力感,也跟着尖锐地浮现了起来。素绡轻声回答道:“我爱的人因我而死。明明我们相遇是因为彼此共同对自由的向往,可最后,他却为了换我自由,而永远失去了他的自由。”
敖寻默默地听着她的话,想,此刻他应该像以前一样,带着嗤笑和愤恨来攻击面前的昔日好友,斥责她的背叛和自私,可是眼前的场景,却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了。
他和素绡被带回了龙宫里,这地方处处用水晶与琉璃建成,镶嵌来照明的夜明珠是陵鱼族的数倍,是一座华美而金碧辉煌的牢笼。
他的父亲——北海龙王,那一击几乎击碎了他的半边身体,龙族医师们没日没夜地救治了三天三夜才把他从死亡的边缘给拉回来。而再次醒来时,敖寻记得他看见的第一个人,不是医师,也不是婢女,而是素绡。
他没想过他们两个会被关在一处,素绡此刻正坐在他屋中的窗户旁,望着外面静静出神,于是他只好无力地叩了叩床板示意自己醒过来了,这才把她也惊醒,急忙凑了过来:“你醒了,感觉怎么样?”
敖寻半阖双眼:“不怎么样,只觉得还不如死了。”
素绡沉默了片刻,轻轻捂住了他的眼睛,敖寻吓了一跳,却又无力挣开,只能感受自己陷在黑暗里,疑惑道:“你做什么?”
素绡轻声道:“如果有事情让你觉得很难过,那就闭上眼睛不要去看,这样能好受一些。”
敖寻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自嘲道:“那有什么用,不是逃避吗,最后还不是要面对。”
“不是逃避,是闭上眼睛寻找解决问题的方法。”素绡移开手,将光明还给了敖寻,“你昏迷了五天五夜,身体几乎……被击碎了,现在也只是勉强接好了骨骼和经脉,需要很长时间来修养。”
多残忍又可笑啊,这一场战斗里,受伤最重的是施暴者的亲生骨肉,而她和辰光居然分毫未伤。
素绡偏头,不再看敖寻的眼睛:“你的父亲刚刚来过,对我说了一件事——他要我留在龙宫,嫁给你。”
“他在你身上找到了鲛绡,也确定了我鲛人的身份,要我永远死心塌地地留在这里织绡,最好的方法就是嫁给你。”
敖寻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呆了,可是素绡的脸上却没什么别的神色,没有“喜悦”更没有“愤怒”,有的只是死水一样的平静,继续说道:“他说,如果不答应,我不会死,但你难说,于是我说等你身体养好了再做打算,期间我们都会一直被监禁在龙宫里。”
素绡又转回头,认真地看着他:“敖寻,我们一起逃出这吧,再也不要回来了,好不好?”
敖寻不知道如何回答,他恨他的父亲,那人对他也没什么亲情可言,可他从没想过离开这里。
敖寻记得小时候他很调皮,总是喜欢躲起来捉弄别人,某次躲在厨房里,正准备吓别人一跳,没等到人过来,却意外听见下人们聚在一起嚼舌根:“知道为什么小殿下那么不讨喜吗,就因为他一出生就把他娘给克死了,可惜啊,龙王和王后本是一对佳偶天成,我活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像他们两个感情那么好的夫妻。自从王后死了之后,龙王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对小殿下比仇人还恨呢。”
另一个压低的声音接着道:“是啊,从小就对这孩子非打即骂,还让他在他娘的墓碑旁睡觉,说是陪着她……也难怪小殿下养成那种性子,有时候阴沉的吓人。”
后来他们把话题转去了别处,敖寻也没再听了,他缩在角落里,忽然知道了自己为什么永远都做得不够好,永远会被找各种理由责骂批评,原来他的父亲一直恨他到这种地步。
可是他并不想夺走他母亲的性命来到这个世上,如果有选择,他宁愿死的是自己。因为母亲听起来是个很好很好的人,她有父亲,有很多很多人的爱,而自己只是个谁也不在乎的错误。
是他夺走了母亲的生命,所以他生来有罪,也许呆在龙宫里被责骂惩罚,就是他向父母赎罪的方式,敖寻一直是这么认为的。
这里给了他痛苦和压抑,可这里是他的“家”,他离开了这里,又能去哪里呢?离开之后,母亲会不会孤单呢,会不会怪他不再去陪着她了呢?
敖寻彻底闭上了眼睛:“我不能走,但我会帮你离开这里的,放心,你不想成亲,我也一样。”
素绡顿了顿,到底没再说什么,她最后深深看了敖寻一眼,然后轻飘飘地起身,“我去给你拿药,好好休息吧。”
随即转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敖寻拼命把头侧过去,看着素绡离去的背影,忽然生出了一种她永远都不会再回来的感觉。
可是她还是回来了,并且带来了医师的消息:敖寻需要进行闭关疗养,为期三个月。
她立在敖寻床边,往日总是俏皮带笑的眼睛此刻仿佛蒙上一层雾气:“你好好修养吧,祝你早日恢复健康。”
敖寻蹙眉,可他甚至没有力气伸手拉住素绡的衣角,只能无力地急切道:“你不要乱来,有什么事情等我出来再做打算,相信我,也相信辰光,他一定也在找办法救你……”
素绡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冲外面拍拍手,一队医师立即赶了过来,她示意对方敖寻已经准备好了,随后眼睁睁看着他被推进了密室中,才轻轻地说了句什么。
密室中充满了某种治愈性的雾气,让人不自觉的放松了神经,敖寻觉得自己从进入的一刻开始,意识就渐渐模糊起来,可他依然挣扎着向外看去,素绡的身影还站在那里,没有离开。
他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看见了她的话,那口型依稀是——
“我们一定会重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