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镜花水月（十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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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你眼中的事情全貌，”白铭挑眉看向敖寻，“素绡让辰光为她与龙王以命相搏，而自己则趁机离开，却又因为有一丝良心尚存，愧疚挖去双眼，落得无比凄惨的下场，最后还是被你给抓了回来，真是天理昭昭，报应不爽，对不对？”
敖寻额头的青筋虬结隆起，泛着可怖的青灰色，在他苍白的皮肤下突突跳动着，仿佛迫不及待地要冲破束缚，蹦出来掐死白铭。
白铭无视他要杀人的目光，继续慢条斯理地说道：“虽然对自己不好，但终归是唯一亲人的倒霉爹死了，昔日好友呢，一死一叛，你不知道怎么面对素绡，于是将她囚禁在龙宫百年，不曾苛待她，甚至锦衣玉食，只是残忍地夺走了她曾经最想要的自由，可是后面你发现，她似乎不想要自由了，只想跟着辰光一起去死。”
“于是你决定让她后半辈子都活在事与愿违里，你把她放走了，因为你知道她现在这样，已经无法再回到她的族群里去，只能四处流浪。可惜啊，你又实在放不下她的安危，便决定去亲自把她找回来，可是却发现怎么都找不到了，原来是素绡姑娘正巧遇上阿珠，俩人相依为命在人间落脚，隐于世间了，你就大发雷霆，想着凭什么自己什么都不剩了，而素绡却依然能遇上真心待她的朋友呢？”
“够了！”敖寻终于忍无可忍，厉声打断他：“不要在这里胡说八道，什么‘我眼中’，那分明就是事实！素绡背叛了我和辰光，明明我们有机会全身而退的，她为什么就是不信任我们呢？她的自由赔上了辰光的命，你告诉我，凭什么我不能恨她？！”
白铭眼神中流露着明晃晃的嫌弃：“你是从小缺爱缺惯了，所以真相信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了是吧？你爹说的就一定全是真的么？我不信你这么多年一点儿都没有怀疑过，还有你和素绡，你俩真的把话都说清楚了吗？别忘了这次博山炉中记忆的主人是谁，我不妨让你看看，事情真正的经过是怎样的。”
下一秒，众人又一次回到了熟悉的龙宫之中，那刚刚死状惨烈的前任龙王此刻正好端端地坐着，面前罗列着一副棋盘，他左手执白右手执黑，正自己与自己对弈。
他早就挥退了服侍的婢女与守卫，此刻空荡荡的大殿里落针可闻，唯余他与殿前站着的人——正是素绡。
素绡这小小陵鱼身在别人的地盘，和刀俎下的鱼肉也差不多，却并没有多么卑躬屈膝，只是冷静地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令人窒息的静谧：“龙王殿下，你想要留下我，是为了什么？大可不必如此大费周章，只要你说出来，我一定拼尽全力去实现。”
龙王自顾自地落下一颗黑子，然后端详着棋局，等了片刻，好像终于想好了下一步的走势，这才笑眯眯道：“你是敖寻的朋友，自然知道，这孩子自小性情孤僻又阴晴不定，我身为他的父亲，只是想让他开心一些，所以就想着能让他的朋友留下来陪他，怎么，你这个好朋友却不愿意吗？这得多让那孩子伤心啊。”
素绡并没有被他的倒打一耙激怒，只是摇摇头，也摆出一副客气的笑脸：“当然不是了，您也说了我们只是好朋友，这友情和爱情的分别想来您比我们这些小辈要明白得多，何况身为好友，为他排忧解难是应该的，还请您能开恩，将我们两个一同放出去，我和辰光自会天长地久地陪在敖寻身边，他也一定会比在这龙宫里高兴的。”
龙王正要落子的手倏地停在半空，他将棋子拈在指尖，饶有兴致地看着素绡：“哦？什么叫在外面会比在这龙宫里高兴？小姑娘，你们在外面的二百年他不高兴吗？他不知道他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吗？那他为什么不干脆和你们一走了之，反而还是坚持要回来了呢？”
“因为他知道自己不配。”龙王“啪”一声落子，那力度几乎要戳破棋盘，可他脸上的笑意丝毫不动，只看画面的话，两个人都各自带笑，仿佛是一对气氛正好的忘年交，可是谈话的内容却冷得让人发颤，“他出生时就夺走了阿盈……他母亲的生命，却能这样无知无觉、无忧无虑地长大，凭什么？他是个罪人，他什么都不配拥有，朋友、爱情、亲情、自由……什么都不配，他生来就是为了向他母亲赎罪的。”
“陵鱼是稀罕了点，因为你们一族选择苟延残喘，避世海底，现在在世间少有踪迹，不过也算不上什么，我又不去蹚山海经的浑水，只想守着阿盈了却残生，你真以为我能看上你那两寸鲛绡么？”
龙王兴致盎然地眯起眼：“我就是要让他亲眼见到好友离散，还有你，你喜欢的是那条蜃龙吧，放心，我也绝对不会让你们两个终成眷属的，你就安心待在这里吧，我们敖寻其实也不错，你且将就一下，这样错点的一桩鸳鸯谱也别有趣味是不是？”
素绡终于被他的恬不知耻激怒了，再也忍无可忍，蓦地撕下自己那层平静的表象，冷笑道：“够了，敖寻之前和我说他不想回家，恐怕会有很重的责罚，我还没当真，想着到底是家人，只要孩子平安归去，开心都来不及，小惩大诫便罢了，又怎么会舍得重罚呢？可你从见面起就一口一个龙族罪人，他到底有什么错？！如果他生来有罪，他的母亲又为什么会愿意拼着性命之险生下他，你这样对她用命换来的孩子，倘若她泉下有知，难道不会怪你吗！”
素绡步步紧逼道：“不过有一点你说的没错，我在龙宫里呆了这么短时间都知道你是个什么阴险狡诈的人，你的儿子跟你朝夕相处，又怎么可能会不知道？他从来不肯离家，到底是被愧疚困死了，还是因为不忍你彻底孤身一人？你们明明是彼此世间最后的亲人，却为什么要彼此仇恨不休呢？！”
龙王冷冷看她一眼，并指如爪，将素绡的身体整个凭空拉到了面前，死死地钳住了她的脖颈，“我的亲人只有阿盈，没有这个孽种，你以为你是谁，能置喙我的家事？”
素绡胸腔里的空气完全被他的禁锢掠夺了，由于缺氧而面色发紫，眼中渗出可怕的血丝，可即使如此，她依旧死死扒住他的手，甚至唇边咧出了一个疯狂的笑容，一字一句道：“你要失去你最后的儿子了……活该成为孤、家、寡、人。”
眼前一阵白光亮起，龙王的脸逐渐模糊，连他的声音都在耳边消失了。素绡的意识仿佛坠入了一个盛满泥水的罐子里，沉甸甸的粘稠物将她严丝合缝地包裹了起来，她越沉越深，再也无力挣扎，恍惚间，她想起了每次见到月亮时都要穿越的黑暗，可是这一次，她的头顶再也没有光明等候了。
忽然，她颈间桎梏一松，整个身体无力地坠向地面，随之而来的是汹涌的空气，纷纷争先恐后地涌入了胸腔，而她趴在地上疯狂地干咳起来，被突如其来的空气呛得眼眶通红，几乎咳出了泪水。
龙王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的惨状，随后蹲在她面前，温声道：“我怎么会杀敖寻的朋友呢？放心吧，刚刚只是和你开了个玩笑，顺便考验一下你，看来你还真是执着啊，那么，我答应你了。”
“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要把这个留下……”他笑眯眯地用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多漂亮的眼睛啊，给我留作纪念好不好？”
素绡狂咳半响，终于找回了一点力气，她冷冷地抬起头看着龙王，嘶哑道：“我怎么知道你会不会信守承诺？”
龙王做出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真是的，我都一把年纪了还会骗人么,你要是不放心，我大可以发魂誓，这样总该放心了吧？”
魂誓顾名思义，是用自己的魂魄起誓，违约者必然魂飞魄散。对于普天之下的生灵来说，无论人族还是兽族，死后魂魄不散便可入轮回再次转世，而如果魂魄没了，那就是真真正正从天地间消散了。
素绡：“好，我还有一个要求，就是放敖寻一起走。”
龙王一脸为难，“我们两个关系这么多年都是这样，就算我说了，他就一定会听么？”他又好奇地说道：“你莫非没有跟他商量过一起走吗，他自己拒绝了你是不是？”
素绡偏过头：“你只管答应就是，至于去留，我相信他自己可以定夺。”
龙王无奈地应允：“好好好，现在的小姑娘可真是厉害，你不和敖寻成亲也好，恐怕他那性子管不住你呢。”
他耐心地等着素绡补充，见对方没什么要说的了，于是干脆利落地起誓，他和素绡各自额前飞出一团金光，随着魂誓落成，那金光上又被打了一道血红的烙印。
“来吧小姑娘，你放心，四周的人都被我遣散了，疼就哭出来，没人听得见。”
龙王递给素绡一把闪着凌冽冷光的匕首，她接过，连片刻犹豫都没有，直直割向眼前，随着一声压抑不住的惨叫，她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血洞。
那双蓝色的眼睛被龙王捧在手中，不住的赞叹：“真是美丽啊，你对自己够狠，是个能成大事的人，我很敬佩你。现在你履行了你的誓言，该我了。”
他果然将所有人都遣散了，即使将召唤的法术传了出去，守卫赶来也要一定时间，于是龙王替她擦去脸上流淌不止的鲜血，温声道：“不过你要独自先走了，我们之间有太多龃龉，不是一天两天能说得清楚的，等我解决好一切，就放敖寻走，好不好？”
守卫赶到，龙王背身挥挥手：“将素绡姑娘带下去，替她治好眼睛，然后送她离开。”
守卫应声而退，大殿中终于只剩下了龙王一个人，和他棋盘旁搁着的那对血淋淋的眼睛，他扫视一眼未完的棋局，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微笑来，随即长袖一扫，那对眼睛就被他收入袖中隐去了踪迹。
棋局未定，下一位宾客已至。
蜃龙悄无声息地化成稀薄雾气，一路飘进了龙宫大殿中，期间竟无一人察觉。
辰光尝试多日，屡试屡败，无比清楚地知道龙王虽然抓不住他，但他也没有办法把素绡带走，甚至连素绡和敖寻被关在哪里都不知道。
于是他决定用最直接的办法——与龙王和谈。
他在殿前现出身形，一手放在胸前，对龙王弯腰行礼：“龙王殿下，我愿余生供你差遣，成为你最得力的干将，为龙族制造海市蜃楼，护卫周边海域安宁，还请你放了素绡。”
龙王背对着他落下一子，唇边的笑意冰冷而疯狂。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镜花水月（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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