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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镜花水月(十六) ...

  •   “你们蜃龙的力量确实得天独厚,当时你制造的敖寻幻象,如果我没亲手杀了他,恐怕也辨认不出来那只是一个小小的‘海市蜃楼’。”

      龙王将棋盘搁下,摆出一副诚意十足的模样,转过头来对辰光说道:“不过,我很好奇,为什么你愿意舍弃自己余生的自由来救那个小姑娘呢,你爱她吗?”

      辰光笑意丝毫未减:“这与情爱无关,她是我最重要的朋友,在我这里,她的自由比我的自由更重。”他话锋一转,“而且我也不只是为了素绡一人而来,敖寻同样是我的朋友,我希望你能解除和他之间的误会,同样放他自由。”

      自由,自由,一个两个的都是自由。

      龙王隐藏在笑容背后的恶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拼命将心头的鄙夷和恶心咽下去,想:你们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来插手与你们不相干的事?为什么要为敖寻做到这种地步?敖寻分明是个无可饶恕的罪人,他凭什么?!

      他勾唇拍起手来,眼睛的弧度却是绷直的:“你们几个的情谊真是让人感动啊……素绡和敖寻年纪都还小,行事莽撞冲动,我本以为你活了上千年,也该有些长进,没想到最后还是一样。”

      “别一厢情愿的付出了,你怎么知道他们就能对你回报同样的情感呢?我告诉你,素绡已经答应了要嫁给敖寻,你们三个朝夕相处,就不了解她到底对谁有情吗?”

      辰光的表情连一丝震惊都没有,仿佛只是听龙王讲了句他今天中午吃的什么,然后摊开手无奈道:“殿下,离间就没意思了,让我相信素绡愿意嫁给敖寻不如让我相信您是条泥鳅变的——好了,咱们回归正题吧,我的条件你愿不愿意答应?”他红脸唱完了,此刻终于轮到了白脸,笑道:“如果不答应,那我只好日日来龙宫门口替二位门口喊冤了,顺便看看龙宫中人修炼的怎么样?反正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除了费嗓子费手没什么别的坏处,是不是?”

      这就是明晃晃的威胁了,而龙王没想到他居然如此笃定素绡的态度,虽然刚刚那句话漏洞百出,可以不至于一点都激不起波澜。

      辰光依旧彬彬有礼地喋喋不休:“照理说我一条生下来就不知道父母是谁的蜃龙,是没理由插手别人家事的,但是我看你和敖寻的家庭关系应该比我那一出生就不见的父母也好不了多少,你只当我多嘴吧。听说敖寻是贵夫人的遗腹子,这件事我们都很惋惜,但是你该知道的,对于兽族来说,难产死亡的例子太少了,更何况是强大的龙族,完全有能力选择保住本体还是孩子,但敖寻的母亲依然选择用自己的生命换来了敖寻的生命,说明她在没见到这个孩子之前,就已经非常爱他了,那么你是不是应该继承她的遗志,继续去爱他呢?”

      龙王看着他:“哦?你的意思是,阿盈很爱他,胜过爱我,胜过爱自己的生命,对吗?”

      辰光忽然觉得他的表情有点可怕,于是只能委婉道:“当然不是这个意思,这也不能放到一起比较,她爱敖寻是母爱的本能,也可能因为敖寻是她和你的孩子,不是说她生下了敖寻就代表她没那么爱你了,两方挚爱怎么分出孰轻孰重呢……”

      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龙王骤然打断:“——够了!信口雌黄的小子,别再提起她!”随着“哗啦”一声,落子如雨,龙王再也掩饰不住抽搐的眼角和疯狂的表情,骤然掀翻了棋盘。

      他癫狂地笑起来,长袖一甩,一个用素红绢包裹着的物体便被他扔到了辰光面前,辰光疑惑地用一根手指将它挑起一点:“好了好了我不说了,这是什么?怎么刚洗完没来得及晾干吗?”

      “你不是想带素绡走吗?”龙王还在狂笑着,连眼泪都要笑出来了,“我答应了,走吧,请自便吧。”

      辰光动作顿住了,空气中充满了可怕的凝滞,唯有龙王癫狂大笑的声音,他将那根手指颤抖地收回来,随后不可置信地用双手碰起了那团红色,随着他的动作,一滴鲜红的血水顺着手腕滑下。

      “你们蜃龙不是号称能看穿一切虚妄么,怎么连自己最好的朋友都没认出来呢?”

      辰光动作轻柔地打开层层掩映,终于看到了被裹在里面的一双……眼睛,熟悉的蓝色,现在却像是失去了生机的石头,连黯淡的光泽都闪不起来。

      他第一次如此恨自己是一条蜃龙,恨自己的眼睛可以看穿虚实,否则他还可以骗自己一切都是假的,可是现在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能让他逃避了,他只有无措地面对这绝望的现实。

      “素绡……”辰光轻声呢喃,仿佛怕惊扰了这双眼睛,“你怎么会在这里呢?”

      素绡当然不会再回答他了。

      龙王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满意极了,甚至善心大发地为他解释道:“不好意思啊,其实你猜的没错,她就是宁死不嫁——所以我就真的让她去死了,不过又实在舍不得丢掉这双眼睛——它太美了,对不对?看到你愿意为她付出这么多,我真是大受感动,好了,就把素绡给你吧,本来我还想拿来留作纪念的……”

      现在喋喋不休的人变成了龙王,辰光却并不理会他的话,准确的说,他的脑海中此刻已经挤不进任何声音了。他只是兀自珍重地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金绿色的绡,将那对眼睛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包裹住,然后又揣进了胸口。

      龙王冷眼旁观,啧啧称奇道:“这不是素绡为你织的鲛绡么,也好也好,她倒是料事如神,自己织出来的东西,最后还是用来装自己了。”

      下一刻,他不紧不慢地朝一旁闪去,躲开了力逾千钧的一击,即使如此他依然不忘拱火:“这是做什么,辰光小友,我可是遂了你的愿,将素绡还给了你,怎么还要恩将仇报呢?”

      辰光眼珠通红,目眦欲裂,他不再接话,只是将周身蜃气化为风刃,全数推了出去。风刃变成铺天盖地的箭雨,龙王虽然极力躲闪,身上却依然被割出了无数道血痕,而那厢辰光却又丝毫不停地挥出一击又一击,每次都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就连龙王也不得不暂避锋芒,他撑起一道护盾,缩在后面勉力抵住了风刃的攻击。

      但如此强劲的攻击所消耗的灵力简直是巨量的,辰光的灵力很快见了底,攻击也不再像开始那样强横了,龙王心神一动,反手撤了护盾,反客为主朝着辰光袭去。

      辰光平生与人正面交手的次数实在少得可怜,他最擅长的是隐匿在云雾中,予对手致命一击,虽然有点卑鄙,可蜃龙的习性向来如此。因此当愤怒冲昏了头脑时,他的正面攻击就显得有点不够看了,大开大合间处处是破绽,龙王瞄准他来不及回护的空档,并指成爪,直直朝着他的心口掏去。

      利爪悄无声息切入血肉,又瞬间穿心而过,辰光的动作顿住,在龙王戏谑的眼神中,他的月白衣襟渐渐被染成血红。

      “果然活了上千年,一点儿长进都没有。”龙王摇摇头,“去黄泉路上陪你的好朋友吧。”

      辰光的唇动了动,大概是想说什么,却先呕出了一滩血,他几乎陷在生死一线中,下一秒就要生机断绝,眼神中却没有濒死的涣散与痛苦的扭曲,反而有某种隐秘的……快意。龙王忽然觉得有点不对,于是他急忙想要将手收回,却发现自己的手仿佛与辰光的身体被钉在了一起,哪怕他使出了全力也无法从中抽出分毫。

      “……素绡……”辰光最后低低地吐出了两个字,咧开血迹斑斑的嘴角,眼睛亮得惊人,下一秒,他的身体整个从内而外地燃烧起来,同时,那火焰顺着龙王的手一路烧了过去,火焰所过之表面光洁如新,内里却被悄无声息地融化成了一滩烂泥,龙王惨叫一声,眼神中终于多了一丝恐惧。

      内丹燃烧出的火一旦点燃便再无熄灭的办法,辰光用最后的力气,携着悲痛与愤怒,狠狠击向了龙王——将他的胸口轰出一个血洞,与此同时火焰正悄无声息地蚕食着一切血肉与生机。龙王的身体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他惊恐地挣扎了几下,竟然真的站起了身,用全身灵力压下那惊人的痛苦,然后踉踉跄跄地向着龙族墓地逃去。

      辰光不再管他,他知道龙王必死无疑,而自己燃烧了内丹,马上也要魂飞魄散了。

      他胸口同样有一个血洞——拜那龙王所赐,但他刚刚比较过了,是自己给他的更大一些。辰光满意地闭上了眼睛,从衣襟里掏出了素绡给他织的鲛绡,他刚才小心翼翼地不让龙王碰到她,此刻也的确完好如初。

      常言道人死前,脑海中会闪过自己前半生最珍贵难忘的画面,他闭上眼睛,发现确实如此,许多场景还历历在目,从他第一次遇见素绡,到后来结伴游历人间,再到顺手救下敖寻,三人踏遍河山,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画面最后定格在了他们即将分离的那一晚,素绡迎着月光,跳了一支舞,真是美极了,当时他贪心地想,要是时间能够永远定格在那一刻就好了。

      他眷恋地看了素绡一眼,然后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睁开。他的身形渐渐消失,化作无数蜃气,将整个大殿都笼罩了云雾迷蒙中。

      而素绡的眼睛蜷缩在那金绿色交织的鲛绡里,在失去依托的片刻,竟然颤抖着滴下一滴液体——说不清是血还是泪,落在了辰光最后还没来得及消散的指尖,霎时光芒大盛。

      雾气与强光一时隔绝了所有人的视线,等到光芒消散后,那鲛绡和眼睛都不见了,原地只剩一颗漂浮在半空中的珠子,闪着奇异的光芒。

      它大概颇有灵性,迟疑了片刻后,竟然一路随着龙王逃跑的方向飞了过去。

      而此刻濒死的龙王跪在所爱之人的墓前,忍着烈火焚身之痛,眼神中流露的竟然还是痴念和眷恋。

      珠子大概是被他身上同源于辰光内丹燃烧出的火给吸引了,亦步亦趋地跟了过来,最后又仿佛灵力耗尽了似的停在半空中不动了,龙王凝视着这珠子片刻,突然笑了一下。

      等到敖寻从密室中离开,奔赴此地时,便看到了一切的终章——龙王死在了他的面前,素绡消失不见,悬浮的蜃珠一遍遍重演着虚无的幻象,嘲讽着他的无能为力。

      无数前因交错,结出了最苦涩的果。

      博山炉尽忠职守地燃烧完了最后一段记忆,一旁守炉的谛听漫不经心地打了个哈欠:“终于完事儿了,好苦涩的气味啊,这在我吃过的苦味记忆里都能名列前茅了。”

      白铭冲他招招手,他高贵冷艳地走过来,装作不情不愿地把头塞进了白铭手下,被白铭顺着毛撸了好多下,开心得摇起了尾巴,等反应过来自己在做什么时悚然一惊,立即慌张地将尾巴压在屁股下面,同时将头狠狠抽走了。

      还好这厢没人在意一只摇尾巴的谛听,敖寻终于看完了所有的记忆,脸上的表情变幻莫测,异彩纷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而素绡随着记忆停止的片刻,那双美丽的眼睛又再一次消失了,她的脸上依然是一片白绢。立在她一旁的阿珠忽然出声:“素绡姐姐,你还记得你是在哪里捡到我的吗?”

      素绡轻声回答:“在北海岸边,我常去的礁石上,那是我不用眼睛也能记住的地方。”

      敖寻忽然想起,辰光最后留下的那颗蜃珠明明是他来保管的,却因为自己无法面对故友旧物,被压在了库房里,等到他某天再去寻找时,竟然怎么也找不到了。

      连白铭都有些不忍了,他轻轻拍了拍阿珠的头,阿珠似乎还没从难过或是震惊中抽身,但依然勉力回以他一个微笑,这腼腆的孩子笑起来总是那么青涩,现在又多了哀伤:“不要紧的,以前我只想着能和姐姐相依为命就好,从没在乎过自己是谁,现在……终于还是知道了。”

      “你说……这算不算是重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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