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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麻醉、铁幕与无声的燃烧 麻醉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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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醉科在住院部三楼,与手术室相邻。
空气里的消毒水味更浓,还混杂着一种特殊的、略带甜腥的麻醉气体残留气味。
走廊异常安静,只有偶尔从某个紧闭的门后传来心电监护仪规律而单调的滴答声,像某种隐秘的计时。
江辰站在麻醉科主任办公室门口。门牌上写着“李国华主任医师”。门虚掩着,里面传出敲击键盘的轻响。
他抬手,敲门。
键盘声停了。一个略显疲惫的中年男声传来:“进。”
江辰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办公桌,两个书柜,一张检查床。
窗边坐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穿着刷手服,外面套着白大褂,没系扣子。
他正对着电脑屏幕,眉头微蹙,手指还悬在键盘上方。
看到江辰,他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江辰手里的公文包和身上与医院环境格格不入的西装上,眼神里迅速闪过一丝了然,然后是比赵明理更深的、几乎不加掩饰的审视和冷淡。
“李主任。”江辰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我是江辰,方建国的代理律师。”
“知道。”李国华的声音很平,没什么情绪。他没让坐,也没问来意,只是身体向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手指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是一双常年戴手套的手。“医务科刚来过电话。说你去找了老赵。”
消息传得很快。江辰并不意外。“是。关于方先生术后CT报告上的一些发现,想向李主任请教。”
“我不是影像科医生,看不了片子。”李国华直接堵了回来,语气冷淡,“有问题,走正规鉴定程序。找我没用。”
“CT报告上提示的高密度影,位置在T12-L1。”江辰仿佛没听到他的拒绝,自顾自说下去,同时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报告的复印件,放在桌上,推向李国华。“而方先生术后出现了从腰部以下的完全性瘫痪。从麻醉学角度看,在L4-5手术中,有哪些因素可能导致这种平面远高于手术部位的神经损伤?比如,术中血压的剧烈波动,或者,特定血管的损伤影响了脊髓血供?”
李国华的目光扫过那份报告,在“T12-L1”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他没有碰那张纸,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交叠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麻醉记录写得很清楚。术中生命体征平稳,用药规范。”他开口,声音像机器朗读,“至于神经损伤的原因,很复杂,可以是手术操作,可以是患者自身血管条件,也可以是难以预料的栓塞、血肿压迫等等。没有证据,不能妄下结论。”
“麻醉记录显示平稳,”江辰迎着他冰冷的视线,“但根据我们了解的术中情况,似乎存在较长时间的出血和血压维持困难。这两者之间,是否存在矛盾?”
“你了解的术中情况?”李国华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从哪里了解的?患者家属?还是道听途说?江律师,医疗是严肃的,要讲证据。麻醉记录是实时记录,有监护仪数据佐证。你所谓的‘了解’,有证据吗?”
他反击得很准,直接打在江辰目前证据链最薄弱的一环——缺乏直接客观数据证明术中真实情况。周护士的证词,目前还只是单方孤证,且本人不敢露面。
“证据正在收集中。”江辰没有退缩,“包括这份CT报告,也包括法院即将调取的全部原始病历和监测数据。我今天来,是想听听李主任,作为当事麻醉医生,从专业角度如何解释这个CT发现与患者临床症状之间可能存在的关联。毕竟,术后出现如此严重的神经并发症,麻醉医生对术中生理状态的把握和记录,至关重要。”
他将问题抛回给李国华,同时点明了“当事麻醉医生”和“法院调取数据”这两个关键点,施加压力。
李国华脸上的肌肉微微绷紧了。他不再看江辰,而是转头看向窗外,侧脸线条冷硬。“该说的,病历里都说了。该做的,当时都做了。病人出现这样的结果,我们也很遗憾。但医学有局限,不是每个病人都能按照教科书恢复。如果家属有异议,我建议通过医学会鉴定,或者法律途径解决。跟我个人,没什么好谈的。”
他开始把问题推向“医学局限性”和“正规途径”,同时划清“个人”界限,这是标准的防御姿态。
“如果,”江辰向前倾身,手肘撑在桌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清晰,“如果术中并非简单的‘医学局限性’,而是存在操作失误,并且,有人在事后系统地修改了记录,试图掩盖这个失误呢?李主任,您觉得,这种情况下,麻醉医生应该承担什么责任?又或者,如果麻醉医生本身也参与了掩盖,甚至……是主谋之一呢?”
最后一句,他说得很轻,像羽毛落地,但在寂静的办公室里,却无异于惊雷。
李国华猛地转过头,目光如刀,死死钉在江辰脸上。那里面不再是冷淡和审视,而是骤然掀起的、混合着惊怒、忌惮和一丝被彻底触犯的凶戾。交握的手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江律师,”他一字一顿,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碴,“说话要负责。你这是在诽谤,是诬陷。我可以立刻告你。”
“请便。”江辰直起身,迎着他的目光,眼神平静无波,“我的每一句话,都会在法庭上,对着证据,再说一遍。也希望李主任,到时候还能这么理直气壮地,跟我谈‘医学局限性’和‘正规途径’。”
他不再废话,收起桌上的CT报告复印件,放回公文包。然后,他看着李国华因愤怒和某种更深情绪而微微涨红的脸,补上了最后一句:“对了,法院要求贵院就CT报告做出书面解释的函件,应该已经送到医务科了。想必,也会需要李主任您出具一份专业的说明。希望您的说明,能和您的麻醉记录一样……‘严谨’、‘规范’。”
说完,他微微颔首,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走廊里依旧安静,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但江辰能感觉到,门内那道冰冷刺骨、仿佛要将他后背洞穿的视线,久久没有移开。
李国华的反应,比赵明理更直接,也更暴戾。那是一种被戳中要害、意识到危险临近后的本能反击。他试图用威胁和恐吓来阻挡,但恰恰暴露了他的色厉内荏。他和赵明理之间,绝对不是简单的同窗之谊。他们被更深的、见不得光的秘密捆绑在一起。
电梯下行。江辰靠在轿厢壁上,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因为刚才的对峙而微微发烫,但大脑异常清醒。李国华越是激烈反应,越说明他找对了方向。麻醉记录,是揭开术中真相的关键,也是对方防御体系上,可能比手术记录更脆弱的一环。
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顾屿。
「见完李了?怎么样?」
江辰打字:「狗急跳墙,准备咬人。」
顾屿回:「预料之中。他专业上很强,但人品…圈内风评一直不太好,护短,记仇。你小心。」
「知道。你那边报告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重点放在血管解剖、损伤机制、影像关联和现有记录的矛盾上。另外,我查了那家凝胶纱布的供应商,找到了他们在本市的售后工程师电话。可能需要你以律师身份,正式发函询问那种型号产品的显影特性,和在体内残留的常见影像表现。」
顾屿的思路越来越清晰,攻击点也越来越精准。江辰回复:「好。把工程师联系方式给我。报告尽快发我,我整合进给法院的补充材料。」
「半小时后发你邮箱。」
电梯到达一楼。江辰走出住院部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看了眼时间,快十二点了。想了想,他走向医院附近的一家快餐店,随便点了份套餐,坐在角落的位置,一边吃,一边打开笔记本电脑,查看邮件,并开始起草给凝胶纱布供应商的正式询问函。
刚吃了几口,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方女士。
江辰接起:“方女士?”
“江律师……”方女士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哭腔,但竭力压抑着,“医院……医院刚才来人了,说……说我老公的情况,可能要考虑长期气管切开和呼吸机支持了……费用……费用实在撑不住了……他们问我后续治疗打算,还说……如果实在困难,可以商量转去下级医院或者……或者放弃积极治疗……”
她的声音终于崩溃,泣不成声。
江辰放下筷子,握紧了手机。胸口那点因为调查进展而生的热度,瞬间被冰水浇透。这是医院的反击。或者说,是他们施加压力的方式。用最现实的、最残酷的医疗费用和生存希望,来逼迫家属妥协,放弃追索。
“方女士,您别急,听我说。”江辰强迫自己声音冷静,“费用问题,我们之前垫付的应该还能撑一阵。您明确告诉医院,要求他们尽一切可能维持患者生命,所有治疗必须按规范进行。如果他们提出转院或放弃治疗,让他们出具书面的、有医生明确建议和理由的医疗文书。记住,一定要书面的。口头的一概不认。”
“可是……可是他们要是真不管了怎么办?我老公他……”方女士的声音充满了绝望。
“他们不敢。”江辰说,语气斩钉截铁,“在法院正式介入调查期间,如果他们敢在治疗上做手脚,或者强行让病人出院,那就是新的、更严重的证据。您稳住,按照我说的做。我下午就去医院,找他们医务科和ICU。”
“江律师……谢谢您……真的谢谢您……”方女士在电话那头呜咽。
挂了电话,江辰看着餐盘里已经冷掉的食物,毫无胃口。他快速扒了几口,收起电脑,起身结账。
走出快餐店,他拿出手机,打给助理小张。
“小张,帮我查一下,仁和医院ICU最近的床位使用率,还有他们和哪些下级医院有转诊合作关系。另外,查一下赵明理和李国华个人,或者他们直系亲属名下,有没有涉及医疗器械、药品销售的公司,或者不正常的资产情况。要快,但务必隐蔽。”
“好的江律,我马上去查。”小张的声音带着紧张和兴奋。
安排完,江辰站在路边,看着眼前车水马龙。秋日的阳光依然明媚,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
战争不再局限于法庭和病历。它已经蔓延到了ICU病房,蔓延到了生死边缘,蔓延到了最赤裸裸的人性与利益的博弈场。
医院在用他们的方式施压,用病人的生命和家属的绝望作为筹码。
而他,必须顶住。不仅要顶住,还要反击。
他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律所的地址。他需要回去,整理顾屿发来的报告,完善给法院的补充材料,发出给供应商的询问函,还要准备好再次面对医院,面对那些可能更加冰冷、更加残酷的嘴脸。
车子启动。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疲惫感潮水般涌来,但大脑却像一台过热的引擎,高速运转,处理着汹涌而来的信息和压力。
手机又震了一下。他以为是顾屿的报告来了,拿起来看,却是一个没有保存的本地号码。
他皱皱眉,接起:“喂?”
“江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个陌生的男声,低沉,带着一丝刻意压制的紧张,“关于仁和医院赵主任的事……我可能知道点别的。电话里不方便。今晚八点,老地方,中山公园西门紫藤长廊,我等你。一个人来。”
说完,不等江辰回应,电话“咔哒”挂断。
忙音响起。
江辰握着手机,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老地方。紫藤长廊。
又一个神秘的电话,又一个夜晚的约定。
是新的线索,还是精心布置的陷阱?
深水之下,暗流愈发汹涌。而水面之上,诱饵与危机,同时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