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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夜色、陷阱与未赴的约 那个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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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电话像一滴冰水,落进江辰本已翻腾的思绪里。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接抛出“赵主任的事”和“老地方”。对方知道周护士上次的见面地点。
这意味着什么?是医院那边的人,在试探他掌握了多少,甚至想诱他入瓮?还是真有别的知情人,用同样的方式,传递更致命的信息?
江辰坐在回律所的出租车上,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没什么表情的脸。司机正在听交通广播,女主播用甜美的声音播报着路况,说明着某个路口的拥堵。
世界依旧按部就班,只有他坐在这移动的铁盒里,被一个匿名电话拖进了更深、更未知的漩涡。
他先回了律所。顾屿的报告已经躺在邮箱里,标题是《关于方建国术后CT-T12L1高密度影的医学分析及与临床症状关联性的专家意见》,附件很大。
他下载,点开。
报告结构清晰,逻辑严密,从解剖、生理、影像到病例对比,层层递进,最终指向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顾屿用词极其专业克制,但字里行间那股冰冷的愤怒和笃定,几乎要穿透纸张。
报告末尾,顾屿附上了那家凝胶纱布供应商在本市的售后工程师姓名和座机,以及一段简短说明:「此人姓王,四十岁左右,技术出身,沟通相对直接。建议以律师调查取证名义正式函询,重点问该产品显影特性、体内残留常见表现、及有无因填塞压迫导致血管并发症的案例报告。」
江辰将报告打印出来,厚厚的几十页,带着打印机微热的余温和油墨气息。他快速翻阅,在几个关键结论和影像对比图处折了角。然后,他按照顾屿的建议,开始起草给供应商的正式询问函,语气客观,措辞严谨,但问题直指核心。
做完这些,已经下午三点多。他想起方女士的电话,起身倒了杯水,走到窗边。楼下街道车流如织,阳光斜照,给高楼镀上金边。他却仿佛能穿透这平静的表象,看到仁和医院ICU里那个靠着呼吸机维持的生命,和守在门外那个濒临崩溃的女人。
他拿起座机,打给仁和医院医务科。接电话的还是那位林干事,声音比上次更加疏离和公式化。
“林干事,我是江辰。关于我的当事人方建国先生,我了解到医院方面似乎就后续治疗和费用问题,与家属进行了一些沟通。”江辰开门见山。
“江律师,患者的治疗和费用问题,是医院和家属之间的事情,我们建议家属根据自身经济情况做出合适选择。”林干事的回答滴水不漏。
“在法院已经正式受理此案,并启动相关调查程序期间,”江辰语气加重,“任何关于患者治疗方案的重大变更,尤其是可能影响患者生命安全的变更,都必须有充分的医疗依据,并依法告知家属和代理律师。我希望贵院能就建议患者转院或调整治疗方案的医疗必要性,出具书面说明。否则,我们将视为贵院试图以不当方式影响案件正常审理,并保留追究相应法律责任的权利。”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能听到林干事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江律师,您言重了。医院一切以患者健康为中心。相关情况,我们会与家属妥善沟通。”
“最好如此。”江辰说完,挂了电话。他知道这种警告作用有限,但必须表明态度,施加压力。
放下电话,他重新坐回电脑前,将顾屿的报告、给供应商的询问函草案、以及今天与赵、李二人见面情况的简要记录整理到一起,形成一份给法院的阶段性汇报和补充证据提交说明。在发送前,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个匿名电话的事情,用极其简略的方式提了一句:「今日接到不明身份人士电话,提及案件,意图约见。已提高警惕,将依法审慎处理。」
他需要让法院知道,案件调查正在引发不可预知的反应,潜在风险在增加。这也是施加压力的另一种方式。
点击发送。邮件提示发送成功。
做完这一切,办公室里只剩下空调低沉的运行声。疲惫感再次袭来,混合着一种深切的、面对庞大无形对手的无力感。证据在一点点收集,逻辑在一步步清晰,但每前进一步,阻力就增大一分,水面下的阴影就浓重一层。那个匿名的电话,像一条悄然浮出水面的毒蛇,吐着信子,不知会从哪个方向发起攻击。
手机在桌上震了一下。他拿起来,是顾屿。
「报告看了吗?有什么要改的?」
江辰打字:「看了,很扎实。询问函草稿发你了,你看看。」
过了几分钟,顾屿回复:「函没问题。那个电话,你怎么打算?」
江辰盯着这条消息。顾屿果然也立刻意识到了电话的危险性。他回:「没想好。」
这次顾屿回得很快,是一条语音。江辰点开,顾屿的声音传来,背景音很安静,可能在他自己医院的办公室或者某个角落,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焦灼:
“江辰,别去。百分之百是陷阱。赵明理和李国华都不是善茬,他们现在肯定急了。周护士那次可能没抓到你什么把柄,这次他们肯定有准备。紫藤长廊那地方晚上根本没人,出点什么事,喊破喉咙都没用。你想知道什么,我们从别的渠道想办法,别拿自己冒险。”
江辰听着,能想象出顾屿皱着眉,一脸严肃的样子。他打字:「我知道危险。但万一是新线索呢?」
顾屿几乎是秒回,又是一条语音,语气更急了:“什么新线索需要这样鬼鬼祟祟?真有知情者,为什么不白天约在公共场合?为什么不敢留名字?这摆明了是引你上钩!江辰,你听我一次,别去。案子再重要,也没你的命重要!”
最后一句,他说得又快又急,甚至破了音。那种几乎要冲破屏幕的担忧,让江辰心头微微一震。
他握着手机,指尖在冰凉的屏幕上轻轻摩挲。窗外,夕阳开始西沉,天边泛起橘红色的晚霞,瑰丽而宁静,与他此刻内心的波澜起伏形成鲜明对比。
顾屿的担心是对的。风险太高,收益未知。这不像周护士那次,至少有个明确身份和诉求。这次完全是一片迷雾。
但……如果不去,会不会错过关键信息?万一真有另一个被赵明理所害,或者掌握更核心证据的人,因为恐惧而只能用这种方式联系他呢?对方特意提到“赵主任的事”和“老地方”,显然知道周护士的存在,这本身就传递出一种微妙的、试图建立“同类”信任的信号。
去,还是不去?
天平的两端,一边是顾屿几乎要溢出来的担忧和显而易见的风险,另一边是案件可能取得突破的一线渺茫希望,和内心深处那股不肯放过任何线索的执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霞光渐渐转为深紫,暮色四合。
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顾屿,这次是文字:「下班了。我买菜回去。晚上在家吃,哪儿都别去。」
很平常的一句话,甚至带着点命令的口吻。但江辰读懂了里面的潜台词:我在家等你,平安回来。
胸口那处温热的地方,再次被这句话熨烫了一下。他想起出门前顾屿那个很轻的触碰,和那句“小心”。
他最终,缓慢地,在对话框里输入:「好。」
发送。
然后,他关掉电脑,收拾东西。拿起那份厚厚的报告和公文包,走出办公室。律所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廊空旷安静。
电梯下行时,他看着跳动的楼层数字,做出了决定。
不去。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顾屿的担忧,因为那句“在家等你”,因为肩头那份不再只属于自己的责任。他不能像以前那样,孤身一人,不计后果地往最危险的地方闯。他现在有需要顾忌的人,有需要平安回去的地方。
案子要查,但要更聪明,更安全地查。
走出写字楼,晚风带着凉意。他站在路边,看着车流和灯火,拿出手机,找到下午那个未保存的号码,回拨过去。
忙音。无法接通。
意料之中。他收起手机,拦了辆出租车。
“师傅,锦绣花园。”
车子汇入夜晚的车流。城市华灯初上,璀璨迷离。江辰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心里那根因为匿名电话而紧绷的弦,微微松了一些,但警惕并未放下。对方没有联系上他,会善罢甘休吗?还是会用别的方式?
他不知道。但至少今晚,他选择回到那个有灯光、有温热饭菜、有人等待的地方。
回到家,推开门的瞬间,食物的香气和暖意扑面而来。厨房里亮着灯,抽油烟机轻声轰鸣。顾屿系着围裙的背影正在灶台前忙碌,锅里炖着什么,咕嘟咕嘟地响。
听到开门声,顾屿回过头,看到是他,脸上瞬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表情,虽然很快又被他掩饰过去,变回了平常的样子。
“回来了?洗手,汤马上好。”他语气寻常,但眼神在江辰身上仔细扫了一遍,确认他完好无损。
“嗯。”江辰换鞋,挂外套,走向洗手间。水流声哗哗,他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上带着奔波一天的倦色,但眼神平静。
走出洗手间,顾屿已经把汤端上了桌,是简单的冬瓜排骨汤,清亮,飘着葱花。还有一盘清蒸鲈鱼,一碟炒青菜。很家常,但香气诱人。
两人对坐,安静吃饭。顾屿给他盛了碗汤,又夹了块鱼肚子上没刺的肉到他碗里。
“那个电话,”顾屿吃了几口,还是忍不住问,“后来有再打来吗?”
“没有。我回拨了,打不通。”江辰说。
顾屿“嗯”了一声,没再问,但眉头微微蹙着,显然还在担心。
“我让助理去查赵明理和李国华的资产和关联公司了。”江辰换了个话题,“医院那边今天用停药转院施压,被我挡回去了。法院的函应该已经到他们手上了,估计很快会有反应。”
“嗯。”顾屿点点头,脸色严肃了些,“他们不会坐以待毙。接下来,可能会从专业上找漏洞反驳我的报告,也可能从别的方面给你和方女士施压。那个匿名电话,说不定就是试探,或者想抓你什么把柄。”
“我知道。”江辰喝了一口汤,温热鲜甜,顺着食道滑下,暖了肠胃,“兵来将挡。”
顾屿看着他平静的脸,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又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多吃点。”
饭后,顾屿洗碗,江辰走到阳台。夜色已深,远处楼宇的灯火像繁星落地。晚风清凉,拂过脸颊。他低头,看着左手无名指上那圈银亮的戒指,在黑暗中微微反光。
手机在客厅里响了一声,是短信提示音。江辰走回去,拿起手机。又是一个陌生号码,没有存储。内容只有一句话:
「江律师,晚上没见到你,很遗憾。不过,有些东西,或许你应该看看。」
下面附了一张图片,加载有些慢。江辰点开。
图片是一张照片的翻拍,有些模糊,但能辨认出是一页手写的麻醉记录单局部。时间栏被特意圈出,正是方建国手术的日期。生命体征数据一栏,有几个数值被红笔标出,旁边有潦草的字迹备注:「血压骤降,□□x3,多巴胺泵入…」
而最下方,医生签名栏那里,签着一个名字:李国华。但在签名旁边,还有另一个更小、更凌乱的缩写签名,像是后来补签的,看不太清。
图片下面,又一条短信跳出来:
「真的记录,未必只有一份。小心狗急跳墙。」
发送完毕,这个号码也再次变成了空号。
江辰盯着手机屏幕,瞳孔微微收缩。这张照片如果属实,就是铁证!它直接证明了麻醉记录曾被修改,原始的、记录着术中险情的单子可能被替换或隐藏,而李国华可能并非唯一经手人!
但,这是真的吗?还是另一个更精深的陷阱?发信人是谁?是医院内部另一个有良知但更恐惧的人?还是对手故意抛出的、真假混杂的诱饵,想引他朝着某个错误方向追查,或者诱使他再次冒险?
顾屿擦着手从厨房出来,看到江辰凝重的脸色,走过来:“怎么了?”
江辰把手机递给他。
顾屿接过,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他放大图片,仔细看着那些被标出的数据和签名,呼吸微微急促。“这……这像是麻醉记录里的急救用药临时单,和正式归档的那份不同……这个缩写……”他眯起眼,试图辨认,“看不全,但有点眼熟……”
“能看出真假吗?”江辰问。
顾屿摇头,眉头紧锁:“像素太低,细节看不清。但格式和用药记录方式,符合规范。关键是,谁会有这个?还发给你?”
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疑虑。
深水之下的暗流,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湍急复杂。有冰冷的威胁,有毒辣的诱饵,现在,似乎又出现了模糊的、不知真伪的“帮助”。
敌人不再只是一个两个,而是化作无数张模糊的面孔和无形的手,在黑暗中编织着罗网,散布着迷雾。
而他们手握的真相碎片,在这片庞大的迷雾和罗网中,显得既珍贵,又脆弱。
“怎么办?”顾屿低声问,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边缘。
江辰拿回手机,看着那条短信和模糊的图片,眼神一点点沉静下来,像深潭的水,表面平静,内里却蕴藏着巨大的力量。
“等。”他说,声音很稳,“等法院的反应,等医院的下一步动作,等这个发信人……或者他背后的人,再次露出马脚。”
他收起手机,看向顾屿:“你的报告,就是我们的第一步。这张照片,不管是真是假,都说明我们打对了地方,他们开始乱了。越乱,破绽越多。”
顾屿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种身处风暴中心却越发冷静笃定的光,胸口那股因为担忧而生的焦灼,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他点点头:“嗯。听你的。”
夜色渐深,窗外灯火阑珊。
屋内,两人静静站在客厅暖黄的灯光下,分享着一个沉重却并不令人绝望的秘密,和一份无需言明的、并肩作战的默契。
风暴将至。
但他们已锚定彼此,握紧了手中所能握住的一切武器与证据。
接下来,就是见招拆招,在这迷雾与暗礁中,劈出一条通往真相的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