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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晨间、暗线与重启的谜题   仁和医 ...

  •   仁和医院神经外科的重症监护病房,清晨七点。空气里是消毒水和多种药物混合的、复杂而恒定的气味。监护仪规律的滴答声,呼吸机轻柔的送气声,护士查房时极轻的脚步声,构成了这片空间特有的、关乎生死的白噪音。
      顾屿站在方建国的病床前,手里的病历夹摊开,目光快速扫过最新的化验单和生命体征记录。已经过去两个月。判决生效,首笔赔偿金到位,经济压力暂时缓解。方建国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脱离了呼吸机,依靠无创通气支持。严重的肺部感染得到控制,脊柱旁的脓肿经手术清创和持续引流后,范围明显缩小,引流液从最初的脓性变得清亮。但神经功能评分依旧停留在令人窒息的低位——双下肢肌力0级,感觉平面在T10,大小便失禁。昏迷评分(GCS)从最初的3分(深昏迷)艰难地爬升到8分(中度昏迷,有微弱的疼痛定位和睁眼反应),但意识恢复的迹象依旧渺茫。
      “顾医生,”管床的年轻医生低声汇报,“昨晚后半夜,患者出现过两次轻微的肢体抽搐,主要集中在左侧上肢和面部,每次持续十几秒,自行缓解。已经按您之前的医嘱,临时加了丙戊酸钠,目前平稳。另外,血常规提示白细胞和中性粒细胞比例又有小幅回升,C反应蛋白也略高,但体温正常。引流液培养……还是阴性。”
      顾屿眉头微蹙。感染指标的反复,是术后康复期最令人头疼的问题,可能意味着深部仍有未被彻底清除的感染灶,或者出现了新的耐药菌。至于那些偶发的、定位不明确的抽搐,可能是脑部在严重感染、缺血缺氧打击后出现的皮层易激惹表现,也可能是某种更麻烦的神经系统并发症的早期信号。
      “把抗生素再升级一档,用替加环素联合利奈唑胺。抽搐继续观察,如果频率增加或者出现新的定位体征,立刻做脑电图和头颅磁共振。”顾屿快速做出决断,在病历上写下医嘱,签上名字。他顿了顿,看向病床上那个消瘦、苍白、依靠各种管线维持着脆弱生命体征的男人,又补充道,“联系康复科,明天开始尝试床旁被动关节活动和肌肉电刺激,预防深静脉血栓和关节挛缩。营养支持方案也再评估一下,看看能不能通过鼻饲增加一些有助于神经修复的特殊营养素。”
      “明白。”
      顾屿又查看了一下方建国身上的各种管路和皮肤状况,尤其是骨突部位和手术切口,确认没有褥疮和感染迹象,这才转身离开病房。
      走廊里,晨光透过窗户,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他走向医生办公室,准备参加早交班。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是江辰发来的消息,时间显示是凌晨两点多:「加密硬盘有进展,但很怪。见面聊。」
      加密硬盘。李国华留下的、设置了“马年”时间锁的终极秘密。检察院技术科攻坚了两个月,毫无头绪,江辰怎么突然说有进展了?而且还是“很怪”的进展?
      顾屿的心微微一提。他回复:「好。我上午有门诊,下午手术。晚上?」
      江辰很快回复:「晚上八点,老地方。」
      老地方,指的是医院附近那家24小时粥铺。顾屿收起手机,加快脚步。交班会上,主任简单通报了科室近期工作和几例重点病人情况,其中提到,鉴于仁和医院骨科和麻醉科前主任相继出事,科室正在进行内部整顿和人员调整,近期与仁和的相关会诊和转诊流程需要“更加规范、谨慎”。顾屿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放在桌下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下午的手术是一台复杂的主动脉夹层,顾屿作为麻醉主力,精神必须高度集中。五个小时的手术,如同在刀尖上行走,容不得半分走神。当患者生命体征平稳,被送入心脏外科ICU时,窗外已是暮色四合。顾屿脱下沉重的铅衣和手术服,里面的刷手服早已被汗水湿透。他靠在更衣室的柜子上,闭眼缓了几分钟,才拖着疲惫的身体去冲澡,换衣服。
      晚上八点十分,他推开粥铺的门。店里人不多,江辰已经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摆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粥和几碟小菜,正低头看着手机屏幕,眉头微锁,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严肃。
      顾屿在他对面坐下。“抱歉,手术拖了点时间。”
      江辰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难掩倦色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将一碗粥推到他面前:“先吃。”
      两人沉默地开始吃粥。温热粘稠的米粥滑入空荡的胃里,带来些许暖意。顾屿感觉僵硬的四肢稍微活络了一些。
      “硬盘有什么进展?”顾屿放下勺子,直接问道。
      江辰也放下勺子,拿起旁边的纸巾擦了擦嘴,从随身携带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推到顾屿面前。“技术科那边,常规破解走入了死胡同。所有的‘马年’相关线索,包括干支、生肖、历史事件、甚至李国华个人可能关联的纪念日,都试过了,无效。加密算法本身也极其特殊,似乎借鉴了某种古老的、非对称的密码体系,暴力破解几乎不可能。”
      顾屿打开文件夹,里面是几份技术分析报告的摘要,充满了晦涩的专业术语和复杂的逻辑图。“然后呢?”
      “然后,我们换了个思路。”江辰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锐光闪过,“不从密码本身入手,而从设置密码的人——李国华——的心理和行为模式入手。我们重新梳理了他的全部资料,包括他的求学经历、工作轨迹、发表的文章、甚至他私下的一些兴趣爱好。发现他有一个不太为人知的癖好——对古代军事密码和暗号学,有近乎痴迷的研究。他书房里,除了医学书籍,还有不少关于凯撒密码、维吉尼亚密码、甚至是二战时期恩尼格玛密码机的书籍和资料,有些书上还有他密密麻麻的批注。”
      顾屿眼神一凝。军事密码?这完全超出了一个麻醉科主任的正常知识范畴。
      “我们请了密码学方面的专家,结合李国华在那些书上的批注习惯和他可能接触到的信息,尝试用几种经典的古典密码去‘套’那个加密提示——‘下一个马年’。”江辰指着报告中的一页,“最后,用一种变种的维吉尼亚密码,结合李国华一篇发表在国外麻醉学期刊上、关于‘时间药理学’的论文摘要作为密钥,成功‘翻译’出了另一段话。”
      顾屿顺着他的手指看去,报告上打印着解码后的文字:
      「密钥非时,乃人。欲启黑匣,寻‘钥匙’于旧地。线索在‘037’与‘血’之间。」
      “密钥非时,乃人。欲启黑匣,寻‘钥匙’于旧地。线索在‘037’与‘血’之间。”顾屿低声念出,眉头紧锁,“这是什么意思?密钥不是时间,是人?黑匣显然指那个加密硬盘。钥匙在‘旧地’?哪个旧地?‘037’这个数字又出现了,还有‘血’……”
      “037,这个数字贯穿了整个案子。”江辰沉声道,“李国华那本麻醉学书上的案例编号是CAS-2019-037。吴东风藏证据的老机床厂家属区是17栋2单元301,数字和是14,1+4=5,似乎不直接相关,但门牌号有3、0、1。加密提示里又有037。现在解码后的信息,再次提到037,而且和‘血’关联。”
      “血……”顾屿的脑中瞬间闪过手术中那些汹涌的鲜血,方建国术后异常的感染指标,以及……“李国华是麻醉医生,他最常接触的‘血’,除了手术中的出血,就是……”
      “血制品。”两人几乎同时说道。
      顾屿的呼吸微微一滞:“你是说,‘旧地’可能指的是血库?或者,是和血液、血制品管理相关的地方?‘钥匙’是某个人?掌管血库的人?或者……某种与血相关的记录、编号?”
      “都有可能。”江辰合上文件夹,眼神深邃,“李国华特意留下这样的谜题,说明加密硬盘里的东西,非同小可,甚至可能比他之前承认的所有罪行加起来还要麻烦。他可能预感到自己会出事,所以用这种方式,把打开潘多拉魔盒的‘钥匙’,交给了某个特定的、他知道我们会去寻找的‘人’,或者藏在了某个特定的、与‘血’和‘037’有关的‘旧地’。这是一种更高级的保险——即使硬盘被找到,没有‘钥匙’也打不开;即使‘钥匙’被找到,不知道谜题指向何处,也找不到硬盘;即使两者都齐备,破解不了他设下的古典密码,依旧是一场空。”
      “但他没想到,我们会从他的兴趣爱好入手,破译了第一层密码提示。”顾屿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升,“这家伙……到底在硬盘里藏了什么?比活埋吴东风、系统性医疗腐败更可怕的东西?”
      “不知道。”江辰摇头,目光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但直觉告诉我,这个‘黑匣’一旦打开,牵扯出来的,可能不仅仅是仁和医院,甚至不仅仅是医疗系统。‘血’这个字,指向性太强,也太敏感。”
      粥铺里温暖的灯光,似乎也驱不散两人之间弥漫开来的、凝重而危险的气息。原本以为随着李国华入狱、判决生效,案件已经接近尾声,顶多剩下些执行和康复的琐碎。没想到,在看似平静的水面之下,竟然还沉潜着这样一条更加幽深、更加危险的暗线。
      “你打算怎么做?”顾屿问。
      “两条路。”江辰收回目光,看向顾屿,“第一,继续顺着‘血’和‘037’的线索查。重点排查仁和医院血库、中心血站、以及与李国华、赵明理有过血液制品往来(尤其是特殊、稀缺血制品)的机构和人员。同时,重新梳理案卷,看所有出现过‘037’这个数字的地方,是否存在我们之前忽略的关联。第二,”他顿了顿,“李国华在监狱里。他虽然被判了重刑,但未必就甘心把所有秘密带进坟墓。或许,我们可以试着……去‘见见’他。”
      “见他?”顾屿眉头一挑,“他会说吗?”
      “不一定。但人都有弱点,尤其是在失去一切之后。”江辰的语气很淡,却带着一种洞悉人性的冷静,“他现在是重刑犯,与外界隔绝。但他一定关心外面发生了什么,尤其是关于他留下的这个‘谜’。我们可以用这个‘谜’作为切入点,去试探他。当然,这需要非常谨慎的策划和审批。”
      顾屿沉默着。他知道江辰说的是最直接,或许也是唯一能尽快揭开谜底的方法。但直面李国华那样心思深沉、穷凶极恶的对手,哪怕隔着铁窗,也绝非易事。
      “需要我做什么?”顾屿最终问道。
      “暂时不需要。查血库和‘037’的线索,我来协调。你去见李国华不合适,容易引发不必要的联想和风险。”江辰看着他,目光在他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你现在的重点是方建国。他的情况还不稳定,神经功能的康复更是漫长。另外,”他话锋一转,声音低了些,“你自己也要注意。李国华虽然倒了,但他背后是否还有没被挖干净的关系,是否有人对他留下的‘黑匣’感兴趣,都是未知数。你和我,在这个案子里卷得太深,难保不会有人想让我们‘闭嘴’。”
      顾屿心领神会。他想起之前周静被盯梢,吴东风被灭口。李国华是主谋,但不代表没有其他执行者或利益相关者还在外面。
      “我知道。”顾屿点头,拿起勺子,搅动着碗里已经微凉的粥,“我会小心。医院这边,我也会留意,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常的人或事,特别是和血库、或者以往那些异常输血记录有关的。”
      “嗯。”江辰也重新拿起勺子,“先吃饭。”
      两人不再谈论案子,安静地吃完剩下的粥。窗外的夜色更浓了,街灯昏黄。
      离开粥铺时,夜风带着深秋的寒意。两人在门口站定。
      “我送你回去?”江辰问。
      “不用,我开车了。”顾屿摇头,看着他,“你也是,别熬太晚。硬盘的事,急不来。”
      江辰“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看着他,眼神在路灯下显得格外幽深。然后,他抬手,似乎想做什么,但最终只是拍了拍顾屿的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嘱托。
      “走了。”他说完,转身,走向停车场。
      顾屿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融入夜色,肩膀被拍过的地方,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他深吸一口冰凉的空气,转身走向另一个方向。
      路灯将两人的影子拉长,背道而驰,却又仿佛被无形的线牵连着,共同面对着前方那片更深、更未知的黑暗。
      本以为走到尽头的路,突然又横生枝节,指向迷雾更深处。
      而他们,除了继续前行,别无选择。
      夜还很长。
      谜题,刚刚重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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