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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暗库、编码与血中的密码 仁和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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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和医院中心血库位于住院部地下二层。沿着“静”字标识的通道向下，空气逐渐变得凉爽干燥，弥漫着一种特有的、混合了低温、消毒剂和某种金属器械的凛冽气味。厚重的防火门紧闭，门口亮着“非请莫入”的红灯。江辰站在门外，手里拿着检察院开具的、盖着鲜红公章的《调查取证通知书》。他身边站着技术侦查科的老陈，以及血库的行政主任——一个五十多岁、神色紧张、不断用手帕擦着额角冷汗的瘦高男人，姓孙。
“孙主任，”江辰的声音在空旷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根据我院侦办案件需要，现依法对贵血库相关记录、档案及库存血制品进行核查。请配合。”
孙主任连连点头，手忙脚乱地掏出钥匙卡，在门禁上刷了一下，又按下指纹。“配合，一定配合！江律师，陈工，请进，请进……”
厚重的金属门无声滑开。里面是一个宽敞、洁净、温度明显更低的大厅。靠墙是一排排银白色的专业储血冰箱，闪烁着运行正常的绿灯。几个穿着蓝色无菌服的工作人员正在远处的操作台前忙碌，听到动静，纷纷投来惊讶和探寻的目光。大厅一侧是玻璃隔开的办公区和资料室。
“我们要查阅近五年内，所有与麻醉科李国华主任、或骨科赵明理主任经手的患者有关的、特殊血制品（包括但不限于稀有血型、特殊成分血、自体血回输等）的申请、审批、出库、使用及不良反应记录。”江辰一边说，一边走向资料室，“特别是任何涉及编码、批号或患者标识中含有‘037’或类似数字组合的记录。另外，需要查看血库内部的管理系统日志，特别是涉及数据修改、删除或异常访问的记录。”
孙主任的脸色更白了，擦汗的手帕已经湿透。“这个……江律师，血制品管理非常严格，所有记录都是联网实时上传到市中心血站和国家血液管理平台的，我们这里只是终端之一。而且，涉及患者隐私……”
“我们持有合法调查手续，并已向卫健委报备。请孙主任配合，避免不必要的延误。”江辰的语气平静，但不容置疑。老陈已经打开了随身携带的取证电脑，准备连接血库内网。
孙主任不敢再推诿，连忙让负责档案的管理员调取电子记录，并亲自去搬来厚厚的纸质存档登记本。空气中只剩下敲击键盘、翻阅纸张和制冷设备低沉的嗡鸣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江辰和老陈分工合作。江辰快速浏览电子数据库的查询结果，过滤着海量的输血记录。老陈则利用专业工具，尝试接入血库管理系统的底层日志服务器。孙主任和管理员垂手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电子记录里，与李国华、赵明理相关的输血申请不少，毕竟他们经手的大手术多。但初步筛查，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的申请量或特殊血制品使用。编码中也未出现明显的“037”字样。
“江律，”老陈忽然低声开口，指着电脑屏幕上的一行行复杂的系统日志，“有发现。在案发前大概一年左右的时间段，血库管理系统的操作日志，出现过三次非正常时间（凌晨2点到4点）的、来自内部管理员账号的登录和记录‘复核’操作，IP地址指向血库内部的值班终端。复核的记录ID，被刻意抹去了几位，但残留的部分……能看到‘37’这个数字。”
江辰立刻凑过去看。模糊的日志条目显示，有人用高级权限，在深夜偷偷“复核”（实际上很可能是查看或修改）了某些记录，但记录的关键标识符被部分隐去，只能看到“…P-201X-XX-37X…”这样的片段。时间点分别是去年的3月、7月和11月。并非方建国手术的时间。
“能恢复被隐去部分或者查看具体操作内容吗？”江辰问。
“日志本身被清理过，很专业，只留下这些边缘痕迹。但结合这个片段格式，‘P’开头，后面跟年月日，再加数字——这很像我们血库内部给特殊备血或自体血存储设置的临时编码格式。”孙主任小心翼翼地插话，脸色更加难看，“‘P’通常代表‘备血’（Preparation）。如果是‘P-201X-XX-037X’……那应该是指201X年某月某日，编号为037X的备血记录。但……这个编码不常见，通常用于一些需要特殊处理、或者暂时不便录入正式系统的血液制品，比如……比如一些来自特殊渠道的、或者有‘特殊要求’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眼神闪烁，不敢看江辰。
特殊渠道。特殊要求。江辰的心沉了下去。李国华对“血”和“037”的加密指向，恐怕不是什么正规的临床用血记录。
“孙主任，”江辰的目光如刀，钉在孙主任脸上，“请你解释一下，什么叫做‘特殊渠道’、‘特殊要求’的血液制品？血库的管理规范里，允许这种不合规的编码和记录存在吗？”
孙主任的腿开始发抖，额头的汗汇成小溪往下淌。“这……这个……我也不太清楚，可能……可能是下面人操作不规范……或者，是以前遗留的问题……”
“去年三月、七月、十一月，这三次深夜的异常登录和记录复核，是谁操作的？”江辰追问。
“我……我需要查一下当时的排班和门禁记录……”孙主任慌忙转身，想去电脑上查询，却被老陈抬手拦住。
“不用了，孙主任。”老陈从自己的设备上调出另一份数据，那是他们来之前就调取好的血库门禁和内部监控（部分覆盖）记录，“根据门禁刷卡记录，去年那三个时间点，进入血库核心区（包括值班室和资料室）的，只有两个人。一个是当时的夜班值班员小王，已经离职半年了。另一个，”他顿了顿，看向孙主任，“就是您，孙主任。而且，监控显示（虽然部分时段模糊），您进入值班室后，停留了超过四十分钟，而那个时间段，并没有常规工作需要处理。”
孙主任如遭雷击，整个人晃了一下，要不是扶着旁边的档案架，几乎要瘫倒在地。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再也说不出辩解的话。
“孙主任，”江辰的声音冰冷，“你涉嫌参与违规操作，可能涉及非法血液制品交易或记录篡改。现在，你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隐瞒，等我们查清楚，你承担全部法律责任。第二，主动交代，配合调查，或许还能争取从宽处理。李国华、赵明理、徐昌明的下场，你应该看到了。”
最后那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孙主任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他瘫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发出了压抑的、绝望的呜咽。
“我说……我都说……”他断断续续地开始交代，“是……是李主任……李国华……他找到我，说有些……有些‘朋友’需要一些特殊的血浆或者血小板，用于……用于一些非临床的‘研究’或者……或者‘保健’……来源……来源有点问题，但绝对安全，只是不方便走正规渠道。他让我在系统里用临时编码记录，存放在单独的备用冷柜里，钥匙只有我和他知道……他每次需要，就半夜过来取，或者让我安排人送……事后再给我一笔‘辛苦费’……”
“什么样的‘特殊血浆’？‘朋友’是谁？‘非临床研究’是什么？”江辰追问，每一个问题都像重锤。
“我……我不太清楚具体是什么……标签上只写代号，比如‘P-2019-03-037A’、‘P-2019-07-037B’……好像是……听说是什么‘年轻供体’、‘高活性因子’之类的……很贵，非常贵……‘朋友’……李主任从来不具体说，只说是‘上面’的人，惹不起……至于用途，他提过一次，好像是什么……‘抗衰老’、‘机能修复’之类的……我也不是很懂……”孙主任语无伦次，但透露出的信息已经足够惊心动魄。
非法渠道来源的、标注着“037”代号的、号称具有“特殊功效”的血液制品。用于“上面”人的“抗衰老”、“机能修复”。李国华作为中间人和操作者。这哪里还是简单的医疗腐败？这已经触及了非法的血液买卖、可能的人体实验、以及针对特定权贵的、游走在法律和伦理最黑暗地带的“定制化保健服务”！
“那些‘037’代号的血液制品，现在还有库存吗？记录在哪里？”江辰强压心头的震惊和寒意，继续问道。
“去……去年底，李主任出事前，好像……好像突然让我把剩下的几份都处理掉了……说是风声紧……记录……记录他让我从系统里彻底删了，纸质登记本也……也撕了那几页……但……但是我怕以后说不清，偷偷……偷偷用手机拍过一份清单……”孙主任哆嗦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解锁，点开一个加密相册，递了过来。
照片有些模糊，但能看清是一张手写的清单，列着几行信息：
P-2019-03-037A | 新鲜冰冻血浆 | 200ml | 供体编码：YN-037 | 备注：高活性
P-2019-07-037B | 单采血小板 | 1治疗量 | 供体编码：YN-037 | 备注：特殊筛选
P-2019-11-037C | 冷冻保存粒细胞 | …… | 供体编码：YN-037 | 备注：定向
P-2020-05-037D | ……
清单不长，只有六七条，时间跨度从2019年3月到2020年5月。所有产品的“供体编码”一栏，都赫然写着 “YN-037”！
YN-037。一个固定的供体编码。
“这个‘YN-037’，是什么意思？这个供体是谁？”江辰盯着那串编码，心脏狂跳。
“不……不知道……李主任从来不让我多问，只说这个供体很‘宝贵’，来源绝对保密，让我只管按编码管理就好……”孙主任摇头，“取血、送检、交接，都是李主任自己，或者他指定的人来，不经过我们血库的常规流程……”
一个神秘的、固定的供体“YN-037”，在近两年时间里，定期为某个隐秘网络提供“特殊”血液成分。李国华是这个网络在医院内部的枢纽和操盘手。而这一切，被加密记录在他留下的硬盘里，并用“血”和“037”作为钥匙提示。
这个“黑匣”里藏的，恐怕是一个远超仁和医院范围、涉及非法人体生物资源采集、地下生物科技交易、以及为权贵提供违法延寿或治疗服务的、庞大而黑暗的网络。
“那些血液制品，最终流向哪里？有没有记录？”江辰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孙主任茫然摇头：“没……没有。李主任取走，或者安排人取走，之后就不知道了。他做事……很小心。”
线索似乎在这里断了。但“YN-037”这个供体编码，以及那份手写清单，是突破性的发现。
“孙主任，你涉嫌非法买卖血液制品、毁灭证据等多项犯罪，现在需要跟我们回去接受调查。”江辰示意老陈，然后对孙主任说，“把你手机里的照片发给我。另外，仔细回忆，李国华还跟哪些人接触过？关于这个‘YN-037’供体，或者血液制品的流向，哪怕一丝一毫的线索，都不要遗漏。”
孙主任被老陈带来的侦查员带走。江辰站在原地，地下血库冰冷的空气包裹着他，但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比冷库的温度更甚。
手机震动，是顾屿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句：「方出现新的心律失常，怀疑与感染波及心肌有关。正在处理。你那边？」
江辰看着屏幕上“YN-037”那刺眼的编码，和顾屿信息里“心律失常”的字样，深吸了一口气，回复：「有重大发现，涉及非法血液网络。方先生那边拜托你。晚点联系。」
他收起手机，看向老陈：“陈老师，立刻将‘YN-037’这个供体编码提交给技侦，申请在全国血液管理数据库、人口信息库、甚至医疗科研志愿者库中进行交叉比对。同时，清查李国华、赵明理、王振业、徐昌明等人的通讯和资金往来，重点查找与生物科技、健康管理、高端疗养相关的机构和个人。还有，向纪委和更高层汇报，这个案子，可能比我们想象得更大、更深。”
老陈神情凝重地点头：“明白。我马上办。”
江辰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储血冰箱。那些冰冷的钢铁柜门背后，曾经存放过由“YN-037”的血液制成的、流向未知黑暗的“特殊制品”。而李国华，不过是这个黑暗网络露在水面上的，第一只触手。
水下的怪物，究竟有多大？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调查必须继续，也必须更快。
在下一个“YN-037”被抽干之前。
在更多罪恶，借着“生命”和“健康”之名滋长之前。
他转身，大步走出冰冷的地下血库。
地面上，秋日午后的阳光刺眼。
但他知道，真正的黑暗，或许才刚刚开始显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