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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暗涌、交锋与沉默的证人 国际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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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际刑警组织中国国家中心局(INTERPOL NCB China)的协查请求,在四十八小时后得到了初步回复。回复文件经过加密处理,内容简洁但信息量巨大:
关于目标“Bio-Sample Repository”(列支敦士登注册)及关联实体的初步核查反馈:
1. 该实体在国际刑警组织非法贩运人体器官和组织犯罪数据库(Trafficking in Human Beings for Organ Removal, THBOR)中存有标记,关联数起横跨东欧与东南亚的“有偿供体招募”调查,但均因证据不足或关键证人失踪未能进入司法程序。
2. 其资金主要流向的几家“高端健康管理基金”,背景复杂,与多个离岸空壳公司及疑似情报机构外围组织有资金往来。其中一家位于瑞士的基金,其主要投资人之一,系某欧洲小国前政要,该政要近年因健康原因淡出公众视野,但私人医疗记录显示其接受过多次“非标准免疫调节治疗”,治疗地点不明。
3. 关于编码“S-037”及类似编码模式,在国际刑警部分成员国(主要为东欧及非洲国家)提交的、未破解的疑似人口贩运或非法医疗案件线索中,曾出现过以“G-”、“T-”等字母结合“037”或“074”等数字的代号,疑似为跨国犯罪网络内部对“特定来源供体”或“特殊生物资源”的分类标识。调查显示,这些代号可能指向一个松散但隐秘的“供应链”,该网络不直接涉及大规模绑架,而是通过经济诱骗、债务胁迫或虚假招聘等方式,在特定地区(如东欧经济萧条城镇、东南亚某些贫困地区、非洲战乱国家)获取“自愿”但实际处于极度弱势地位的“供体”。
4. “037”的具体含义尚无定论,但分析倾向认为,这可能代表一种被该网络内部认可的“质量标准”或“特定生物标志物组合”,涉及供体的年龄、健康状况、遗传背景或某种经筛选的生理指标。并非单纯的序列号。
江辰将这份不足两页的反馈反复看了三遍。
每一行字都透着冰冷的寒意。一个跨国、隐秘、专业化运作的非法人体生物资源供应链,将经济弱势地区的活人,视作可再生的“生物资源”,像商品一样标上代号(037),提供给世界另一端支付高昂费用的“客户”,用于所谓“高端健康管理”甚至可能更黑暗的“生物技术研究”。
李国华、王振业,不过是这个链条末端、负责“本地化服务”和“质量控制”的小角色。
真正编织这张网的势力,隐藏在层层离岸公司和基金会背后,甚至可能沾染了某些国家前政要的影子。
“瑞士……前政要……非标准免疫调节治疗……”江辰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这让他想起了某些关于全球顶级富豪圈子里流传的、代价高昂且游走于法律伦理边缘的“年轻化治疗”传闻——移植年轻供体的干细胞、输注“年轻血液”血浆等等。
如果“037”代表的是经过筛选的、具有某种“特殊活性”的年轻供体血液或成分,那么其流向那些位于瑞士、日本、美国的“高端健康管理基金”,就完全说得通了。这不仅仅是为了“治病”,更是为了“抗衰老”、“提升机能”,是资本与科技对人类寿命和生理极限最赤裸也最贪婪的窥探与掠夺。
“江律,经侦那边也有发现。”老陈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报告走过来,神色严峻,“对王振业及其关联方近五年的资金流水深度分析显示,除了流向那个‘生物样本库’的款项,还有多笔大额、分散、但最终归集的资金,通过复杂的贸易背景(主要是医疗器械和药品原料进出口)做掩护,流向了境内几家看似毫不相关的‘生物科技研发中心’和‘健康大数据公司’。这些公司注册地分散,法人代表都是不相干的人,但穿透多层股权后,最终指向同一个控股平台——‘长青资本’。”
“‘长青资本’?”江辰抬起头。
“一家注册在北京,背景深厚,投资版图横跨医疗、地产、能源、文化等多个领域的综合性投资集团。实际控制人姓魏,非常低调,很少在媒体露面,但能量极大。公开信息显示,‘长青资本’是仁和医院多个扩建项目和高端合作中心的主要投资方之一,也是市里重点引进的‘战略合作伙伴’。”老陈将报告递给江辰,“更重要的是,我们梳理李国华、赵明理、徐昌明等人的社交和通讯记录时发现,他们与‘长青资本’旗下某健康产业投资基金的管理层,存在定期、隐秘的聚会和交流。聚会的名义是‘学术沙龙’或‘健康产业前瞻研讨会’,但地点通常选在私人会所或郊区别墅,不留记录。”
魏。长青资本。一个隐约的、巨大的轮廓开始浮现。如果说李国华等人是台前操刀的手,王振业是输送利益的管道,那么“长青资本”及其背后的魏姓人物,很可能就是为整个链条提供保护、资金、乃至上层渠道的“大树”。甚至,那些从非法渠道获得的“037”资源,最终服务的“客户”中,可能就有与“长青资本”利益网络深度绑定的人物。
案子查到这一步,已经触及了难以想象的硬骨头。江辰感到一股沉重的压力,不仅来自案件的复杂和黑暗,更来自这个“魏”字背后可能代表的盘根错节的势力。
“刘检知道了吗?”江辰问。
“已经第一时间汇报了。刘检指示,关于‘长青资本’和魏某的调查,必须极度谨慎,证据要绝对扎实,目前仅限于我们核心小组掌握,不能扩散。对外,调查方向仍集中在李国华等人的医疗腐败和非法经营上。”老陈低声道,“刘检还说……对方可能已经察觉我们在深挖,让我们所有人都小心,尤其是你,江律。他加强了对你住所和通勤路线的便衣保护,也提醒顾医生注意安全。”
江辰点了点头。意料之中。调查越接近核心,反扑就越激烈。对方是能够在跨国网络和本地势力之间游走的巨鳄,其反击手段绝非李国华之流可比。
就在这时,江辰的手机响了,是一个本地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接起。
“是江辰江律师吗?”电话那头是一个略显苍老、但中气不足的男声,带着浓重的地方口音,语气小心翼翼,甚至有些惶恐。
“我是。您哪位?”
“我……我叫方大贵,是……是方建国的堂弟,从老家过来的。”对方的声音有些发抖,“我……我有件事,想了好久,觉得必须跟您说。是关于……关于我侄子建国当年受伤那事的……可能,可能没那么简单。”
江辰的神经瞬间绷紧。“方先生,您现在在哪里?安全吗?我们可以见面谈。”
“我……我在仁和医院附近的一个小招待所,建国他娘(方母)让我先住这儿。我……我害怕,我看见好像有人……有人跟着我。”方大贵的声音充满了恐惧。
“把具体地址告诉我,留在房间,锁好门,任何人敲门都别开。我马上过来。”江辰立刻起身,抓起外套,同时对老陈快速交代,“方建国的堂弟可能知道当年事故的内情,现在可能被人盯上了。我去见他,你帮我盯着这边的调查,有情况随时联系。通知刘检安排的便衣,跟我走一趟。”
二十分钟后,江辰在距离仁和医院两条街外的一家老旧招待所里,见到了方大贵。这是一个五十多岁、皮肤黝黑、手掌粗糙的农民,脸上刻满风霜和惊惧。房间很小,弥漫着烟味和潮湿的气味。
“江律师,您可来了……”方大贵看到江辰,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把门反锁,还搬了把椅子抵住。
“方叔,别紧张,慢慢说。您说当年方建国受伤的事,没那么简单?”江辰尽量让语气平和。
方大贵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包了好几层的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我……我是工地上的架子工。建国出事那天,我就在旁边那栋楼上干活。我……我好像看见,建国摔下去之前,他站的那块跳板……固定卡扣,好像是松的!不,不是好像,我肯定看到有个卡扣没扣死!但当时太乱了,建国一摔下去,所有人都围过去了,我也吓懵了……”
“您确定?当时为什么不说?”江辰的心提了起来。跳板卡扣没扣死?这如果是人为,就是蓄意谋杀!
“我……我当时想说来着,可工头,还有后来来的那个工地经理,就是那个姓徐的,他们挨个问话,口气很凶,说建国是自己不小心,让我们别乱说话,不然工钱不好结……还……还塞给我一点钱,让我闭嘴。”方大贵的声音带了哭腔,“我家里穷,等着钱用,我……我就没敢说。后来听说建国瘫了,打官司也输了,我心里一直跟压了块大石头似的……这次听说您又在帮建国查案子,还查到了那个徐经理,我……我实在憋不住了!这纸条,是当时那个工头塞钱给我时,包钱的纸,我偷偷留下了,上面好像有字……”
江辰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纸张粗糙,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匆忙记下的:「板号C-7,扣松,勿动。徐吩咐。」
C-7!方建国出事那块跳板的编号!徐吩咐——徐昌明!
这不是意外!这是有预谋的、针对方建国的谋杀!目的就是为了让他“合理”地重伤,然后送入仁和医院,成为李国华、赵明理等人进行非法手术实验的“小白鼠”!而这一切的起点,竟然可以追溯到更早,追溯到工地,追溯到徐昌明这个包工头!他不仅是利益输送链条的一环,甚至可能是直接执行谋杀的人!
“您后来还见过那个工头吗?纸条上的字,您能确定是工头写的,还是徐昌明写的?”江辰强压心中的震惊和愤怒,追问。
“工头……出事后没多久就离开工地了,说是回老家了,再没见过。字……字迹我不认识,但当时是工头把纸条和钱一起塞给我的,他说是‘徐经理交代的’。”方大贵回忆道,“对了,还有件事……建国出事前大概个把月,我好像看到过那个徐经理,跟一个穿着挺讲究、不像工地的人,在工地外面说话,后来还坐一辆黑车走了。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那个人,好像……好像后来我在电视上见过一次,是什么医院的主任……”
“您还记得那个人什么样吗?或者电视上是什么节目?”江辰立刻追问。
“记不太清了……就记得戴个眼镜,有点胖,头发不多……电视上好像是……是什么健康讲座?反正挺有派头的……”方大贵努力回忆着。
眼镜,微胖,头发不多,有派头,上过健康讲座的医院主任……这个描述,与李国华有几分相似,但也可能是其他人。
“您最近觉得被人跟踪,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具体什么感觉?”江辰将纸条小心收好,这是关键物证。
“就这两天,从我来市里,到医院看了建国,然后住进这招待所。总觉得有生人在附近晃,昨天下午我出去买烟,好像有辆黑车一直慢慢跟着我……江律师,我是不是惹上不该惹的人了?他们会不会……”方大贵脸色惨白,惊恐地望向紧闭的房门。
“方叔,您别怕。您提供的线索非常重要。这里已经不安全了,我马上安排您和方阿姨转移,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在案子查清楚之前,我们会保护你们的安全。”江辰果断地说。对方果然已经察觉,并且开始行动了,试图掐灭一切可能的证人。方大贵的出现,不仅坐实了方建国“事故”是人为制造,更可能成为连接工地谋杀与医院黑幕的直接人证。他必须活着。
江辰立刻联系了刘检,简短汇报了情况。刘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沉声道:“立刻将方大贵和方母转移到我们的安全屋,派专人保护。纸条作为重要物证,严格保管。对方已经狗急跳墙了,这说明我们摸到了他们的痛处。江辰,你和顾医生,从现在起,必须二十四小时处于保护之下。我预感,更大的风暴要来了。”
安排方大贵秘密转移后,江辰走出招待所。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街道上车水马龙,看似平静。但他知道,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暗流已经汹涌到了极点。从跨国的“037”血液网络,到本土的“长青资本”,再到三年前那场被精心伪装成事故的谋杀……所有的线索,正在指向一个更加庞大、更加黑暗的利益集团。
而他和顾屿,以及他们所追寻的正义,此刻正站在这张巨网的中心,等待着迎接未知的、凶猛的反扑。
他抬头看了看仁和医院高耸的住院大楼。顾屿此刻,应该正在手术室或ICU里,与死神争夺着方建国的生命。
他们一个在暗处追寻真相,一个在明处守护生命。
同样艰难,同样危险。
江辰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那里面存着那张写着「板号C-7,扣松,勿动。徐吩咐。」的纸条照片。
证据,又多了一件。
但前方的路,似乎也更黑了。
他没有退缩,迈步向着检察院的方向走去。背影在阳光下,拉得很长。
有些仗,必须打。
有些光,必须在黑暗中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