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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血月、安全屋与未出口的名字 安全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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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全屋位于市郊一栋不起眼的单位家属楼里,外表普通,内部却做了专业化的改造和布防。
窗户玻璃是防弹的,门禁系统连接着警报和监控中心,室内有独立的应急通讯设备和医疗包。
方萍和堂弟方大贵被安置在这里,由两名经验丰富的侦查员二十四小时轮班保护。屋里的气氛沉默而紧绷,方萍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手里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块手帕。
方大贵则蜷缩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神惶恐,不时地瞥向紧闭的房门和拉着厚重窗帘的窗户,仿佛那些遮挡之外,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江辰坐在他们对面,面前的茶几上放着那张皱巴巴的纸条的照片放大件,以及一份关于当年工地事故的初步调查报告。
刘检临时有事,让江辰先过来了解情况并安抚家属。
“方阿姨,方叔,你们在这里是绝对安全的。”江辰的声音刻意放得平稳,试图驱散空气中的不安,“外面有我们的人,这里的设施也很完善。你们提供的线索,尤其是方叔的证言和这张纸条,对我们查清整个案子至关重要。这证明了当年方先生的受伤,很可能不是意外,而是有人蓄意制造,目的是将他送入仁和医院,成为某些人非法医疗活动的目标。”
方萍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眼泪无声地滚落。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哆嗦着,发不出声音,只是用力点了点头,眼神里交织着巨大的痛苦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迟来的认知——原来丈夫遭遇的不是厄运,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这比单纯的医疗事故,更让她难以承受。
方大贵则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恐惧后的愤怒:“是那个徐昌明!一定是他!他当时是工地经理,有权有势,肯定是受了什么人的指使,要害建国!”
“我们正在全力调查徐昌明,以及当年工地上的其他相关人员。这张纸条是关键物证,我们会进行笔迹鉴定,追查来源。”江辰肯定道,“另外,方叔,您之前提到,看到徐昌明和一个像是医院主任的人接触,还能再回忆一下那个人的细节吗?任何一点,哪怕是很小的特征,都可能很重要。”
方大贵皱紧眉头,用力回忆:“我……我当时离得有点远,就看个大概。那个人……比徐昌明矮一点,胖一点,穿着件灰色的夹克,头发……头发好像不多,戴个眼镜,镜片反光,看不清眼睛。走路……走路有点端着,就是那种……当官的人走路的样子。他们说了几句话,就上了一辆黑色的轿车,车挺高级的,我不认识牌子。”
矮胖,头发不多,戴眼镜,有“官样”,开黑色高级轿车。这个描述,与李国华、徐昌明,甚至“长青资本”的魏某,都有些模糊的相似之处,但又不够具体。在掌握更多确凿证据前,无法轻易下结论。
“车牌照记得吗?或者车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江辰追问。
方大贵摇头:“不记得了……当时没在意。就觉得那人不像工地上的。”
线索似乎又模糊了。但至少,方大贵的证言将工地谋杀与医院黑幕直接联系了起来,证明了整个阴谋的起点,远比医疗纠纷本身更早、更黑暗。
“方阿姨,”江辰转向方萍,语气缓和了些,“方先生目前的情况,顾医生一直在全力救治。虽然很艰难,但请相信,我们不会放弃任何希望。您在这里,也要保重身体,方先生还需要您。”
方萍用力抹去眼泪,哽咽道:“我知道……谢谢江律师,谢谢顾医生……没有你们,我们娘俩真的……真的活不下去了……我就是恨,恨那些害了我老公的人,他们怎么能这么狠心……”
她的声音充满了刻骨的恨意,却也带着一种被逼到绝境后、被真相点燃的、近乎燃烧的决绝。
就在这时,江辰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顾屿发来的加密信息,只有一句话:「方颅内疑似感染灶,需紧急穿刺。风险极大,已告知家属(方母)。我主刀,一小时后开始。」
颅内感染!江辰的心猛地一沉。这是最糟糕的情况之一。感染侵入大脑,死亡率极高,即使侥幸存活,也极可能造成严重的、不可逆的神经功能损伤。方建国本就脆弱的生命,再次被推到了悬崖边缘。而顾屿,将亲手执刀,进行这场风险极高的手术。
江辰的手指在屏幕悬停了几秒,最终只回复了三个字:「知道了。小心。」
他知道,任何多余的问候或担忧,此刻都是对顾屿专注的干扰。他能做的,只有相信,以及处理好自己这边的战场。
他收起手机,对方萍和方大贵说:“方阿姨,方叔,你们先休息。有什么需要,跟外面的同志说。我还有些事要处理,晚点再来看你们。”
离开安全屋,江辰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夜幕已经降临,秋夜的天空是一种深沉的墨蓝色,一轮下弦月斜挂天际,边缘带着一抹不祥的暗红色,像凝固的血。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胸口像压着一块巨石,沉甸甸的,几乎让人窒息。
方建国在生死线上挣扎,顾屿在无影灯下进行着高风险手术。方萍和方大贵在恐惧中等待。而他自己,手握着一堆指向庞大黑暗网络的线索,却感到前所未有的阻力。李国华在狱中沉默,王振业和徐昌明所知有限,“长青资本”和那个“魏”姓人物深藏幕后,国际刑警的线索遥不可及……每一条路,似乎都通向更深的迷雾和更坚固的壁垒。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刘检。
“江辰,你在哪?”刘检的声音很急。
“刚从安全屋出来,在车上。”
“立刻回院里,有紧急情况。”刘检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李国华那边……松口了。但情况很复杂,指名要见你,只跟你一个人谈。而且,他说了一个名字……一个我们之前完全没想到的名字。”
江辰的心脏重重一跳。“谁?”
刘检沉默了两秒,然后,用极低的声音,吐出了三个字:
“顾明山。”
顾明山?
江辰的呼吸在瞬间停滞。大脑有几秒钟的空白。顾明山……顾屿的父亲!市医院前院长,德高望重的老专家,已经退休数年,深居简出。他怎么会……和李国华的案子扯上关系?
“这不可能。”江辰几乎是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干涩。
“我也希望不可能。但李国华说得非常具体,而且……他提到了‘037’和当年的一起旧事,似乎与顾明山有关。”刘检的声音充满了凝重和难以置信,“江辰,我知道你和顾医生的关系。但这件事,必须查清楚。李国华点名要见你,恐怕……是冲着你,或者顾医生来的。你做好心理准备。院里已经派人去‘请’顾老院长了,暂时是‘协助调查’的名义。你回来,我们一起去见李国华。”
电话挂断。江辰握着手机,指尖冰凉。车窗外,那轮血月似乎更红了些,将清冷的光辉洒在寂静的街道上,也映在他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
顾明山。顾屿的父亲。
如果李国华说的是真的……如果顾明山真的与“037”网络,甚至与当年方建国的事故有关……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顾屿一直尊敬、信赖的父亲,可能隐藏着可怕的秘密。
意味着他和顾屿之间刚刚建立起的那点信任和默契,将面临毁灭性的冲击。
意味着这个案子背后,还隐藏着更久远、更难以启齿的恩怨。
也意味着,顾屿此刻,正在手术室里,拼尽全力抢救的病人,其悲惨命运的源头,或许与他自己的父亲,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江辰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乱。现在任何情绪化的判断都可能出错。李国华是条毒蛇,他的话不可全信,尤其是这种时候,他极有可能是在故意搅浑水,制造混乱,或者离间他们。
但……万一是真的呢?
江辰启动车子,引擎低吼,车灯划破夜色。他调转方向,朝着检察院疾驰而去。
无论真相多么残酷,多么难以接受,他都必须去面对。
去听李国华到底要说什么。
去分辨其中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
去弄清楚,顾明山这个名字背后,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
夜色如墨,血月当空。
一场比手术刀更锋利、比深夜审讯更冰冷的真相风暴,正以他无法预料的方式,向他,也向顾屿,席卷而来。
而他,必须独自,先去面对这场风暴的第一道雷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