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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病榻惊澜 是朕……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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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初六年的寒冬,似乎比往年都要漫长。李卫在乾清宫暖阁外罚跪至晕厥的消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深潭,虽表面被迅速压下波澜,但暗流已汹涌至宫墙的每一个角落。
李卫被御前侍卫悄无声息地抬回紧邻宫禁的统领值房。轩辕睿对外只称李统领“旧伤复发,需静养”,甚至拒绝了太医署正使的亲自诊脉,只命一名绝对可靠的心腹御医前往照料。值房内外,顷刻间被皇帝的亲卫把守得如同铁桶,任何探视或打探都被冰冷地拒之门外。
暖阁内,轩辕睿屏退左右,独自面对满案亟待处理的奏章,却是一个字也看不进去。窗外北风呼啸,吹得窗棂咯咯作响,一如他此刻纷乱的心绪。他眼前反复浮现的,是李卫晕倒前看向他的那一眼——没有怨恨,没有愤怒,只有一片被抽空了的、死寂般的疲惫,以及一丝……解脱?
这种认知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皇帝因愤怒和占有欲而筑起的高墙。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东宫的海棠树下,那个因为练功受伤而偷偷掉眼泪、却又在他出现时立刻擦干眼泪挺直脊背的小少年。是从什么时候起,那个少年眼中的光,被层层叠叠的宫规、权谋和自己的“恩宠”磨蚀到了这般地步?
李卫的“病”引发了连锁反应。皇后林婉如次日便以“探病”为名来到值房外,自然被侍卫拦下。她并未坚持,只留下几句温婉的关怀和一批名贵药材,但转身时眼底的深思与一抹极淡的忧色,并未逃过轩辕睿安排在暗处的眼睛。她或许在忧心朝局平衡,或许在评估皇帝的真实态度。
以忠勤伯为首的勋贵则趁机在朝堂上再次攻讦李卫“居功自傲、身体不堪重任”,暗示应另选贤能执掌禁军。这一次,轩辕睿没有像往常一样厉声驳斥,他只是冷冷地听着,目光扫过一张张或义愤填膺或幸灾乐祸的脸,心中一片冰凉。他比谁都清楚,这些人的目标不仅是李卫,更是他这位试图推行新政、收紧权柄的皇帝。
最让轩辕睿心寒的,是皇长子轩辕稷的态度。九岁的太子在向父皇请安时,竟小心翼翼地询问:“太傅们说,李统领行为不端,惹父皇生气。儿臣……是否还应以师礼待之?”孩子的话语天真,却折射出外界流言和宫廷教导对李卫的彻底否定。轩辕睿看着儿子清澈却已初染世俗权衡的眼睛,第一次对自己将李卫强行绑在身边、又置于风口浪尖的做法,产生了巨大的怀疑和悔恨。
深夜,轩辕睿换上常服,避开所有耳目,悄然来到了李卫的病榻前。
药味弥漫的房间里,李卫昏睡着,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御医战战兢兢地汇报:旧伤迸裂,郁结于心,气血两亏,加之寒气入体,需长期静养,切忌再劳心劳力。
轩辕睿挥手让御医退下,他坐在榻边,第一次如此仔细地、不带任何情欲地端详着李卫。他看见对方紧蹙的眉宇间那道深深的竖纹,看见他即使在睡梦中也不安稳地轻颤的眼睫,看见他唇上因高热而干裂的细纹。他伸出手,想去抚平那眉间的褶皱,指尖却在即将触及时猛然停住。
他想起了秦老将军那句“陛下若真为他好,就该放他一条生路”,想起了太后那句“你要做商纣周幽吗?”。过去他只觉这些话刺耳,是迂腐之见,此刻却如惊雷炸响在耳边。
他所谓的“爱”,带给李卫的究竟是什么?是无穷无尽的压力,是众矢之的的凶险,是身心的摧残,是连孩子都知晓的“污名”。他将国之利刃折弯,将翱翔的雄鹰囚于金笼,却还自以为是恩宠。
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轩辕睿。他害怕的不是失去一件珍宝,而是害怕自己真的成了那个因为一己私欲而毁掉江山柱石、毁掉心中所爱的昏君。
“是朕……错了。”他低声呢喃,这三个字重于千斤,出口的瞬间,却仿佛卸下了某种枷锁。他必须改变,不是为了堵住悠悠众口,而是为了李卫能活下去,为了他们之间那点微弱却真实的情谊,不至于被这深宫彻底吞噬。
自那夜起,皇帝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坚定的转变。他首次在朝会上以雷霆手段处置了跳得最欢的几名勋贵,罪名是“构陷重臣、动摇国本”,其党羽也遭到清洗。此举既震慑了朝敌,也暂时为李卫营造了喘息空间。
他亲自召见太子师傅,严令禁止他们再以流言非议李卫,并郑重告知轩辕稷:“李统领于国有大功,于你有授业之恩,是为师,更是为臣者的楷模。日后若再闻不敬之语,当视为对朕不敬。”
他开始更频繁地召见绝对忠诚的暗卫首领和少数几位心腹重臣,一份关于在江南营造隐秘行宫、并逐步将权力平稳过渡给成长中的太子的长远计划,在绝对的机密中悄然酝酿。他不再只想着如何占有,而是开始思考,如何给李卫一个真正安全、宁静的未来。
李卫在昏睡三日后醒来,身体依旧虚弱,但皇帝不再每日传召,反而送来了大量安神补气的药材和准许他“安心静养”的手谕。值房的守卫未曾减少,却隔绝了所有外界的纷扰。他隐约感觉到,风暴并未平息,但风向似乎变了。而他此刻,只能先努力从这身心的废墟中,一点点挣扎着重新站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