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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言君·二 再相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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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楂结果的季节,我回到了谷西林。
我从山楂树下挖出那把古琴时,还有些许愣怔。我不明白隋又年为什么会埋葬这个。我以为他埋下的是他的医书。
古琴上的弦已经腐朽掉了,断裂开的弦端疯狂昭示着什么。
土里还有另一个大箱子。我知道,里面装着整整三万贯铜钱。被他用掉的那一贯,隋又年后来又补回去了。我还知道,打开箱子有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留予祈君欢”,不过我没有打开。
后来我去看了看我们的墓碑。那年他还给我的宝物现在都藏在了土堆里,我挖开自己的坟,将一段红绳取了出来,重新戴在手腕上。当年能绕腕三圈,此时却只能缠两圈了。
临走时,我取了一颗山楂果,转而埋在了城门处,隋又年身死的地方。
我在人间游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数不清我究竟活过了多少年。我见证了盛世的崛起,也曾眼睁睁看着它衰亡。我路过了许许多多的风景,在人间一场场聚散离合悲欢中,我冷静了,也麻木了。顺天道的意,我成为了一个合格的旁观者。
后来的一场战乱,炮火连天,那把已经朽坏的古琴遗失在战火中,大概已经化为泥土了。再后来,我几乎是心情毫无波澜的看着那段红绳褪色、磨损、断裂,最后彻底消失在人世中。就好像我已经放弃了的一些过往。
可我在人间,寻了那人百年。
终于,在一个冬天的夜晚,我被找到了。
像,又不像。大概是灵魂转世。
而我依仗灵魂认出了他。
当年的城门已经夷平,山脚处的溪流贯连起这座新修的小镇。那颗山楂果早已长为参天大树,就在依苑的后院里,被精心的养护着。
他站在山楂树下,笑着问我怎么那么厉害。
我紧抿着下唇。明明是他忘记了,这些都是他教给我的。
院墙处的忍冬藤轻轻坠着,一朵朵小金银花点满了枝条。山楂和忍冬总是错季,忍冬盛开的时候山楂只留一树枯败。我看着那星星一样的颜色,把一直深埋在心底的问题抛了出来:“你很喜欢喝金银花茶吗?”
“有吗?”他笑得漫不经心。
又来了。他向来会把我抛给他的问题再反抛给我,而且往往他反抛给我的问题我都给不出答案。这让我很恼怒。
许是见我不说话了,他才轻笑一声,气定神闲地说:“金银花清热去火。喝这个有利于静心。”
净心?我摸了摸发尾处的小卷儿,没再应答。
天道曾说,自落地时算起,凡人的一年在他们短暂的生命中占据的时间已经很长了。可我们才刚重逢,他就花掉将近三年的时间用于离别。
三年,对我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人间百年我都熬过来了,还差三年吗?
可事实与我所想根本是全然不同的两件事。他在大洋那边,而我只能通过他的手记去追念他的从前。刚开始他的字迹青涩,一笔一划都有板有眼。再到后面,他的字迹愈发隽逸清秀,却在一折一勾处不失凌厉之风。
最后一篇手记,他签署了唯一一个名字。落笔为“Disliking”。
[厌]
后来他问我为什么不唤他的名字。我恍惚了一下,想起几百年前,这个问题我也曾问过他。
不,不是他,是隋又年。总归还是不能看作一个人的。
“……隋厌。”我闷声唤他,心里五味杂陈。
他却是慌了神,双手捧起我的脸,轻声道:“不想唤就不唤。”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不敢再唤他的名字。我怕我分不清。我怕人间几百年的光景,我却只能把一个名字放在嘴边,还总是戒不掉。
我怕我越陷越深。
其实他送我古琴的时候,我是想哭的。
这副古琴,当真是与那副已经遗失的、化为泥土的古琴一模一样。稍有不同的是,他在琴盒后面欠了一朵很小的山楂花。银色的。
我捻着琴穗,说:“隋厌,我给你弹个曲子吧。”
听完这首曲子,你就走吧。
这次我不拦你了。
那天,他认真地对我说,庆祝我们相逢三周年。
明明是重逢。可这怪不得他。
脚铃上叮叮当当坠了九个小小的银铃,一步一响。我望着单膝跪在我面前的隋厌,突然觉得,是天意。
是天意注定我越陷越深。
是天意注定我保护不了你。
为他戴上戒指的那一刻,我清晰地感知到,他又要从世间消失了。我想抓住他。我说不拦他了,是我说谎了。
我终究还是不想人间百年皆是我独自一人。
又下雪了。
这个冬天,好像确实有些冷了。
“仙君,你还不明白吗,你已经沦陷了。”
我看着碎掉的玉镯,漠然道:“不劳您费心。”
天道也不恼。祂毫无起伏的音调简直像是在念佛经:“乐意之至。”
我难受极了,可我面上不能表现出来一丝一毫。我波澜不惊地说:“我走了。”
去人间。
走之前,我说,能不能让他幸福一点。
“那样的话,他就不需要你了。”
没关系。他好好的,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