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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念祈·一 是天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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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年,谷西林下了很大的雪。山路上的苍白无人涉足,留下来的,只有我和他一小一大的两串脚印。
“隋又年,又是一年过去了。”我拨开厚重的雪,向他展示老树枝上的嫩芽,“其实春天已经来了。”
他揉了揉我的头发,笑得漫不经心。
他说,是么,可他还在冬天里呢。
好吧。若你仍身在冬季,那我愿意把春色带到隆冬里来。
我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那颗小小的芽,下一刻,它在我的手里冒出一个颤巍巍的花骨朵。我好像嗅到了来自春天的气息。
隋又年没有看到。他牵着我,悠悠向山下走去。那时候,我看着他的下颔线,凝望着他隐没在冬夜里的双眼,天真的以为年尚八岁的我还能陪二十六岁的隋又年很久很久。
不急,我们的岁月还很漫长。
那年除夕,我以神的名义,愿他长命百岁。
又流转了一轮的春夏秋,下一个冬天很快到来了。我对着铜镜,照例将那支玉簪插入半挽的发髻。余下的头发都拢到胸前,我盯着尾端的微卷,放空了大脑。院中一隅的山楂树已经积攒了多天的冰雪,我余光一瞥,只能瞧见一树花白。
是一年生辰,隋又年送给我两颗山楂树的种子。我把他们埋在那个角落。满心期待生出两棵同根的小树苗,结果却只存活下一颗。
我想起隋又年曾在某个冬夜,冒着大雪将一个木箱埋入曾经那个小木屋的院中,也就是后来我埋下种子的地方。他埋得越深,那个箱子里的东西便就越是割舍不下。我不知道隋又年到底藏了什么,但那对他而言一定非常重要。那夜他一身寒气地回到我身边,我却突然不忍问他了。
后来他应当是忘了那个木箱子了。没关系,我还替他记得。后来的某一年,我问起他原来的小木屋,他毫不在意地说推平了。
推平了。
隋又年把他的过往也推平了。那个箱子,彻底成为了曾经。
我摸着头上的山楂花枝玉簪,心底一种不可名状的情绪涌了上来,几近要把我淹没。我好像感觉到了未来的一些什么,却总是抓不住、看不清。
我好像有点害怕未来的那一天了。
其实手上的拉力骤然消失时,我的恐惧在那一刻到达了巅峰。可我被困在一方完全洁白的天地里,怎么走都走不到尽头。
“你明明已经知道故事的结尾了,为何还要回去迎接那一刻的到来呢。”
这是一个神圣又慈悲悯怀的声线,感觉就像是一男一女不同的两个人开了口,却同时说出了相同的话,共同糅合成这种颇为诡谲的音色。
是天道。
我冷着脸声音回答:“放我回去。”
“小仙君,你怎么还是不明白。”祂诡谲的音色又夹杂了些许哂意,“无论如何,天意已定,哪怕是你也无力改变。”
“放我回去。”我狠狠皱眉,再一次强调。
天意已定,我确实无力更改,但我想让下一个故事有个好结局。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天意若要拦我,那便干脆把我斥下凡间好了。
神仙本就没什么好当的。
待我再返人间,入眼皆是狼烟。烽火四起,静静燃烧着半壁江山,帘头那夜幕都被火星点燃,明明灭灭。
再后来,隋又年死了。死在我面前。
为何还要回来,迎接这一刻的到来?
看着他慢慢合上的双眼,我笑了,指尖轻轻触碰他左手的无名指。
“你在那个凡人身上牵了线。”天道平静的叙述。
我收回手,波澜不惊地说,我只是埋下一颗曾经的种子。
隋清悦死,纪清忱少年将军本该守一方国土护一方百姓,却在敌军来犯时大开城门,使伏尸数万、流血漂橹,以致国覆。虽说统治之腐败黑暗必引起这一后果,可是,他的插手直接推进了这件事。性质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纪清忱清醒后赶到我们身边时,我早已脱离□□、隐于空中了。他应当是没想到我们会死,愣了很久,才如行尸走肉一般把我们送回了谷西林。
纪清忱给我和隋又年立了碑。七日后,他抱着隋清悦的骨灰盒,醉酒投江了。想必他是得知了纪长生的死讯,彻底心死了吧。
可是,本来不该是以这样的方式结束的。这太潦草了。
“你还想吃山楂糕吗。”
我冷冷睁眼,直视那片虚无的空白。
我不理会他语气根本没有起伏的询问,麻木又执着的寻求一个答案:“我是谁?”
祂说,一团浑浊迷蒙中有一灯星光。祂说,那是我。
“自混沌生,求神之路你是非走不可的,仙君。”天道古板平直的声音有了一丝波动。我直觉祂在兴奋。我有点明白祂在兴奋什么。
“看到我狼狈的样子,你很激动么?”我平静漠然的陈述。
“不。我只是乐于为下一任神祇的无情效劳。”
“对了,吃山楂糕吗。”祂十分礼貌地问。
我压下想要呕吐失态的冲动,转身再次入了人间。
不能和祂冲撞。祂是疯的。
有很重要的事、更重要的人,在下面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