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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迟到多年的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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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
辉山墓园坐落在半山腰,晨光正从云海中挣脱,将天际染成金色。墓园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鸣和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空气里有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混合着淡淡的花香。
贺凡的墓在园区东侧,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墓碑很简洁,黑色大理石,上面刻着他的名字、照片、生卒年月,和一行小字:“一个温柔的人”。
林溪站在墓碑前,看着那行简单的墓志铭有些出神,低声念出了那几个字。
“天哥。这个墓志铭是谁给他刻上去的?”
“是……很多人,这是他们对贺凡唯一的评价。其中有他的大学同学,影视公司的同事,和他搭过戏的同行,男女老少、形形色色……你在这陪他说说话吧,我在那边等你。”贺天说着,走向了远处的休息区。
现在,只剩下林溪,和墓碑下长眠的人了。
她缓缓蹲下来,晨露浸湿了她的裤脚,凉意透过布料渗进来。她伸出手,指尖颤抖着,触摸墓碑上冰凉的名字。那石刻的凹槽划过指腹,是一种陌生的、坚硬的触感。
“贺凡……”她开口,声音嘶哑得几乎发不出声,“我来了。”
风拂过,周围的柏树轻轻摇曳,像在回应。
“对不起……我现在才来。”眼泪又涌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压抑,任它们滚落,滴在百合花洁白的花瓣上,“对不起,我什么都不知道……对不起,我过得……我过得好像你从来不存在……”
她语无伦次,词不达意,积压了数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出口,却堵在喉咙,只能变成破碎不堪的词句。
“你为什么……这么傻啊……”“那笔钱……那是我的命,可……你怎么能……怎么能一句话都不跟我说?”
没有回答。只有风声,鸟鸣声,和她自己压抑的抽泣。
“天哥说得对……我就是个逃兵。我逃了,逃得远远的,假装过去不存在,假装自己没有欠任何人……我甚至……我甚至不敢回忆高中时代,不敢想任何和过去有关的人……”
她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墓碑上那行字——“一个温柔的人”。
“你太温柔了,贺凡……”她哭着笑出来:“温柔到……宁愿自己烧尽,也不愿让我感到一点暖意是负担。可是你知道吗?不知道的温暖,比冰冷的施舍更残忍……我这些年,总觉得心里有个洞,填不满,我总想找到那个人,我找了十几年,原来你是……那个人……”
“但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对吗?”她苦笑,泪水流进嘴角,咸涩不堪:“你听不到了。你永远听不到了。”
她似乎要把这么多年没流的泪都流尽,晨光越来越亮,洒满墓园,也照亮了墓碑前那束百合。露珠在花瓣上闪烁,像未干的泪。
不知过了多久,一双脚停在她身边。是贺天。他递过来一张纸巾,林溪接过,胡乱抹了把脸。
“哭够了?”贺天的声音很平静。
林溪点点头,又摇摇头。心里的那个洞,似乎更空。
贺天在她身边蹲下,看着墓碑,眼神复杂:“我问过他,为什么要为一个甚至不记得你的人做到这种地步。你猜他怎么说?”
林溪抬起红肿的眼睛,摇头。
“他说,‘哥,你见过流星吗?’我说见过。他说,‘有些星星,燃烧自己,划亮夜空,不是为了被记住,只是为了那一瞬间,有人抬头看见光,觉得那光真美,就够了。’”
贺天深吸一口气:“他说,林溪对他来说,就是那个抬头看流星的人。他发光,不是为了让你欠他,只是为了让你看见光,然后走下去。”
林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所以,我今天带你来,不是要你愧疚一辈子。贺凡要的也不是这个。我是要你知道,你这条命,是另一个人用全部的光亮换来的。所以你不能辜负。你不能活得像行尸走肉,不能因为怕受伤就不敢去爱,不能因为怕失去就不敢拥有。你要活得灿烂,活得尽兴,把他没活够的那份,也活出来。这才对得起他的沉默。”
林溪怔怔地看着他,又看向墓碑。晨光中,黑色的石碑泛着温润的光泽,那行“一个温柔的人”,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她忽然明白了贺天带她来的意义。不是讨债,不是谴责。是让她找到那条断了的根,然后,重新种下去。
她慢慢站起来,腿有些麻木,踉跄了一下。贺天扶住她。
“谢谢。”她哑声说,对贺天,却更像是对墓碑下的人。
贺天点点头,没说话。
林溪最后看了一眼墓碑,轻声说:“贺凡,我收到了你的光。我会……好好活下去。带着你给我的那部分,好好活。”
说完,她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沿着来路慢慢走下去。脚步起初有些虚浮,但越来越稳。
贺天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墓碑。微风拂过,百合花轻轻摇曳,像在点头。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轻松许多。晨雾已散,阳光普照,整座山笼罩在雨后初晴中。林溪坐进车里,最后看了一眼墓园的方向。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贺天发动车子,问道。
林溪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去他以前常去的地方看看。如果你方便的话。”
贺天有些意外,看了她一眼,然后点点头:“好。”
车子驶离墓园,汇入山下的车流。林溪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逝的风景,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了多年的石头,并没有消失,但它沉到了该沉的位置,变成了地基。
而她知道,从今往后,她将在这地基上,重建自己的人生,带着那个少年给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