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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我是一个演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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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天的车是一辆保养得不错的黑色越野,内饰简单,甚至有些刻板,只有车载香薰散发出淡淡的雪松味。林溪坐在副驾驶,车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从墓园周边肃穆的青灰色建筑,逐渐过渡到市区斑斓的光影。
两人一路无话。贺天没有问她是否难过,也没有试图用任何苍白的话语安慰。这种沉默对林溪而言,反倒是一种难得的喘息。积压多年的心结在今日墓园之行后,并未如预想般轰然倒塌,反而像一团缠绕已久的线球,被人轻轻挑出了一端,虽仍乱,却有了梳理的可能。那股奇异的冲动,正是在这团乱麻中生出的藤蔓——她想去触摸贺凡活过的痕迹,而非仅仅停留于死亡带来的冰冷概念。
下午,贺天打电话订了两张飞往南京的机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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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出租车停在一所艺术院校门口,林溪望向车窗外,挂着“南京戏剧学院”六个大字的大门在上午的阳光下静默矗立,门柱上攀着些枯了的爬山虎藤蔓,在初春的微风中轻轻颤动。校门口不时有学生进出,他们三三两两地讨论着什么,脸上洋溢着林溪早已陌生的、属于青春的特有光彩。
贺天坐在副驾驶位回头看她,神情依旧平淡:“我们到了。准备好,就进去吧,”
林溪点了点头,推开车门。刚进校园就感受到一种和校外截然不同的气息。有学生穿着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戏服,抱着道具匆匆而过,琴房断断续续传出不算悦耳的钢琴声,夹杂着某个教室里传来的台词练习声。这与她此刻的心境形成了尖锐的错位,仿佛两个平行世界在此刻意外交叠。
贺天似乎对这里很熟悉,他带着林溪穿过主路,拐进一条林荫道。
“他常在这条路上晨练。”贺天忽然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冬天的时候,天还没亮,他就穿着羽绒服在这里练晨功。有一年特别冷,他耳朵有些冻伤,但还是每天准时出现。”
林溪想象着那个画面:清晨的薄雾中,一个年轻的身影在空无一人的路上,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声音或许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却一遍遍重复着大段难记的台词和发声练习。
表演系的老教学楼是一栋颇有年代感的红砖建筑,墙面上爬满了岁月的痕迹。楼道里略显昏暗,两侧张贴着历年学生的毕业大戏海报,从八十年代的《茶馆》到近年来的《暗恋桃花源》,像一条时光长廊。
贺天在一张泛黄的《雷雨》海报前停下脚步。海报边缘已经有些卷曲,印刷的色彩也有些褪去,但“贺凡饰周萍”几个字依然清晰可辨。海报上的剧照里,周萍的侧影模糊不清,只能看出一个穿着长衫的轮廓。
“这是他们那届的毕业大戏。他不是主角,但为了这个角色,他准备了整整三个月。”
林溪仰头看着海报,忽然注意到海报下方有一行用钢笔写下的小字,字迹已经模糊,但仍可辨认:“给周萍,也给我自己。——贺凡 2003.6”
“在学校里,他不是最出彩的那个。”贺天忽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道里产生轻微回响:“入学时资质平平,不算有天赋,但比谁都用功。老师说他声音条件一般,情感爆发力也不够,他就每天比别人多练两小时。大一下学期,他因为过度练习发声,声带出血,哑了整整一周。”
他们继续往楼上走,楼梯转角处的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窗外能看到学校的露天剧场,此刻空无一人。
贺天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停下,推开门,外面是一个不大的天台。
“大二那年演《北京人》,他演曾文清,台词背得最熟,结果上台前紧张得忘了一大半。下来就尴尬得不行,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后来每次演出前,他都一个人躲到这里对着风念词。”
天台上堆着些废弃的布景板和道具,角落里有一把破旧的塑料椅。林溪走到栏杆边,初春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长发。她想象着贺凡站在这里的样子,也许是在某个黄昏,也许是在深夜,面对着空旷的校园,一遍遍重复着那些角色的台词。
“他会在这里待多久?”她问。
“有时候一整晚。”贺天走到她身边,也望向远处:“有一次下雨,他也没回去,就在屋檐下继续练。被巡夜的保安发现时,浑身都湿透了,还在那儿背‘生存还是毁灭’。”
林溪的指尖轻轻划过冰凉的栏杆,上面有些凹凸不平的刻痕。她低下头仔细看,发现是一些已经模糊的字和日期,其中一处,刻着一个小小的“贺”字,旁边是“2001.11.3”。她用手指摩挲着那个字,仿佛能触碰到当年贺凡在此处留下的温度。
“他以前哭过吗?”这个问题脱口而出后,林溪自己都愣了一下。
贺天沉默了片刻:“大三上学期,他争取一个小剧场话剧的主角,试镜了三次,最后还是没选上。那天晚上他和我约好在这附近吃饭,我见到他时,他眼睛是红的,但笑着说‘没关系,下次再努力’。那是唯一的一次,我看见他情绪外露。”
他们离开天台,沿着楼梯往下走。在三楼的排练室外,贺天停住了脚步。透过门上的玻璃窗,能看见里面的木地板,墙面上镶满镜子,此刻正反射着从窗户透进来的阳光。
“这里是他来得最多的地方。他们班同学给他起了个外号,叫‘排练室的幽灵’。因为无论早晚,总能在里面找到他。有时候是对着镜子练表情,有时候是反复走位,有时候就只是坐在地板上看剧本。”
贺天推开门,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林溪走到镜子前,看见自己的身影,也看见贺天站在门口,看着她。
“他对着这些镜子,一遍遍练习怎么哭,怎么笑,怎么表达愤怒和绝望。他说镜子不会说谎,你给什么,它就还你什么。有一次他为了练习一个‘喜极而泣’的表情,在这里折腾了整整一下午,最后对着镜子又哭又笑,把进来拿东西的同学吓了一跳。”
林溪伸手触碰冰凉的镜面。她忽然想起贺凡写在日记里的一句话:“我是一个演员,有时候我觉得,我一生都在学习如何成为别人,却忘了怎么做自己。”当时她以为那只是一句普通的感慨,现在才明白其中的重量。
“你们是谁啊?到这里干嘛呢?”这是走廊上刚刚走进几个来排练的大一新生充满好奇的问句。
贺天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礼貌地回答:“我们来参观一下,不打扰了,你们继续。”
他们离开排练室,沿着走廊慢慢走。在一间教室的门外,贺天指了指里面:“那是他们上表演理论课的教室。贺凡总坐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不是因为喜欢,而是因为那里最不显眼。而且,他说那个位置是你高中时期坐着的……但他听课最认真,笔记做得最详细。他的笔记本我现在还留着,每页都写得密密麻麻,边缘还画着小图解。”
“我可以看看吗?”林溪问。
“等我们回家的。下次带给你。”
他们下了楼,穿过一片小花园。早春的花还未开放,只有些耐寒的灌木泛着绿意。花园中央有一座小小的白色亭子,里面有几个学生正在对戏。
“大一的新生汇演,他演一个只有三句台词的小角色。演出前他紧张得手发抖,但他说出第一句台词后,突然就放松了。后来他告诉我,那一刻他明白了,站在舞台上,你就不是你自己了,你是角色。而角色是不会害怕的。”
林溪静静听着,这些细节一点点拼凑出一个她从未认识的贺凡——笨拙的、努力的、会在天台上偷偷加练的贺凡。这与她记忆中那个总是从容不迫、温柔周到、甚至有些疏离的贺凡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真实。
离开校园时已是中午,阳光正好。
“饿吗?”贺天问。
林溪摇摇头,但贺天已经示意让出租车在路边停下:“吃点东西吧。下一站有点远。”
他们在一家小面馆坐下。店面不大,但干净整洁。贺天点了两碗牛肉面,又额外要了一碟泡菜。等面的间隙,林溪忍不住问:“天哥,你为什么这么了解他的大学生活?”
贺天用热茶水烫着碗筷,动作熟练:“他上大一时,我刚好在南京工作,离他学校不远。周末他会来找我,有时候是吃饭,有时候就只是坐着。他不常说自己的事,但我会问。而且……他留下的东西里,有几本日记。不是每天都写,但重要的时刻,他会记下来。”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林溪小口吃着,牛肉炖得酥烂,汤头浓郁。贺天吃得很快,但不出声。周围是其他食客的谈笑声,碗筷碰撞声,市井的烟火气让人感到踏实。
“他常来这家面馆,有时候会拉着我陪他吃面。他说这里的面有‘人情味’。老板记得他的口味,会多给他加一勺牛肉汤。他走后,我有一次来,老板还问起‘那个总是笑眯眯的、吃得特别干净的小伙子怎么好久没来了’。”贺天说完这段话,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苦涩的笑容。
林溪的手顿了顿。她想起贺凡吃饭的样子,总是很认真,不浪费一粒米。有一次在学校食堂,她剩了小半碗,他默默接过去吃完了,说“粒粒皆辛苦”。当时她觉得有些尴尬,现在想来,那只是他的一种习惯,一种对生活的郑重。
吃完面,他们重新上路。出租车驶出城区,上了高速。窗外的景色从城市建筑变为开阔的田野,偶尔掠过一些村庄和小镇。
“我们要去哪儿?”林溪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