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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遗憾》 ...


  •   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处尚未撤场的影视拍摄基地。那里正在拍摄一部古装权谋剧,制片人似乎是贺天的老朋友,简简单单几句寒暄后,贺天直白:“这位是林溪。贺凡生前的朋友,想来看看贺凡曾经到过的地方。”

      制片人看了看林溪,没说话,神情复杂但最后还是安排了几位曾与贺凡有过交集的演员停下了拍摄进程。

      片场的喧嚣暂时停歇,临时搭建的休息区里,几个穿着戏服的演员围坐着喝水。提起贺凡,他们的反应先是短暂的愣怔,随即浮现出近乎一致的和善笑容,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惋惜。

      一个饰演过父亲的中年男演员率先开口:“小贺那孩子……人特别好,特别靠谱。记得之前我们有一场戏要拍我从楼梯滚下去,但我当时腰不太好,有点犹豫。因为那几个替身武行都没来,贺凡二话不说,说为了不影响进度、他来试试,最后真的替我滚了两次。他那份心意,真让人暖和。”

      旁边的年轻女演员接话,她曾在另一部戏里和贺凡有过几场对手戏:“凡哥真的超温柔。有次我因为压力大,候场时躲在角落哭,他看见了。他没说什么大道理,就默默坐旁边陪我,然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盒草莓酸奶,说‘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话题一旦打开,关于贺凡的记忆碎片便接连涌现。

      “他对谁都那么周到,有时候甚至让人觉得……有点心疼他了。”一位满头白发的老演员沉吟道:“有次拍夜戏,大家都累得够呛,收工都凌晨了。剧组提供的宵夜很少,他自己拿出一些工资给大家买了泡面,火腿肠……”

      “他帮过的人多了去了。”另一位女演员证实道:“灯光师搬器材闪了腰,是他送去的医院;群演中暑,是他跑去买的解暑药;甚至编剧老师因为修改剧本而郁闷,也是他陪着聊天解愁。他好像永远在关注别人的需求,把自己的事排最后。”

      林溪安静地听着。这些碎片拼凑出的贺凡,让她感到既熟悉又陌生。她想起曾经的某些时刻,贺凡对她的照顾也是如此,细致入微,却从不张扬。她曾以为那是出于礼貌或某种怜悯,如今听来,那或许只是他本能的处世之道——一种将自我需求压缩到极致,优先温暖他人的本能。

      “最难忘的是那次拍一部谍战剧……”之前那位年轻女孩有些激动:“有场刑讯逼供的戏,我被绑在刑架上,因为酷刑而发出惨叫,我喊了两场,嗓子终于哑了,凡哥就好像预先就知道会这样似的,塞过来一大把润喉宝。笑呵呵地说:‘丫头,你那嗓子得好好护着,我早就给你准备好了……’我当时一下子心里暖暖的……”

      片场陷入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想起了贺凡最终的结局——那个据说是为了救助他人而卷入的意外,细节外界知之甚少,但此刻,林溪忽然觉得,那或许正是贺凡一生行事逻辑的必然终点。他不是在那一刻才变得英勇,他只是延续了一贯的、将他人置于自己之前的生命轨迹。

      贺天一直沉默地听着,直到众人散去准备下一场戏,他才对林溪说:“现在你知道了。他不是什么天才演员,也没演过主角。但他存在过,在很多人心里,留下了温度。”

      回去的路上,林溪望着窗外流动的灯火,心中那团乱麻并未完全解开,但缠绕其间的刺痛感减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酸涩的充实。她终于开始明白,那个匆匆离开的,究竟是怎样一个灵魂。而那份迟来的理解,连同那些未曾知晓的温柔过往,如同暮色中归巢的倦鸟,无声地栖息在她心底那片刚刚清理出的空地上……

      ————

      春末的风终于吹透了整座城市长达半年的寒凉,新叶挂在枝头,把街边铺成一片嫩绿。

      林溪已经很久没有这样,安安静静地站在清晨的阳光里,不用强迫自己压下喉咙里的哽咽,不用在深夜里盯着空白的画布直到天亮,更不用在每一个熟悉的街角,下意识地去寻找那个曾经穿着简单白 T 恤、背着书包,眉眼间带着少年意气的身影。

      贺凡离世,已经整整三百八十二天。

      这三百八十二天里,她的世界像是被某种力量彻底按了暂停键。曾经的画室落满灰尘,调色盘上的颜料干涸结块,连她最珍爱的油画笔,都被束之高阁,再也没有碰过。她把自己关在空荡荡的房子里,拒绝所有社交,拉黑了所有无关的联系方式,甚至连贺天的消息,都要隔上许久才会勉强回上一句。

      她不是不想哭,而是哀伤到了极致,连哭都失去了力气。

      贺凡是她青春里最亮的一束光,直到那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他连一句再见都没留给她,就彻底消失在了她的生命里。

      她曾经以为,自己这辈子都走不出这片黑暗了。

      这些灰色的日子里,贺天偶尔敲开她的家门,没有多余的劝说,只是用保温瓶给她带滚烫而香浓的牛肉汤,简简单单说一句:“你爱喝的牛肉汤到了。”

      贺天虽然是贺凡的亲哥哥,但却和贺凡阳光热烈的性格不同,贺天表面上有些刻意显露出来的淡漠、冷静,带着一身挥之不去的沉郁,却总能在她最崩溃的时候,给她最妥帖的安全感。他会听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和贺凡有关的细碎往事,从不打断,也从不刻意安慰。

      久而久之,林溪把他当成了这世上唯一可以无话不谈的人。没有男女之情,没有暧昧拉扯,只是一个毫无保留、完全不设防的邻家哥哥。她可以把自己最狼狈、最脆弱、最怕别人知道的一面全部摊开在他面前,不用伪装坚强,不用害怕被嫌弃,就像对着自己的亲人一样,单纯得近乎直白。

      也是在贺天日复一日的陪伴里,她终于在某个清晨,看着窗外抽芽的柳枝,第一次拿起了搁置了一年的画笔。

      指尖触到光滑笔杆的那一刻,她的手还是控制不住地发抖,可这一次,她没有再放下画笔。

      她重新开始画画了。

      她没有画热闹的人间,没有画明媚的风景,更没有画曾经和贺凡一起看过的日落星空。她画的,都是自己心底最隐秘、最无法言说的情绪。

      画深夜里空无一人的街道,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孤单得没有尽头;画雨天里紧闭的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也锁死了里面的人;画深秋里落满枯叶的庭院,风一吹,所有的美好都散落一地,再也捡不回来。

      她把这一年多的绝望、痛苦、怀念、挣扎,还有那些无法弥补的亏欠与不舍,全都一笔一笔,融进了油彩里。

      前后三个月,她完成了五幅作品。最后一幅,也是她最用心、最倾注心血的一幅,她给它取名为《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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