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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该相信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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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是江砚从一家私房菜馆订的,菜式清淡但精致。虾仁蒸蛋,清蒸鲈鱼,上汤菠菜,还有一小盅炖了四小时的鸡汤。
“你受伤需要补充蛋白质。”江砚盛了碗汤推到他面前,“小心烫。”
林屿生接过,小口小口地喝。汤很鲜,温度刚好。
餐厅的装修和客厅一脉相承,简约现代。六人位的长餐桌,他们坐在相邻的两侧。江砚吃饭的姿势很优雅,动作不快,但也不拖沓,刀叉用得熟练,几乎不发出声音。
“你平时也这么安静吗?”林屿生忽然问。
江砚抬眼看他:“什么?”
“吃饭的时候。不说话。”
江砚顿了顿,放下叉子:“我们吃饭的时候……通常会说说话。你会讲你今天遇到的案子,或者听来的八卦。有时候也会安静地各自看手机。”
“那今天怎么不说?”
“我怕你累。”江砚说,“而且……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工作,你可能不记得。说朋友,你也不记得。说我们之间的事,又怕你压力太大。”
他说得很坦诚。那种坦诚反而让林屿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那就说说你吧。”林屿生换了个方向,“你做什么工作的?”
“风险投资。”江砚说,“主要看科技和医疗领域的项目。”
“我们是怎么平衡工作和……生活的?”林屿生问得有些犹豫,“听起来都很忙。”
“是很忙。”江砚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无奈,“你经常加班到凌晨,我出差也是家常便饭。所以我们约定,至少周末要一起过,除非有特殊情况。”
“我们最近一次一起过周末是什么时候?”
江砚的筷子停在半空。这个停顿很短,但林屿生注意到了。
“两周前。”江砚说,“我们去郊区的温泉酒店住了一晚。那天下雨,你说雨天泡温泉最舒服。”
“听起来不错。”
“是不错。”江砚垂下眼睛,继续夹菜,“你那天心情很好,喝了点清酒,话比平时多。”
林屿生想象那个画面:雨声,温泉,微醺的自己,和眼前的这个男人。应该是个美好的夜晚,但他想不起任何细节,只有一片模糊的暖色调。
饭后,江砚收拾了餐具。林屿生想帮忙,被按回椅子上:“你休息,我来。”
他站在开放式厨房的水槽前洗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的背影在午后阳光下显得很居家。
林屿生看着那个背影,忽然有种奇怪的错觉——好像他们已经这样生活了很久,久到成了习惯。
手机震了一下。林屿生掏出来看,是条陌生号码的短信:
“林律师,听说你出院了。关于刘总那个案子,有些新情况想跟你沟通,方便时回电。张助理。”
刘总?案子?
林屿生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几秒,然后抬头看向江砚:“有个张助理找我,说刘总的案子有新情况。”
水流声停了。
江砚转过身,手里还拿着一个洗了一半的盘子。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滴下来,落在料理台的大理石台面上。
“哪个刘总?”他问,声音很平静。
“短信里没说全名。”林屿生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江砚擦干手,走过来接过手机。他看得很仔细,眉头微微皱起。
“刘建明。”他说,“一个地产公司的老板,涉嫌非法集资。你之前是他的代理律师,但车祸前一周,你已经决定解除委托了。”
“为什么?”
“证据对他越来越不利,而且……”江砚把手机还给他,“他有些事瞒着你,你很不高兴。”
林屿生低头看着那条短信。职业本能让他想要回电,但江砚按住了他的手。
“你现在需要休息,屿生。”江砚的语气很温和,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持,“这个案子很复杂,牵扯很多,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接手。”
“但我总得工作。”林屿生说,“我不能一直……”
“至少等医生复查后再说,好吗?”江砚打断他,握着他的手微微用力,“我答应过你,不干涉你的工作。但这次不一样,你刚经历了车祸,脑震荡还没完全恢复。就算要工作,也得循序渐进。”
他说得有理有据,林屿生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那至少让我回个短信,说我暂时不便接案。”他说。
江砚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好。但别提失忆的事,就说身体还在恢复期。”
林屿生照做了。短信发出去后,很快收到回复:“理解,请多保重,有需要随时联系。”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心里却像梗着什么。那条短信像一根细小的刺,扎进他原本就混乱的思绪里。
工作。案子。委托人。
这些词让他感到熟悉,甚至有些……迫切。好像那才是他该待的世界,而不是这个精致却空洞的公寓。
“下午想做什么?”江砚已经洗好碗,擦干手走过来,“看电影?看书?或者我陪你下楼散散步?”
“我想看看我的书房。”林屿生说。
江砚的表情又出现了那种微妙的停顿。
“医生说了,你需要静养……”
“只是看看,不工作。”林屿生坚持。
江砚看了他几秒,最后妥协了:“好,但答应我,别太久。”
书房在客厅的另一侧,门是实木的,隔音很好。江砚用指纹开了锁——这倒是让林屿生有些意外。
“为什么书房也要指纹锁?”
“里面有些敏感的案件资料。”江砚解释,“你装的锁,说这样最安全。”
推开门,扑面而来的是纸张和旧书的味道。
书房很大,两面墙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书。法律典籍、案例分析、传记、小说……分门别类,井然有序。
靠窗是一张巨大的L形书桌,三台显示器,一台打印机。桌面上堆着几摞文件,都用彩色标签分类标注。
墙上挂着一幅字,瘦金体写着:“公平公正公义”。
林屿生走过去,指尖抚过那幅字的装裱玻璃。冰凉。
“你爷爷写的。”江砚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是书法家,这幅字是你三十岁生日时他送你的。”
爷爷。这个词让林屿生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想不起任何关于“爷爷”的画面,只有一片模糊的、温暖的印象。
他走到书桌前。正中间放着一个皮质笔记本,深棕色,边角已经磨损。他翻开第一页,上面用钢笔写着:
“2019年1月15日,晴。今天见到了江砚。比想象中难缠。”
字迹和他衣服标签上的一样,清秀有力。
林屿生一页页翻下去。日记记得不算勤,有时一周一次,有时一个月才写几句。
大部分是工作相关:案子的进展,庭审的感悟,客户的评价。
但偶尔会出现江砚的名字。
“2020年3月22日,雨。江砚又送了我看不懂的画。但他说这幅画叫‘混沌中的秩序’,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2020年7月10日,晴。和江砚吵架了。他道歉的样子很诚恳,但我还是生气。原则问题不能退让。”
“2021年5月18日,阴。加班到凌晨三点,江砚来律所接我。在车上睡着了,醒来发现自己靠在他肩上。他保持那个姿势开了一路,肩膀都僵了。”
字里行间,能看出感情的逐渐升温。从最初的“难缠”,到后来的“有点意思”,再到依赖和信任。
但日记到2022年6月就断了。最后一页写着:
“2022年6月15日,晴。有些事情,可能需要重新考虑。”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
林屿生盯着那一行字,心脏莫名地收紧。
“重新考虑”什么?
他抬起头,想问问江砚,却发现对方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书架前,背对着他,正在整理一本放歪了的书。
“江砚。”林屿生叫了一声。
江砚转过身:“嗯?”
“2022年6月,发生过什么事吗?”
江砚的表情有瞬间的空白。那是真正的空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情绪。
“为什么问这个?”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林屿生听出了一丝紧绷。
“日记里写了句话,说‘有些事情可能需要重新考虑’。”林屿生合上日记本,“那是什么事?”
江砚走过来,从他手里拿过日记本,合上,放回桌面中央。他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
“那时候……”他开口,又停顿了一下,“我母亲病重,我想带你回老家见她,但你工作太忙,一直抽不出时间。我们为这件事吵了几次。”
这个解释听起来合理。但林屿生总觉得哪里不对。
“然后呢?”他追问。
“然后我母亲去世了。”江砚说,声音低了下去,“你没见到她最后一面。那之后……我们冷战了一段时间。日记停在那时候,也很正常。”
他的眼神很平静,但林屿生在那平静底下,看到了很深的东西。痛苦?失望?还是别的什么?
“对不起。”林屿生下意识地说。
江砚摇摇头:“都过去了。而且……后来我们还是和好了。你在我母亲墓前道了歉,说以后不会让工作占据一切。”
他说得很轻巧,但林屿生能想象那场“道歉”的分量。站在恋人的母亲的墓前,承认自己因为工作错过了重要的时刻——那一定不容易。
“我想看看照片。”林屿生忽然说,“我们的照片,除了手机里的那些。”
江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都在客厅的云存储终端里,等你头不疼了再看吧。照片太多,翻起来累。”
又是这样。每当林屿生想深挖什么,江砚就会用“你需要休息”来挡。
但这次林屿生不想让步:“我现在不累,头也不疼。我就想看几张。”
他直视江砚的眼睛。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但很快又被压了下去。
“……好吧。”江砚终于妥协,“但答应我,只看一会儿。”
他们回到客厅。江砚打开电视柜下的一个黑色设备,操作了几下,电视屏幕亮起来,显示出相册界面。
照片确实很多,分成了几十个文件夹:旅行、日常、节日、聚会……
江砚点开“日常”文件夹。里面是零零碎碎的生活片段:江砚在厨房做饭的背影,林屿生在沙发上睡着的侧脸,两个人一起拼乐高的过程记录,阳台上新开的花……
每一张都透着日常的温馨。但林屿生看着这些照片,心里的违和感却越来越重。
太美好了。美好得不像真的。
“有我们和朋友的合照吗?”他问。
江砚切换文件夹:“聚会”里有一些。照片上都是些衣着光鲜的男女,背景是餐厅、酒吧、游艇。林屿生仔细看着每一张脸——没有一张让他感到熟悉。
“这个是谁?”他指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笑得很灿烂的女人。
“周薇薇,我大学同学,现在做时尚买手。”
“这个呢?”
“陈锐,你律所的同事,刑事部的。”
“这个?”
“赵明宇,我的合伙人。”
江砚对每个人如数家珍。但林屿生注意到,在所有这些合照里,他和江砚的姿势都有些……刻意。不是搂肩就是牵手,总是靠得很近,像是在宣告什么。
“我们平时在朋友面前也这么亲密吗?”他忍不住问。
江砚握着遥控器的手紧了紧:“什么意思?”
“就是……”林屿生组织着语言,“总觉得这些姿势有点……表演性质。”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太伤人了。
但江砚没有生气。他只是放下遥控器,转头看向林屿生,眼神很深。
“屿生。”他说,声音很轻,“我知道你现在没有记忆,看什么都觉得陌生,甚至可疑。这很正常,我能理解。”
他伸出手,握住林屿生的手:“但请你相信我,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们是相爱的。那些照片不是表演,是我们真实的瞬间。”
他的掌心温热,手指有力。林屿生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又看向电视屏幕上的那些笑脸。
也许真是他想多了。也许失忆带来的不安全感让他变得多疑。
“对不起。”他低声说,“我不是故意……”
“不用道歉。”江砚打断他,拇指轻轻摩挲他的手背,“是我该说对不起。我不该催你,不该逼你接受这一切。我们可以慢慢来,一天想不起来就想一个月,一个月想不起来就想一年。反正……”
他顿了顿,看着林屿生的眼睛:“反正我们有一辈子时间。”
这句话太重了,重到林屿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点点头,任由江砚握着他的手。
窗外的天色渐暗,江面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江砚关了电视,起身去开灯。
灯光亮起的瞬间,林屿生忽然看见电视柜玻璃门的倒影里,江砚的表情,那是一种极致的疲惫,混杂着近乎绝望的情感。
但那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秒,江砚转过身,脸上又是那种温和的、无可挑剔的微笑。
“晚上想吃什么?”他问。
“随便吧。”
“那我来安排。”江砚拿起手机,“你先去沙发休息,我订餐。”
林屿生走到沙发边坐下,抱着一个靠枕,看向窗外。
江水依旧在流,游轮依旧在驶,对岸的灯光依旧璀璨。
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一样,和他失忆前一样。
但为什么,他心里这么空?
口袋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条新的短信,还是那个张助理:
“林律师,冒昧再打扰。刘总的事可能涉及您个人安全,望务必小心。如需帮助,可联系此号码。保重。”
林屿生盯着那条短信,手指悬在屏幕上方。
个人安全。
这四个字像冰锥,刺进他混乱的思绪里。
他抬起头,看向厨房方向。江砚背对着他,正在打电话订餐。灯光从他头顶洒下来,勾勒出一个挺拔而温柔的轮廓。
这个人说爱他,说他们是未婚夫,说他们有三年的回忆。
但林屿生什么都不记得。
而一条陌生短信说:小心个人安全。
他该相信谁?
手机屏幕暗下去之前,林屿生按下了删除键。
短信消失了。
但他心里的疑问,像夜色一样,越来越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