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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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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砚讲的故事很完整,完整到几乎天衣无缝。
他说三年前的那场并购案,林屿生代表一家濒临破产的家族企业,而江砚的公司是虎视眈眈的收购方。
谈判桌上,林屿生用一份谁都没想到的补充协议,硬生生把收购价抬高了百分之十五。
“你当时穿着藏蓝色的西装,打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江砚说这些时,眼神望向虚空,像是在回忆具体画面,“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钉在点子上。我们这边的法务总监后来跟我说,他从业二十年,没见过这么难缠的对手。”
林屿生安静地听着。没有画面,没有声音,但江砚描述的那个“自己”
冷静、锋利、步步为营——却让他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共鸣。
好像那确实是他会做的事。
“后来呢?”他问。
“后来我请你吃饭。”江砚的嘴角弯了弯,“说是赔罪,其实是想挖你过来。但你拒绝了,你说你喜欢当律师,喜欢在对抗中找真相的感觉。”
这个说法又让林屿生心里动了一下。
喜欢在对抗中找真相——这听上去确实像他会说的话。
“那……我们怎么在一起的?”他问得有些迟疑。
江砚转过头看他,眼神变得柔软:“我追了你半年。送花,送书,送你看不懂的当代艺术展门票……你每次都说看不懂,但每次都会去。”
“为什么?”
“因为你其实喜欢那种氛围。”江砚说,“你喜欢安静的地方,喜欢观察人,喜欢在混乱中找秩序。画展、音乐会、书店……这些地方让你放松。”
林屿生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手指。这是他思考时的小动作,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但江砚注意到了。
“你思考的时候会摸左手无名指。”江砚轻声说,“虽然那里没有戒指——你说戴戒指影响你打字的速度。”
林屿生的手指僵在半空。
太细节了。这些细节太具体,太私人,不可能是临时编造的。
除非江砚观察他观察到了极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林屿生很快说服自己:他们是恋人,同居三年,知道彼此的小习惯再正常不过。
“我们吵过架吗?”他又问。
“吵过。”江砚回答得很坦然,“你最生气的一次,是我擅自推掉了你一个很重要的案子。那客户名声不好,我不想你蹚浑水。你气得三天没跟我说话。”
“后来呢?”
“后来我道歉了,在律所楼下等了一晚上,你终于肯下楼见我。”江砚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无奈,“你说‘江砚,我的工作是我的底线,别碰它’。从那以后,我再没干涉过你的案子。”
林屿生垂下眼睛。这个故事里的自己很有原则,而这让他感到安心……至少,失忆前的他不是个会为爱情昏头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护士来送了一次晚餐,清淡的粥和小菜。江砚把病床摇起来,支好小桌板,动作熟练得像做过无数次。
“我自己来。”林屿生想接过勺子。
但江砚没松手:“你手上还有留置针,不方便。”
他舀起一勺粥,轻轻吹了吹,递到林屿生嘴边。这个动作太亲密了,林屿生本能地想后仰,但江砚的眼神很平静,好像这只是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也许对恋人来说,这确实寻常。
林屿生张嘴吃了那口粥。温度刚好,米煮得很烂。
江砚喂得很慢,很有耐心。一勺一勺,偶尔用纸巾擦擦他的嘴角。整个过程中,他的视线始终落在林屿生脸上,专注得让人有些……不自在。
“你总这样看我吗?”林屿生忍不住问。
江砚的手顿了一下:“什么样?”
“好像……怕我消失一样。”
话一出口,林屿生自己都愣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说,但那个形容很准确……江砚看他的眼神里,确实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江砚沉默了几秒,把勺子放回碗里。
“我是怕。”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你被推进急救室的时候,医生让我签病危通知书。我握笔的手都在抖。”
他抬起眼,直视林屿生:“所以我确实怕你消失。怕得要命。”
这话太沉重了,沉重到林屿生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他只能低下头,默默吃完剩下的粥。
饭后,江砚收拾了餐具,又倒了温水让林屿生吃药。
那些药片花花绿绿,有止痛的,有促进神经恢复的,还有防感染的。林屿生就着水咽下去,苦涩的味道在舌尖蔓延。
“睡吧。”江砚关了大灯,只留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我在这儿。”
他在窗边的陪护椅上坐下,拿出笔记本电脑开始处理工作。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林屿生躺下,闭上眼,但睡意迟迟不来。他的大脑像一台空转的机器,试图从废墟中挖掘出一点过去的痕迹,却只挖到更深的空洞。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江砚合上电脑的声音,然后是极轻的脚步声。江砚走到床边,俯身替他掖了掖被角。
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林屿生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须后水味道,清冽的木质调,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烟草味——他抽烟吗?林屿生模糊地想。
江砚的手停在他的额头上,很轻地碰了碰,像是在确认体温。然后那只手下滑,拂开他额前的一缕碎发。
“屿生。”江砚极轻地叫了一声,声音低得像叹息。
林屿生没睁眼,假装睡着了。他感觉到江砚的视线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时间都变得粘稠。
最后,江砚退开了。脚步声重新回到窗边,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林屿生在黑暗中睁开眼。
床头灯的光线在江砚身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后仰,闭上眼睛。
即使是在休息,他的姿态也保持着一种莫名的紧绷感,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这个人很累。林屿生想。不光是身体上的疲惫,还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倦意。
为什么?
如果真如他所说,他们是一对相爱的恋人,那么恋人车祸醒来、失去记忆,他应该感到庆幸和欣慰,而不是这种……如履薄冰的紧绷。
林屿生翻了个身,面向窗户。玻璃映出病房内模糊的倒影:病床,仪器,椅子上那个沉默的身影。
还有他自己,苍白,陌生,空洞。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早上,医生来做了最后检查,宣布可以出院。
江砚带来的那套衣服很合身,就像是他亲自挑选的一样……也许真是他挑的。林屿生换好衣服,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打量自己。
镜子里的人身形清瘦,脸色因为失血还有些苍白,但五官的轮廓很清晰。
眉毛偏浓,眼睛是深褐色的,鼻梁挺直,嘴唇偏薄。是一张……看起来不太好接近的脸。
和照片里那个靠在江砚肩上、笑得毫无防备的人,判若两人。
“怎么了?”江砚的声音在门口响起。
林屿生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有点……陌生。”
江砚走过来,站在他身后。镜子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林屿生穿着浅灰色的羊绒衫,江砚则是深色的西装外套。一高一矮,一站一立,看起来确实像一对。
“慢慢会好起来的。”江砚说,手很自然地搭上他的肩,“我们回家。”
“家”是一套高层公寓,在市中心临江的位置。江砚用指纹开了锁,推开门。
玄关很宽敞,地上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右手边是整面墙的鞋柜,左边挂着一幅抽象画——大片的蓝色和白色,像是天空和云。
“你选的画。”江砚说,“说看着心情会变好。”
林屿生走进去。客厅是开放式的,一整面落地窗外是开阔的江景。
家具以黑白灰为主,线条简洁,但细节处能看到质感,沙发的皮质很细腻,茶几是大理石台面,书架是实木的。
很符合他对自己审美的想象。
但又太符合了,像一间精心布置的样板房,缺少了点……生活气息。
“我的东西在哪里?”他问。
“主卧。”江砚领他穿过客厅,“你的书房在隔壁,但医生说你这段时间需要静养,尽量少用脑。”
主卧很大,同样有整面的落地窗。床是超大尺寸,铺着深蓝色的床品。靠墙是一排衣柜,江砚拉开其中一扇门。
里面整齐地挂着衣服。衬衫按颜色排列,西装按季节分区,连领带都卷好放在专用的格子里。另一边是休闲装,T恤、毛衣、裤子,同样井然有序。
“你有点强迫症。”江砚在旁边说,“衣服必须按颜色排,书必须按作者姓氏字母顺序放,连冰箱里的饮料都要分类摆好。”
林屿生没说话。他走到衣柜前,随手拿起一件衬衫。浅蓝色的牛津纺,领口有细微的穿着痕迹。他又拿起一件灰色毛衣,在领口内侧看到一个标签——上面手写着日期:2022.11。
是他的笔迹吗?字迹清秀,笔画有力。
“你会给新买的衣服写购买日期。”江砚解释,“说这样才知道一件衣服穿了多久。”
林屿生把衣服挂回去,关上柜门。他走到书桌前——桌面很干净,只有一盏台灯,一个笔筒,和一个相框。
相框里又是一张合影。这次是在滑雪场,两个人都穿着厚重的滑雪服,戴着护目镜,看不清表情,但江砚搂着他的肩,他则比了个俗气的“V”字手势。
“去年冬天在北海道。”江砚说,“你第一次滑雪,摔了十几跤,但坚持不肯请教练。”
林屿生拿起相框,指尖划过冰凉的玻璃。照片里的自己看起来很快乐,那种毫无保留的、放肆的快乐。
而他此刻看着这张照片,心里却只有一片麻木的空白。
“江砚。”他放下相框,转过身,“在我失忆之前……我快乐吗?”
江砚的表情有瞬间的凝滞。那凝滞很短,短到林屿生几乎以为自己眼花了。
“为什么这么问?”江砚的声音很轻。
“就是……”林屿生环顾这个房间,这个“家”,“一切都很好,很完美。但完美得有点不真实。”
江砚走过来,停在他面前。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屿生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
“你很快乐。”江砚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重,“至少在我身边的时候,我希望你是快乐的。”
这个回答很巧妙,巧妙到林屿生挑不出毛病,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他还想问什么,但江砚已经换了个话题:“饿了吗?我订了餐,应该快送到了。你先休息,我去看看。”
他转身走出卧室,脚步声渐远。
林屿生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是流淌的江水,对岸是林立的高楼。午后的阳光在水面上洒下碎金,游轮缓缓驶过,拉出一道白色的浪痕。
很美。
但他心里空荡荡的。
书桌上除了相框,还有一台笔记本电脑。林屿生打开它——需要密码。
他试着输入江砚昨天说的“纪念日”,不对。又试了自己的生日,也不对。最后他输入了江砚的生日,屏幕解锁了。
壁纸是一张夜景照片,像是从这间公寓的窗户拍出去的。江对岸的灯光连成一片,江水倒映着霓虹。
他点开浏览器。历史记录是空的。收藏夹里只有几个工作相关的网站,一个律所的内部系统链接,还有一个……婚纱摄影的页面?
林屿生点开那个链接。页面加载出来,是本地一家高端婚纱摄影工作室的官网,首页是大幅的样片,穿着礼服的新人在各种场景下相拥、对视、微笑。
他盯着那些照片看了几秒,然后关掉了页面。
电脑桌面很干净,图标寥寥无几。有一个文件夹命名为“案件资料”,他点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PDF和Word文档,案卷号、当事人名称、开庭日期……都是他经手过的案子。
他随机点开一个。是一起商业纠纷,原告是一家科技公司,被告是前员工,涉嫌泄露商业秘密。代理律师一栏写着他的名字:林屿生。
文件里有详细的案情分析、证据清单、辩护策略。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文字犀利。确实像他的手笔。
至少,他的工作能力没有因为失忆而消失。
林屿生关掉文档,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也许他该停止怀疑。也许一切真的就像江砚说的那样,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江砚的声音,然后是江砚的声音:“屿生,吃饭了。”
林屿生合上电脑,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房间——
整洁、宽敞、精致像杂志里撕下来的一页。
完美得让人窒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