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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旧部相逼,进退皆死 “棋乱了, ...

  •   真相如同一道劈开混沌的惊雷,没有带来半分明朗,反而将苏惊锦所有赖以支撑的坚持、执念、伪装,尽数劈得粉碎。

      她没有回到墨韵轩,而是径直将自己关在了汀兰院的最里间,房门紧闭,窗棂深锁,整整三日半步不出,滴水不进。

      云姑姑守在门外,日夜不敢离开,端去的汤药、膳食全部原封不动地退回,热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彻底凉透。老人家急得鬓边又添了数缕白发,眼眶整日通红,却不敢用力敲门。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从那日公主从摄政王那处一路魂不守舍地走回来以后,就把自己锁在屋子里面,终日不言不语不吃不喝。

      三年血海深仇,是支撑着苏惊锦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忍辱负重苟活至今的唯一支柱。如今支柱轰然倒塌,信仰彻底崩塌,这不是简单的伤心,而是心死。

      一个连恨都恨错了的人,连活下去的目标都被彻底抽空,又怎么会愿意吃喝,愿意面对这个荒诞的世界。

      云姑姑就这样心惊胆战地度过了三日。

      第四日清晨,天边刚泛起一层鱼肚白,沉寂了三日的汀兰院终于传来了轻微的门轴转动声。

      云姑姑几乎是瞬间扑到门前,抬眼望去,只见苏惊锦缓步走了出来。

      她面色没有一丝血色,眼底布满通红的血丝,眼窝深陷,显然三日未曾合眼,可那双曾经盛满仇恨与倔强的眼睛,此刻却空洞得吓人,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连半点情绪都映不出来。

      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衣衫松垮地挂在身上,仿佛风一吹就能倒下,单薄得让人心疼。

      “公主,您总算出来了……您再不出来,老奴真的要撑不住了……”云姑姑上前一步,声音瞬间哽咽,泪水控制不住地往下掉。

      苏惊锦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云姑姑苍老担忧的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声音平静得可怕,却轻得像一缕随时会被风吹散的烟:“云姑姑,我们……恨错人了。”

      五个字轻描淡写,却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云姑姑心上。

      老人家猛地一怔,僵在原地,满脸茫然:“公主……您说什么?什么恨错人了?”

      苏惊锦没有丝毫隐瞒,也没有任何力气再遮掩。她扶着廊下的立柱缓缓走到院中石凳上坐下,将那日在墨韵轩里,萧珩一字一句告诉她的真相,原原本本、缓缓道来。

      从大雍末年朝堂腐朽,到皇后与北狄暗通款曲;从皇城布防图外泄,到伪造密信逼萧珩出兵;从宫城大火是死士纵火嫁祸,到萧珩背负千古骂名、却暗中护下所有前朝遗民……每一句,每一字,都清晰而残酷。

      随着她的诉说,云姑姑的脸色一点点变得惨白,从最初的难以置信,到震惊惶恐,再到最后的绝望悲戚。

      等到苏惊锦话音落下,老仆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瘫坐在身旁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捂住脸,老泪纵横,哭声压抑而痛苦:“怎么会……怎么会是这样啊……那我们这三年都做了些什么啊……”

      三年忍辱负重。

      三年卧薪尝胆。

      三年出生入死。

      她们隐姓埋名,潜入虎穴,抛却尊严,步步惊心,以为自己是在为家国复仇,为亲人雪恨,到头来,却发现自己从头到尾都被真凶玩弄于股掌之间,成了仇人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一刀刀,捅在唯一真心护着她们的人身上。

      这是何等荒唐,何等屈辱,何等锥心刺骨!

      “那摄政王他……”云姑姑好不容易止住哭声,颤巍巍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不敢置信的希冀,“他早就知道您的身份,知道您是来杀他的……还执意把您留在身边,从未伤您分毫?”

      苏惊锦轻轻点头,动作缓慢而沉重,眼底空洞里终于泛起一丝极淡的酸涩:“他知道一切。从我入府后不久,他就认出了我。”

      “他知道我伪造密信,知道我勾结皇后,知道我每一次算计,每一次杀心……可他从未揭穿,从未报复,甚至……一直在暗中护着我们。”

      云姑姑听完久久沉默,最终只能发出一声悠长而悲凉的叹息:“冤孽……真是天大的冤孽啊……”

      公主与摄政王本该是不死不休的仇人,到头来却是仇人非仇,恩人被冤。

      可这份冤孽,远远没有结束。

      当日黄昏,天色渐暗,汀兰院外传来一阵极轻极快的脚步声。一个身着黑衣、身形利落的男子避开王府守卫冒险翻墙潜入,落地时气息急促,神色凝重无比。

      此人正是林墨。

      林墨一见到苏惊锦,立刻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公主,属下查到了!属下终于查到当年灭国的全部真相了!”

      苏惊锦指尖微顿,没有看他,声音平静无波:“我知道了。”

      林墨一怔,显然没料到她已经知晓,愣了一瞬后,眼中瞬间燃起炽热的希望:“公主既然知道,那正好!真凶不是萧珩,是当今皇后!是她通敌叛国、纵火嫁祸!我们即刻联络散落四方的旧部,与摄政王联手,共讨毒后,为陛下、娘娘、太子殿下报仇雪恨!”

      他说得慷慨激昂,满心都是家国大义,可这番话落在苏惊锦耳中,却只剩下无尽的苦涩与难堪。

      她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院中的枯枝上,自嘲地笑了笑,声音轻得发苦:“联手?”

      “我数次设计陷害他,数次布下死局想要他的命,我把他当作不共戴天的仇人,捅了他一刀又一刀……你让我现在转身放下一切与他联手?”

      林墨眉头猛地一皱,显然没料到公主会是这般态度,当即咬牙沉声劝道:“公主,公私要分明!大仇未报,真凶还在金銮殿上安安稳稳坐着,您不能因为一己私情、因为儿女情长,就忘了家国大义,忘了满城亡魂!”

      “儿女情长?”

      苏惊锦猛地抬眼,眼底闪过一丝刺痛与荒谬。

      她连恨都恨错了,又有什么资格谈情,又有什么脸面提爱?

      她对萧珩从来都不是什么儿女情长,而是滔天的愧疚,是无地自容的难堪。

      “公主,您不能心软,更不能退缩!”林墨见她沉默,以为她动了恻隐之心,当即急声逼问,语气重了几分,“那些死在宫火里的宗亲,那些追随您赴死的旧部,那些流落四方、苟延残喘的大雍子民,他们都在等着您,等着您为他们讨回公道!”

      “您若是因为对萧珩的一丝愧疚,就放弃复仇,放弃家国,您对得起陛下的托付吗?对得起娘娘的养育之恩吗?对得起满城枉死的英灵吗?”

      一桩桩,一件件,如淬毒的尖刺狠狠扎在苏惊锦的心上。

      她对得起谁?

      她谁都对不起。

      对不起父皇母后以身殉国的期盼,对不起兄长浴血护城的忠魂,对不起旧部不离不弃的追随,对不起大雍万千惨死的百姓。

      更对不起萧珩。

      对不起他全盘包容,对不起他明知她是仇人,却依旧护她周全的真心。

      进——与萧珩联手,集齐力量,斩杀皇后,报血海深仇。可她伤他至深,骗他至久,她无颜面对那个被她一次次捅刀、却始终对她温柔以待的男人。

      退——放下一切,远走天涯,从此不问朝堂,不问恩怨。可她这一生,都将背负着背叛、愧疚、荒唐,永世不得安宁,死后更无颜去见地下的亲人。

      进,是愧。

      退,是罪。

      进退两难,前后皆是死路。

      苏惊锦闭上眼,指尖深深掐进掌心,声音疲惫到了极点,带着一丝哀求:“你让我……静一静。”

      林墨还想再劝,云姑姑却快步上前,一把拉住了他的手臂,对着他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劝阻。

      公主此刻已经濒临崩溃,再逼下去,只会彻底垮掉。

      林墨看着苏惊锦苍白空洞的模样,终究是咬紧牙关,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对着她重重磕了一个头,转身悄然退去。

      院中再次恢复寂静,只剩下苏惊锦一人,孤零零站在空寂的庭院里,望着天边漫天残阳。

      残阳如血,染红了半边天空,像极了当年宫城破时的漫天火光。

      风一吹,寒意刺骨,冷透四肢百骸。

      她缓缓走到院角的石桌旁,桌上还摆着一副未曾收起来的棋盘。这是她入府之后,第一次主动执棋不再是为了伪装,不再是为了试探,只是为了安放自己乱成一团的心。

      她抬手,指尖颤抖着抓起白子,一枚枚落在棋盘上,落子凌乱,毫无章法,东一枚西一枚,杂乱无章。

      恨错了。

      路走偏了。

      人也伤透了。

      就在她指尖悬在半空、迟迟无法落下时,一道沉稳而熟悉的身影,不知何时静静站在了她的身后。

      没有脚步声,没有惊扰,只有一道清浅的檀香,缓缓笼罩住她。

      萧珩的声音轻而稳,像一道暖流,缓缓淌入她冰冷死寂的心间:“棋乱了,可以重摆。”

      “心乱了,也可以重新选路。”

      苏惊锦的身体猛地一僵,指尖的棋子“嗒”地一声掉落在棋盘上,滚出很远。

      她没有回头,甚至不敢转头看他一眼,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藏不住的难堪与愧疚:

      “我害过你,算计过你,一次次想要置你于死地……我这样的人,不配与你站在同一片天地,更不配……得到你的原谅。”

      她每说一个字,心就疼一分。

      她是刽子手,是愚人,是忘恩负义的复仇者。

      而他是受害者。

      她有什么资格站在他面前。

      萧珩没有逼她回头,只是缓步走到石桌对面,静静坐下,伸手执起一枚黑子,指尖微顿,随即轻轻落在棋盘最中央的天元之位。

      一子定中,稳如泰山。

      他抬眸,目光深深落在她低垂的脸上,声音坚定而温柔,没有半分责备,没有半分怨怼:“阿锦,从你入府那一日起,我就没怪过你。”

      “你没有欠我什么。你只是被真相蒙蔽,被仇恨困住,被恶人利用。错的不是你,是这场精心策划的骗局,是世人欠你的一个公道,是真凶欠你的一条血债。”

      “至于过去那些算计——”

      他忽然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芥蒂,只有全然的释然与包容,“就当,是我欠你的,陪你下完这一局我们就一笔勾销。”

      就当,是他欠她的。

      欠她一个真相,欠她一段安稳,欠她不必在仇恨里挣扎的人生。

      苏惊锦的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

      这个被她捅了一刀又一刀,被她污蔑、被她陷害、被她视作死敌的男人。

      在她最狼狈、最绝望、最无地自容的时候,没有指责,没有报复,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还在为她开脱,还在把所有的过错都揽到自己身上。

      泪水再也控制不住,决堤而出,滚烫的泪珠砸落在冰冷的棋盘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她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却终于说出了心底最真实的念头,“我想报仇。我想为我的家人,为大雍,为所有枉死的人,讨回一个公道。”

      这一次,她的复仇不再是盲目的恨,而是清醒的、坚定的决心。

      萧珩望着她,眼中泛着温柔的光,没有半分犹豫,干脆利落地应声:

      “好。”

      “我陪你。”

      他抬手,看向眼前这盘凌乱的棋局,声音沉稳有力,带着掌控全局的底气,也带着独独对她的温柔:

      “这一次,我们以棋为兵,以江山为盘,执手破局。”

      话音落下,他伸出手,越过纵横交错的棋盘,轻轻落在她颤抖不停的手背上。

      掌心温暖干燥,力道安稳而坚定,像一股源源不断的力量,瞬间注入她冰冷的身体里。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一个人。”

      “有我在。”

      有我在。

      简简单单三个字,胜过千言万语。

      苏惊锦缓缓抬起头,泪眼模糊地望着他深邃温柔、盛满星光的眼眸。

      崩塌已久的心城,在这一刻,被他温柔地托起,一点点,重新矗立。

      那些被掩埋的前尘,那些被颠倒的爱恨,终于在这一刻回到了本该属于它们的位置。

      而这场席卷了江山与人心的危弈,才刚刚迎来真正的破局之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旧部相逼,进退皆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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