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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河无恙,执手收官 从此,春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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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入冬,京城的天气一天凉过一天,梧桐叶落尽,枝头空落落的,连风都带着几分清冽的味道。百姓们早已换上厚棉衣,家家户户囤起炭火、粮食,安安稳稳等着过冬,街头巷尾满是烟火气,再也没有当年的兵荒马乱与人心惶惶。
景和王朝的第一个冬天来得安静又温柔。
某一日清晨,京城终于落下了第一场雪。
雪不是那种狂风暴雪,而是纷纷扬扬、轻柔细碎的小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慢悠悠飘下来,落在宫墙琉璃瓦上,落在御花园的枯枝上,落在青石地面上,不过小半个时辰,整座皇宫便披上了一层薄薄的白纱,素雅又干净。
雪落得安静,连宫人们走路都放轻了脚步,生怕扰了这难得的静谧。
御花园深处的暖阁里,却是另一番热闹又闲适的光景。
地龙烧得滚烫,炭火盆里银丝炭燃得正旺,暖意融融,半点寒意都无。矮几上摆着一套白瓷茶具,沸水烹着新采的雪顶茶,茶香袅袅,清甜绕鼻。旁边放着几碟精致的点心,桂花糕、雪花酥、杏仁酪,都是苏惊锦爱吃的口味。
萧珩与苏惊锦相对而坐,身上都换了宽松柔软的常服,没有龙袍帝冠的威严,没有劲装战甲的凌厉,完完全全是一对寻常富贵人家的眷侣。
两人中间摆着一副上好的云子围棋。
棋盘干净,棋子温润,这一次,没有朝堂博弈,没有战场推演,没有权谋算计,更没有你死我活的杀机。
就只是简简单单、安安稳稳,下一盘闲棋。
萧珩执黑,指尖捏着一枚黑棋子,把玩了半天,笑得一脸坦荡又有点小得意:“阿锦,这一局,我让你三子。免得等会儿输了,你又说我欺负你。”
苏惊锦正端着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抬眸白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笑意,语气轻松:“陛下这是对自己的棋艺多不自信?还没开始就想着放水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萧珩一本正经地清了清嗓子,摆出帝王的架子,却半点威严都没有,,“朕这叫体恤下属,关爱……关爱身边人。毕竟,整个皇宫也就你敢跟朕平起平坐下棋了,不得让着点?”
“不必。”苏惊锦放下茶杯,抬手捏起一枚白子,指尖干净利落,“我凭实力赢你,不需要让。”
“哦?这么有信心?”萧珩挑了挑眉,来了兴致,把“让三子”的话抛到九霄云外,“朕告诉你,朕当年在军营里跟那些老谋士下棋,可是罕逢敌手,你可别轻敌。”
“嗯。”苏惊锦轻轻应了一声,眼底笑意更深,落子从容平稳,“因为这一局,没有仇恨,没有阴谋,没有江山,没有敌人,只有你我。心无杂念,自然能赢。”
一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进萧珩心里。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眉眼温柔,神色安然,再也没有当年初见时的戒备、冰冷、满眼恨意。
萧珩心头一暖,也不再逗她,收了玩笑心思,认真对弈。
棋子落在棋盘上,发出“嗒、嗒”的清脆声响,好听得很。
开局平稳,中盘胶着,棋局过半,黑白交错,势均力敌,谁也不肯让谁。
萧珩下棋向来杀伐果断,毕竟是征战沙场的战神,棋路带着几分凌厉;苏惊锦则细腻沉稳,以守为攻,步步为营,像极了她当年以棋理稳朝局的样子。一刚一柔,一攻一守,偏偏契合得恰到好处。
暖阁外,雪落无声,天地一片洁白;
暖阁内,茶香袅袅,棋子轻响,温情脉脉,连空气都是甜的。
暖阁门外,秦忠带着一群宫女、侍卫,安安静静站在雪地里,裹着厚厚的大氅,冻得鼻尖发红,却谁也不敢出声,连呼吸都放轻。
几个小侍卫偷偷凑在一起,用眼神交流,满脸都是“磕到了”的表情。
——谁能想得到啊?
三年前,摄政王府里,那位藏得极深、一心复仇的前朝公主,看王爷的眼神跟看仇人一样,步步试探,处处防备,动不动就冷着脸;
三年后,皇宫暖阁里,公主跟陛下面对面下棋,说说笑笑,温情脉脉,陛下连帝王架子都不摆了。
这反差也太大了!
秦忠斜着眼瞥了几个年轻侍卫一眼,用口型示意:安分点,别打扰陛下和苏掌棋!
小侍卫们立刻缩回头,规规矩矩站好,可心里还是忍不住八卦。
谁让陛下和苏掌棋,实在太好磕了呢!
暖阁里,两人依旧专注对弈,半点没被外面的动静打扰。
萧珩盯着棋盘看了半天,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几枚棋子间犹豫,难得露出几分纠结:“你这步走得……有点意思啊,堵得我都没路走了。”
苏惊锦忍着笑,故作淡定:“陛下别急,慢慢想,臣女不赶时间。”
“你还敢调侃朕。”萧珩抬眼瞪她,眼神里半点儿火气都没有,反倒满是宠溺,“等会儿朕赢了,看你怎么说。”
“拭目以待。”
又落了十几子,局势渐渐明朗。
萧珩看着棋盘,嘴角抽了抽,默默把手里的棋子放下,举双手投降:“行,罢了罢了,你赢了。”
苏惊锦眼底笑意藏不住,轻轻扫过棋盘,语气带着几分小得意:“当然是我赢了。”
“是,你赢了。”萧珩放下身段,半点不觉得输棋丢人,反而满眼温柔地凝视着她,语气认真又深情,“你赢了棋局,赢了人心,赢了天下,最后,也赢了朕。”
这话听得苏惊锦脸颊微微发烫,伸手拿起一块雪花酥塞进他嘴里,掩饰自己的不好意思,含糊不清地说:“我才不要天下。”
萧珩吃着雪花酥挑眉:“那你要什么?”
苏惊锦抬眸,目光清澈,直直看向他,声音轻而坚定:“我只要你。”
不要江山万里,不要尊荣无限,不要千古美名。
只要眼前这个人,只要岁岁平安,只要朝夕相伴。
萧珩的心瞬间被填得满满当当,再也忍不住,伸手越过棋盘牢牢握住她的手,十指紧扣,掌心相贴,暖意直达心底。他的声音低沉温柔,带着一生的承诺:“朕答应你,此生此世守在你身边,守着这万里江山,护你一世安稳,护百姓万世太平。”
暖阁外雪越下越大,纷纷扬扬,覆盖了朱红宫墙,覆盖了青石旧痕,覆盖了过往所有的恩怨情仇、刀光剑影。
那些曾经的血海深仇、针锋相对、爱恨纠缠,早已在岁月里慢慢融化,化作了此刻绕指的柔情。
那些曾经的锦庭危弈、步步惊心、生死博弈,终于在这一刻,迎来了最完美、最安稳的收官。
苏惊锦顺势起身,轻轻靠在萧珩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温暖安稳的怀抱,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淡淡的龙涎香与茶香,心中一片安宁,再无半分波澜。
国仇已报,心债已清。
恨已消散,爱已圆满。
江山无恙,岁月安稳。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她抬手,轻轻指向窗外的漫天飞雪,轻声道:“你看,今年的雪,比往年都好看。”
萧珩低头,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搂着她的腰,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因为身边有你,所以什么都好看。”
“贫嘴。”苏惊锦小声嘟囔,嘴角却忍不住往上扬。
“只对你贫。”萧珩笑得坦荡,“整个天下,也就你敢听朕说这些话。”
两人依偎在一起,不再说话,就安静地看着窗外的雪景。
雪还在落,暖阁里依旧温暖,点心香甜,茶香清润,手边是棋盘,身边是爱人。
没有奏折,没有军报,没有朝堂纷争,没有边境战事,就只是安安静静,享受这属于他们的、难得的闲适时光。
过了一会儿,苏惊锦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陛下,等雪停了,我们去宫墙下堆雪人好不好?”
萧珩一愣,显然没料到她会提这么孩子气的要求,随即哈哈大笑:“好啊,你想堆什么,朕都陪你。堆兔子,堆狮子,堆两个小人,一个是你,一个是我。”
“那陛下要帮我滚雪球。”
“没问题,朕亲自滚,保证又大又圆。”
门外的秦忠听着里面的对话,默默抹了把脸。
完了,陛下彻底没帝王样子了。
不过……这样挺好,真的挺好。
暖阁里,笑声轻轻响起,混着窗外的落雪声,温柔又治愈。
苏惊锦靠在萧珩怀里,心里默默想着。
她这一生,走过最黑的夜,受过最深的痛,恨过最错的人,也幸好,遇见了最好的人。
前半生,是血海深仇,是步步为营,是身不由己的棋中劫;
后半生,是人间烟火,是岁月安稳,是与心爱之人执手,共弈一场太平山河。
这世间最好的结局,莫过于此。
不必权倾天下,不必名留青史,不必轰轰烈烈。
只要身边有他,眼前有山河,心中有安宁,便足矣。
雪还在下,覆盖了所有过往,也迎来了全新的开始。
从此,春看百花冬赏雪,朝同理政暮同归。
——第四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