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秋猎（2） ...
-
林思妤策马奔进树林，叶迟策马跟在后面。
林子越往深处越静，马蹄踏在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两人不自觉地放慢了速度，任由马匹信步而行。
叶迟左右张望了一圈，忽然开口：“我怎么觉得丞相和林大将军的关系不怎么好？”
林思妤瞥他一眼，语气淡淡：“朝廷里哪有关系好坏之说。”
“哦？”叶迟挑眉，“那有什么？”
“只有利益关系。”
叶迟点了点头，像是很受教的样子，又问：“那丞相和林大将军有什么利益关系？”
林思妤勒住马，转头看他。
叶迟对上她的目光，笑得一脸无害：“就是随便问问，长长见识。”
林思妤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取下弓，抽出一支箭，箭头直直对准他的眉心。
叶迟脸上的笑僵住了。
“我爹倒没有什么，”林思妤一字一句道，“但李大人那边……你怎么问起这个来？”
她顿了顿，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他看穿：“你要是有一丁点叛变的想法，我不会放过你。”
叶迟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她，目光落在那个对准自己的箭头上，沉默了两息。
然后他缓缓抬起手，摆了摆，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你也知道，我已经没有退路了。”
“说不定的呢。”林思妤没有收箭，反而微微眯起眼，“你这个小嘴的功夫，我可清楚得很。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哪天你把我说动了，把我爹说动了，转头把我们卖了，我们还得替你数钱。”
叶迟听着她的话，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懒洋洋的笑，是有点无奈的、认命的笑。
他抬起眼，看着她，目光坦荡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那你就把我绑起来吧。”
林思妤挑眉。
叶迟摊开手，一脸认真：“真的。把我绑起来，藏在你院子里，什么时候需要我出主意了，就放我出来说两句；不需要了，就把我绑回去。这样你总放心了吧？”
林思妤被他这话噎住，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人——是不是有病？
她就这么盯着他，想从他脸上看出点端倪。
叶迟也看着她，一动不动，甚至没有去看那支还对着自己的箭。
风吹过树林，带起几片落叶。
就在这一瞬间，林思妤的目光忽然往他身后一飘——
手比眼快。
箭离弦而出，贴着他的耳侧飞过，带起一阵凌厉的破空声。
叶迟在箭出的那一瞬，闭上了眼睛。
没有躲。
没有动。
甚至没有皱眉。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叶迟睁开眼，慢慢回头，看见身后几步远的草丛里，一只灰兔被钉在地上，已经不动了。
他又慢慢转回头，看向林思妤。
林思妤已经把弓收了起来，神色如常，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做了件不值一提的小事。
但她目光落在他脸上，多停了一瞬。
——刚才那箭贴着他耳朵过去，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这人要是演的，那真是可以当戏子了。
叶迟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耳朵，确认它还在，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林将军。”
“嗯？”
“你可以射之前出点声吗？”
林思妤看着他，难得没有反驳。
叶迟捂着心口，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我差点以为今天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刚才那箭从我耳边过去的时候，我连遗言都想好了。”
“什么遗言？”
“就一句——‘告诉林将军，我真的是清白的’。”
林思妤嘴角动了动，又强行压下去。
她翻身下马，走过去把兔子捡起来，随手挂在马鞍上。
“清白的人，不会闭着眼睛等死。”她头也不回。
叶迟也翻身下马，跟上去，一脸无辜：“那是因为我相信林将军啊。你射箭那么准，肯定不会射偏的。”
林思妤手顿了顿。
“再说，”叶迟凑近一步，笑嘻嘻的，“就算你真想射我，我也认了。反正跑也跑不过，躲也躲不开，不如闭眼等着，说不定你一心疼，就不射了呢？”
林思妤转头看他。
叶迟眨眨眼，一脸真诚。
林思妤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翻身上马。
“想得美。”
她一夹马腹，马蹿了出去。
叶迟也翻身上马，策马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林将军，你刚才那箭是真快啊，我都没反应过来——不过你是不是故意的？故意贴着我耳朵射，想吓唬我？”
林思妤没理他。
“林将军？”
“……”
“林将军——思妤——林大姑娘——”
“闭嘴。”
“好嘞。”
马背上的叶迟笑得一脸得意。
前面那个马上的身影，嘴角微微翘着，没让他看见。
傍晚时分，营地中央燃起了篝火。
秋猎第一日结束，各家陆续归来，猎物堆在营帐前的空地上，由内侍一一登记。士兵们穿梭其中，有的搬运猎物，有的给马匹喂草，整个营地热闹非凡。
皇帝坐在御帐前的黄金色木椅上，皇后和太子伴驾在侧，正饶有兴致地看着眼前的猎物堆。
“林大将军，”皇帝扬声道，“你今年收获如何？”
林大将军抱拳：“回皇上，臣猎得两头鹿，一头野猪，几只兔子。”
皇帝点点头，目光扫过众人：“其他人呢？”
李忠文上前一步，笑道：“臣是文官，凑个热闹罢了，只猎了几只兔子。倒是沐宸，猎了一头鹿，头一回参加，也算不错。”
李沐宸垂首，不卑不亢：“运气好而已。”
皇帝满意地点头，正要说话，目光忽然落在不远处那一堆猎物上——那堆明显比旁人大出一圈，野猪、鹿、狍子、兔子，堆得像座小山。
“那是谁的？”皇帝问。
内侍看了一眼，躬身道：“回皇上，是林大将军府上的，林思妤林姑娘猎的。”
皇帝眼睛一亮：“竟然是一位女子？”
皇帝站起身，往那堆猎物走去。众人纷纷让开一条道。
林思妤正站在那堆猎物旁边，手里拿着块布，在擦弓。见皇帝走来，她收弓行礼：“皇上。”
皇帝摆摆手，绕着那堆猎物转了一圈，越看越满意。
“好！”他抚掌大笑，“好！猎了这么多，还猎了头野猪——思妤，你这箭法，是越来越好了！”
林思妤神色淡淡：“皇上过奖。”
“朕可不是过奖。”皇帝回头看向众人，“你们看看，这满营的猎物，有谁能比得过一个女子？”
林思妤表情微微一变。
众人纷纷附和，只有李忠文笑着点头，目光在林思妤身上多停了一瞬。
皇帝走回御帐前，坐定，看着林思妤，语气郑重起来：“思妤，你今日拔得头筹，朕要赏你。说吧，想要什么？”
此言一出，四周安静下来。
林思妤抬起头，看向皇帝。
她身后不远处，叶迟正靠在马旁，手里拿着根草叼着，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目光却落在她身上。
林思妤沉默片刻，开口道：“回皇上，臣暂时没什么想要的。”
皇帝挑眉：“暂时？”
“是。”林思妤不卑不亢，“臣想先留着这个恩典，等日后想好了，再向皇上开口。”
皇帝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
“好！”他拍着椅子扶手，“有胆色！朕这些年，还没见过有人敢这么跟朕说话的——行，朕准了！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来找朕。”
林思妤行礼：“谢皇上。”
皇后在一旁抿唇轻笑：“思妤这丫头，倒是会打算。皇上，你可要记好了，别到时候忘了。”
皇帝笑道：“朕记性再差，也忘不了今天这事。”
众人又是一阵附和的笑声。
鹿丞也十分欣赏地看着林思妤，李沐宸顺着鹿丞的目光看林思妤。
林思妤退后几步，回到人群中。
叶迟不知何时已经凑了过来，低声道：“林将军好大的胆子，皇上的赏赐都敢存着。”
林思妤瞥他一眼：“你管我。”
“不敢管。”叶迟笑吟吟的，“就是好奇，林将军打算存着这个恩典，将来换什么？”
林思妤没理他，低头继续擦弓。
叶迟也不恼，自顾自地说：“换座宅子？不对，你家不缺。换个金钱？你好像也不稀罕。换门亲事？”
林思妤手顿了顿。
叶迟看见了，笑容更深：“哦——原来是想换这个。”
林思妤抬头看他，眼神冷飕飕的：“你话这么多，今年的猎物有你一份功劳吗？”
叶迟被噎住，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篝火越烧越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蹿向夜空。
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个年轻将领已经按捺不住，拉起胡琴，敲起皮鼓，欢快的调子飘荡在夜色里。有人带头跳起舞来，是军中时兴的踏歌舞，脚步粗犷豪迈，引得众人阵阵叫好。
皇帝坐在上首，看得兴起，拍着大腿跟着打拍子。皇后在一旁掩唇轻笑，侧身与他说了句什么，皇帝笑着点头，端起酒盅饮了一口。
林思妤坐在篝火旁，手里端着酒碗，一口一口喝得漫不经心。她面上已经浮起浅浅的红晕，眼神却依旧清亮。
鹿丞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在她身侧坐下，低头看了一眼她碗里的酒，微微皱眉。
“喝这么多。”……
林思妤侧头看他，嘴角微微扬起：“你是不是忘记我的酒量了？”
鹿丞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无奈：“当然没有。去年中秋你喝了多少，我记得清清楚楚。”
“那你还担心什么？”
“喝得太多也不好吧。”鹿丞顿了顿，语气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明天还要进山。”
林思妤没接话，低头看着碗里的酒，忽然笑了一下。
她端起碗，仰头又饮一口，然后慢悠悠地念道：“金朝有酒金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
鹿丞愣了一下，随即失笑。
林思妤端着酒碗的手顿了顿。
她没抬头，只是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火光在里面碎成一片。鹿丞的话在耳边响着，她却忽然觉得有些听不真切。
“你一个女子能有什么愁？”
这句话轻飘飘的，像是一片落叶掉在地上。
林思妤握着碗沿的手指微微收紧。
鹿丞没注意到，他正看着她，眼里带着笑意，语气轻快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你以后跟着我，就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生活。”
无忧无虑。
林思妤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方才那种懒洋洋的笑，是另一种——有点凉，有点淡，像风吹过刀刃时的轻响。
她抬起头，看向鹿丞。
“鹿丞，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鹿丞好像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火光映在他脸上，眉眼温润，神情认真，是真的在为她着想的样子。
林思妤沉默了一瞬，然后把碗里的酒一口饮尽。
“我的愁就在这里。”她放下碗，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我再怎么努力，也摆脱不了这个枷锁。”
鹿丞愣住了。
“枷锁？”他皱眉，“什么枷锁？”
林思妤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怨，不是恨，只是很平静的陈述。
“殿下，”她缓缓道，“我五岁习箭，十岁能骑马，十五岁跟着我爹上战场。我射过的箭，比很多将军一辈子射的都多；我杀过的敌人，比很多世家子弟见过的都多。”
她顿了顿，嘴角微微扬起，却不是笑。
“可是今天皇上问我想要什么赏赐，我想了很久——我不知道该要什么。”
鹿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你想要什么都可以，父皇不是说了——”
“殿下。”林思妤打断他，“我想要一个官职，能吗？”
鹿丞的话堵在喉咙里。
林思妤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我爹说，战场上不分男女，能杀敌的就是好兵。可是打完仗回来，就分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布满薄茧的手指，“我立再大的功，也只是‘林大将军的女儿’。我射得再准，也只是‘一个会射箭的女子’。”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跳动的篝火。
“我拼了命地练箭，拼了命地打猎，拼了命地让所有人看见我——可是有什么用呢？”她的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到最后一提起来，还是‘可惜是个女子’。”
鹿丞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林思妤又倒了一碗酒，端起来，对着他举了举。
“所以殿下，我的愁就在这里。”她笑了笑，“你再怎么对我好，也改变不了这个。”
她仰头，把酒一口饮尽。
鹿丞坐在那里，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喝完的酒，脸上的笑意早已褪尽。
他看着林思妤，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样。
篝火烧得正旺，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上蹿。跳舞的人群里，欢笑声一阵接一阵，飘向远处黑沉沉的山林。
可这一角，忽然安静了下来。
不远处，叶迟靠在马桩上，手里端着碗酒，望着这边。火光映在他脸上，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只是看着林思妤的背影，一动不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