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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秋猎（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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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猎即将开始。
围场设在离京城数百里外的北邙山，山势连绵，林深草密，正是皇家秋狝的绝佳之地。皇室宗亲与朝中重臣大多随驾前来，一早便各自扎营，整装待发。
林大将军率部先行抵达，身旁跟着女儿林思妤与叶迟。三人立于营地边缘，正眺望着远处苍茫的山林，身后忽有马蹄声响。
“林将军倒是来得早。”丞相李忠文携一子一女缓步而来，面带笑意。
“早些到，也好熟悉熟悉这地方。”林大将军回头，语气平淡。
“年年都来，还需要熟悉？”李忠文眉梢微挑，似笑非笑。
林大将军目光落向远山，缓缓道：“人和山林一样——每年，都会变的。”
“林大将军这话说得——”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品茶似的咂摸了一下，“深奥。我个文官，听着怪费劲的。”
林大将军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丞相大人谦虚了。您要是费劲，朝堂上那些奏折，怕是没人能看懂了。”
“哎，这不一样。”李忠文摆摆手，目光随意地扫过远处的山林，“奏折是死物，字写在上面，一百年还是那个意思。可这山林嘛——”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大将军一眼，“就像大将军说的，年年都在变。今年这儿多道沟，明年那儿少棵树，谁知道里头藏着什么呢。”
林大将军面不改色：“所以更得提前看看。看清楚了，打猎的时候才不至于踩空。”
“踩空？”李忠文笑了，“大将军戎马半生，什么沟沟坎坎没见过，还能踩空？”
“那可说不准。”林大将军拍了拍腰间的刀，“战场上看得见的敌人不可怕，可怕的是那些藏在暗处的。丞相说是不是？”
两人对视，笑容都很和气。
李忠文先移开目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儿女，语气随意地岔开话题：“沐宸，婉宁，过来见过林大将军。上回见你们，还是三年前吧？”
李沐宸和李婉宁策马上前，齐齐行礼。
李沐宸约莫十八九岁，一袭月白骑装，身姿清瘦挺拔，面容俊秀，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特有的矜贵。他目光淡淡扫过营地，落在林思妤和叶迟身上，忽然定住了——原来是你们。
李沐宸收回眼光看林思妤背后的弓箭。
弓身乌黑，隐隐有暗纹流转，弓梢镶着一小块羊脂玉，玉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印记。
那是内造弓。而且是先帝时期，专门为皇子打造的那一批——总共不过五张，他曾在宫中藏珍阁远远见过一次。
这种弓，怎么会在一个将军女儿的手里？
他目光微抬，对上林思妤的眼睛。
林思妤也正看他，眼神坦坦荡荡，还带着几分打量。
李沐宸微微颔首，算是见礼，目光却又不自觉地往那张弓上飘了一下。
他身旁，李婉宁已经按捺不住了。她比兄长小两岁，鹅黄骑装，乌发高束，脸颊带着点没褪尽的婴儿肥，一双眼睛却亮得很，正大大方方地盯着林思妤看。
“你就是林思妤？”她策马上前两步，歪着头问。
林思妤挑眉：“你认识我？”
“听说过。”李婉宁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我爹说，林大将军的女儿，五岁能射箭，十岁能骑马，十五岁跟着上战场——我想看看是不是真的。”
“那你看出什么了？”
李婉宁盯着她看了片刻，认真道：“你腰挺得比我直，应该是真的。”
林思妤没忍住，笑了一声。
李沐宸策马上前，微微皱眉：“婉宁，不得无礼。”又对林思妤拱手，“舍妹年幼，说话没分寸，林姑娘见谅。”
他礼数周全，语气温和，只是说话时，目光又不自觉地往她背后那张弓上扫了一眼。
林思妤察觉到了，大大方方侧过身，把弓露出来：“李公子认得这张弓？”
李沐宸微怔，随即点头：“如果没看错，这是内造弓。先帝时期的东西。”
“好眼力。”林思妤拍了拍弓身，语气寻常，“是太子殿下送的。”
话音一落，李沐宸的目光倏地抬起，落在她脸上。
太子送的。
先帝时期的内造弓，太子说送人就送人了？
他神色未变，眼底却掠过一丝极快的打量——不是审视，而是某种重新估算的分量。
“看来太子很看重你。”
李沐宸话音刚落，叶迟闻言轻笑一声。
“看重？”他慢悠悠开口，语气散漫得像在聊天气，“李公子这话说的，好像太子殿下送张弓是多大的恩典似的。”
李沐宸却多看了叶迟一眼——这人说话不着调，可那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算着什么。
“这位是……”
“叶迟。”叶迟自己接话，“无名小卒，跟着林大将军混口饭吃。”
他说得随意，李沐宸却知道，这位绝不是“无名小卒”。
那边，林大将军和李忠文已经走到营地中央，正对着远处的山林指指点点。不知是在聊打猎，还是在聊别的什么。
李沐宸目光微转，落在这个方才还自称“无名小卒”的人身上。
叶迟对上他的视线，笑了笑，不躲不避：“思妤十五岁就跟着林大将军上战场，边关的风沙吃了好几年，身上的刀疤箭痕不比任何人少。太子殿下送张弓——”他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不过是物归原主罢了。”
“物归原主？”李婉宁没听明白，歪着头问。
“对啊。”叶迟冲她眨眨眼，“好弓配好手，这弓在她手里能射野猪射鹿，在别人手里——”他瞥了李沐宸一眼，似笑非笑，“也就是挂在墙上落灰的份儿。太子殿下是明白人，知道什么物件该往什么地方送。”
他说得随意，可话里话外的意思，却把“太子看重”这件事，轻飘飘地化解成了“太子识货”。
李沐宸看了他一眼，目光深了几分。
“这位叶公子，”他开口，语气依旧温和，“好口才。”
“不敢。”叶迟拱手，“我就是个跟着跑腿的，没事儿爱说两句闲话。李公子别往心里去。”
林思妤在旁边听着，嘴角微微抽了抽——这人嘴上说着“别往心里去”，可该说的早就说完了。
叶迟收回目光，看了李沐宸一眼，又恢复了那副懒洋洋的模样。
这时，营地东侧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
明黄色的华盖缓缓出现在视线尽头，禁军开道，内侍随行——皇帝的车驾到了。
众人纷纷整肃衣冠，林大将军也赶回，率领众人迎驾。
皇帝一身劲装，神采奕奕，策马上前，抬手示意众人免礼：“秋猎是来松快的，不必拘礼。”
皇后伴驾在侧，一袭绛红骑装，端庄得体，目光温和地扫过众人。
太子鹿丞策马跟在皇帝身侧，玄色骑装，腰悬长剑，眉眼间带着几分世家子弟少见的英气。他的目光越过众人，落在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上——林思妤今日穿的是一身玄青色的骑装，窄袖束腰，干脆利落。
林思妤正站在林大将军身后，微微垂眸，一副规矩模样。
鹿丞嘴角微微扬起，也不管身边还有多少人看着，抬起手，冲她招了招。
动作不大，却足够显眼。
林思妤抬头，对上他的目光，愣了一下，随即微微颔首，算是回礼。
旁边的李婉宁眼睛都亮了，凑到她哥耳边小声说：“哥，太子在跟林姐姐打招呼！”
李沐宸没吭声，目光却落在鹿丞脸上，又移向林思妤，最后瞥了一眼不远处正悠闲望天的叶迟。
叶迟察觉到他的视线，冲他笑了笑，依旧是那副万事不挂心的模样。
皇帝勒马而立，环顾四周，满意地点点头：“都到了？好，今年的秋猎，人齐。”
皇后微微侧身，对皇帝轻声说了句什么，皇帝笑着点头，目光在林大将军和李忠文身上各停了一瞬。
鹿丞已经下马，径直往林思妤这边走来。
“我送的弓好用吗？”他站定在她面前，眼睛亮亮的，带着点期待。
林思妤拍了拍弓身：“嗯，好用。”
鹿丞笑了，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向远处的山林：“那我们今年是不是也可以猎很多猎物了？”
这话说得委婉，言外之意却明明白白——想和她一起走。
林思妤却没听出来，只顾着低头检查箭囊里的箭镞，随口答道：“今年我要猎个大的。”
鹿丞顿了顿，索性直接坦白：“那我和你一起走吧。”
林思妤抬头看他，还没来得及开口——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个声音。
“林将军——”叶迟不知何时凑了过来，站在林思妤身侧，一脸无辜地看向鹿丞，“也带上我吧，不然我害怕。”
他说这话时，语气软软的，眼神甚至带了点恰到好处的怯意。
鹿丞：“…………”
林思妤：“？”
她侧头看叶迟，满脸写着“你害怕什么”。
叶迟对上她的目光，神色更加无辜：“山林那么大，万一遇上野猪呢？我又没有弓，又不会射箭，到时候只能躲在林将军身后——想想就害怕。”
他说着，还真往林思妤身后挪了半步。
鹿丞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叶迟，叶迟也看着他，眼神纯良得像只小绵羊。
——如果不是认识这人，鹿丞差点就信了。
“叶军师，”鹿丞扯了扯嘴角，“我记得你之前还跟山贼打过。”
叶迟眨眨眼：“殿下记错了吧？我就是个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的。”
鹿丞：“…………”
林思妤终于反应过来，看了叶迟一眼：“你手无缚鸡之力？”
叶迟点头，一脸真诚。
林思妤被他噎住，懒得再理他，转头对鹿丞道：“殿下，我爹让我今天跟着他，可能不太方便。”
鹿丞看了叶迟一眼，又看向林思妤，点点头：“行，那下次。”
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的时候快了不少。
——不远处，李婉宁躲在她哥身后，眼睛瞪得像铜铃。
“哥！哥你看见了吗？！”
李沐宸面无表情：“看见了。”
“那个叶军师！他——他那个语气！那个表情！”李婉宁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他怎么做到的啊？！”
李沐宸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少学这些。”
“我没学！”李婉宁捂着脸，“我就是觉得——太厉害了！”
李沐宸看她一眼，没说话。
那边，叶迟已经从林思妤身后绕了出来，神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个“害怕”的人不是他。
林思妤低头整理箭囊，忽然问：“你真害怕野猪？”
叶迟想了想：“怕。”
“怕什么？”
“怕你为了救我被野猪拱了。”他顿了顿，语气认真，“到时候我背不动你，还得去借太子的马。”
林思妤手一顿，抬头看他。
叶迟已经转身往马那边走，只留给她一个懒洋洋的背影。
风从山林间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营地里，号角声响起，秋猎正式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