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我不会留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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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水啪嗒地打在林思妤脸上，冰凉刺骨。她艰难地睁开眼，太阳的强光晃得视线一片模糊，腿上传来阵阵钝痛——是被树枝划开的伤口，经河水泡了一夜，皮肉翻卷，边缘已微微发白。
她咬牙撑起身，瞥见叶迟仰躺在不远处，仍闭着眼。昨夜两人一同坠崖时，她赌的是这条向东的河——只要没摔死在水面，顺流而下必仍在虞国境内。
林思妤试图站起，却踉跄跌回岸边。伤口太深，感染后整条右腿沉得像坠了铁块。
窸窣脚步声突然靠近。
她猛地抽出腰间短刀，反手抵住来人的脖颈——动作快如闪电，刀刃已贴上皮肤。
叶迟顿住，垂眼看了看刀锋，竟继续俯身。他从自己衣摆撕下一段布，蹲在她腿边，将伤口上方紧紧束住。
“感染了。”他声音平静。
林思妤眯起眼，慢慢收刀。“为什么不杀我？”
“不想杀。”
“不怕我杀你？”
叶迟扫了眼她无法动弹的腿，唇角极淡地一扬：“你这样……杀得了谁？”
“你已在虞国境内，”她冷笑，“插翅难逃。”
“是吗？”叶迟站起身，逆光俯视她，“但我更清楚，若再不处理伤口，你这腿就得锯了。”
“你——！”林思妤气得想站，却疼得闷哼一声。
“我去找药草。”叶迟转身走入林中，又补了一句，“别乱动，大将军。残了可就不能带兵了。”
林思妤瞪着他的背影，半晌才泄愤般扯下沉重铠甲，“砰”地扔在地上——若部下循河搜寻，见到铠甲便知她在此。
叶迟回来时额发尽湿，手里攥着一把草叶。他跪坐下来，将草药嚼碎，敷上她伤口。
林思妤绷紧肌肉，一声不吭。
“谢谢。”她硬邦邦地说，偏过头去，“待我部下赶到，我会求皇上给你留全尸。”
“那真是感激不尽。”叶迟低头包扎，语气轻飘飘的。
“我背你。”他突然说。
“什么？！”林思妤几乎跳起来，“我堂堂虞国大将军，宁可爬着走也不要敌国军师背！”
“行啊。”叶迟拍拍手站起来，“那你爬，我看着。”
“……”
“或者我背你，尽快找地方治伤。选一个？”
林思妤咬牙切齿，最终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快背。”
叶迟已背着她走在林间。她一手攥着他肩头的衣服，一手悬在半空，不知该往哪放。
“今日之事若敢泄露半句，”她压低声音，“我定亲手斩你。”
“何事？”叶迟装傻。
“叶迟！”
“哦——是说虞国大将军林思妤，被敌军那个文弱军师背着满山跑的事？”
林思妤一把掐住他后颈：“你找死！”
“别乱动。”叶迟往上掂了掂她，手稳稳托住她腿弯，“再闹我就松手，让你单腿跳回虞州城。”
她僵住，半晌才憋出一句：“……等到了安全处，我必审你三日三夜。”
“审什么？我军粮草屯处？布防图？”叶迟轻笑，“那你可得好好哄我。”
“哄你？我刀架你脖子上时，看你嘴还硬不硬。”
“那现在刀在谁手里？”他侧过脸，呼吸几乎拂过她手臂。
林思妤一怔，才发现自己的短刀不知何时滑落到他腰间皮鞘里了。
“你偷我刀？！”
“暂为保管。”叶迟踏过一处溪石，步子稳得像走在平地上，“免得大将军一时冲动，真把我捅了。”
走了半日，林中现出一间木屋，整洁却无人。
叶迟踢开门，将她放在屋内木榻上。“暂时安全。”
林思妤打量四周，手暗暗摸向靴侧——那里还藏了一柄匕首。
“还藏武器？”叶迟忽然回头，眼神似笑非笑。
“武将怎么能没有武器呢？”她扬起下巴，“去生火，我冷。”
“命令我？”
“不然呢？”林思妤挑眉，“俘虏就该有俘虏的自觉。”
叶迟笑了。他慢条斯理地拢柴点火，火光跃起时忽然抬眼：“林将军，现在谁是俘虏，还真说不准。”
两人目光在暖黄火光中相撞，她看见他眼底映着跳动的焰，和一丝她看不分明的深意。
林思妤握紧匕首，唇角却勾起来。
“那就试试看，叶军师。”
火堆燃起，木柴噼啪作响。
叶迟转身从屋角的破木柜里翻出半坛酒和一块干布，在她身旁坐下，给她换药。
“可能会有点疼。”他示意她的腿。
“不必废话。”林思妤别过脸，盯着跳跃的火苗。
他解开之前绑的布条，用酒淋过干布，擦拭伤口边缘。烈酒触到溃烂皮肉的瞬间，她浑身一颤，手指猛地攥紧身下粗糙的草席，指节泛白，却一声未吭。
“倒是能忍。”叶迟看了她一眼，动作放轻了些。
“我什么伤没受过。”林思妤扬了扬下巴，火光在她眼底跳跃，将那份骄傲映得格外鲜明。
叶迟没有接话，只是有点心疼地看着她。
林思妤莫名觉得被他目光扫过的旧伤处，隐隐发起烫来。
“叶迟，”她忽然连名带姓叫他，语气硬邦邦的，“别用那种眼神看我。”
“哪种眼神？”他反问。
“好像我多可怜似的。”林思妤抬起下巴，“我不可怜。这些伤让我活到现在，让我守住我想守的，我以此为荣。”
叶迟沉默了片刻。
“好。”他最终说，移开了目光，望向门外沉沉的夜，“那便愿林将军……从此往后，伤痕皆在背后，不必再以身作盾。”
这话太轻，几乎被柴火爆裂声吞没。
林思妤却听清了。许久，她才对着跳跃的火光，几不可闻地低哼一声。
“……多管闲事。”
他将嚼碎的草药重新敷上，用洗净的布条包扎，手指偶尔擦过她小腿完好的皮肤，触感温热而突兀。
包扎完毕，他并未立刻退开，而是就着这个距离抬起眼：“将军昨夜拉我跳崖时，可想过万一赌输了？”
林思妤迎上他的目光：“打仗本就是赌。若真摔死，黄泉路上有你作陪，不亏。”
叶迟低笑，胸腔微震：“我的荣幸。”
屋外天色渐暗，林思妤腹中饥饿，却不愿开口。叶迟像是看穿，起身又去翻找，竟从柜底摸出几个硬邦邦的饼，用树枝穿了，在火上烤热，递给她一个。
“没毒。”他说，“毒死你，我跑不出虞国。”
“知道就好。”林思妤接过，啃了一口，粗粝得刮嗓子。她皱眉吞咽，却见叶迟吃得斯文，仿佛手中是珍馐。
“看什么？”叶迟察觉她的视线。
“看你还能装多久君子。”她嗤笑。
“我从未说自己是君子。”他慢条斯理地掰下一小块饼，“但至少，不会对伤患下手。”
“伪善。”
“随你怎么说。”叶迟望向窗外渐浓的夜色，“但今夜我们得在此过夜。你的腿经不起再赶路。”
林思妤沉默。她知道他是对的，但和敌国军师共处一室过夜……她手指悄悄搭上靴中匕首。
“那把匕首，”叶迟忽然开口，依然看着窗外，“我劝你别动。你如今动作快不过我。若真想杀我，不如等腿好了堂堂正正打一场。”
林思妤背脊一凉。他竟连这都注意到。
“所以，”叶迟往后靠了靠，倚在墙上，姿态放松，目光却锐利，“今夜休战，如何？你我都需要休息。”
良久，林思妤松开按着匕首的手。“……好。”
夜渐深，山间寒气渗入木屋。林思妤只着单薄中衣，冷得微微发颤，却咬牙挺直脊背。
一件犹带体温的外袍忽然落在她肩上。
她猛地转头。叶迟不知何时移到了火堆另一侧，离她几步远，正闭目养神，身上只剩单衣。“别误会，”他闭着眼说，“你若冻死，我更麻烦。”
袍子上有很淡的气息，像松木混着墨香。林思妤攥紧袍子边缘，半晌才低声道：“……多事。”
叶迟嘴角似乎弯了弯，没应声。
林思妤盯着火堆，“你的人，会不会寻来？”
“也许。”叶迟添了根柴，“你的人也会。就看谁先到。”
“若我的人先到，你待如何？”
“束手就擒。”叶迟说得轻松，“不过林将军，若是我的人先到……你可愿降？”
“做梦。”林思妤冷笑。
“我想也是。”叶迟望向她，火光在他眸中跃动，“那不如，在双方人马到来前，我们暂时……休战同盟？至少保证彼此活着等到各自的人。”
林思妤审视他良久。“……好。”
“击掌为誓？”叶迟伸出手。
林思妤看着他摊开的掌心，片刻后，抬手重重一击。“誓约至明日。”
“成交。”
两人各自靠回原处，屋内只剩柴火燃烧的细响。不知过了多久，林思妤忽然低声开口：“叶迟。”
“嗯？”
“若真到了战场生死相见那日，我不会留情。”
叶迟静了静，声音在夜色里显得低沉：“我知道。”
“所以，”她转过头，眼神在昏暗光线下格外清晰，“今夜过后，你最好逃得远远的。”
叶迟笑了，笑声很轻，却像石子投入她心湖。“林思妤，”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这话，我也原样奉还。”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我不会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