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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俘虏要有俘虏的自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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突然,门被猛地推开的瞬间,林思妤的短刀已横在身前。叶迟侧身贴墙,手按在腰后暗器囊上。
闯进来的是个粗布衣衫的妇人,挎着的竹篮“啪”地摔在地上,野菜撒了一地。她面色惨白,额上全是汗,一见屋内有生人,吓得转身就要往外逃。
“等等!”叶迟一把将她拽回屋内,同时锐利的目光扫向门外,远处隐约传来纷杂马蹄声。
林思妤也听到了。她忍痛迅速扑灭火堆,低喝:“躲起来!”
妇人瑟缩在屋角柴堆后,浑身发抖:“求、求你们……别抓我回去……”
话音未落,马蹄声已至门前。粗嘎的骂骂咧咧声穿透木门:
“那娘们肯定躲这儿了!”为首的黑壮头指着一间小屋。
“抓回去给大哥当个押寨的,嘿嘿……”
“兄弟们,进去搜!”
木门被一脚踹开!为首的汉子刚踏进一只脚,门后寒光一闪——叶迟手中短刃精准划过他脖颈,鲜血喷溅。那人瞪着眼,直挺挺倒下。
后面几人愣了一瞬,随即怒吼着挥刀扑上:“杀了这小白脸!”
叶迟侧身避开劈砍,反手夺过一柄刀,刀背重重砸在另一人腕骨上,惨叫声中兵器脱手。他动作行云流水,明明是书生模样,招式却狠厉刁钻。
林思妤背靠土墙支撑伤腿,手中短刀化作银光。有人挥刀砍来,她仰身避开,刀锋顺势上挑,割破对方手腕。另一人从侧面偷袭,她头也不回,反手将刀柄狠狠砸向那人肋下。
“这娘们扎手!”有人喊。
马背上观战的几人见状纷纷下马加入战团。那黑壮头目眯起眼,突然冲向林思妤,狠狠一脚踢在她受伤的右腿上!
“呃——!”剧痛袭来,林思妤动作一滞,刀锋已抵上她咽喉。
“都住手!”黑汉狞笑,“不然这漂亮脸蛋可要开花了。”
林思妤脸色铁青——不是怕,是纯粹的恼怒耻辱。她竟因腿伤受制于这等事!
叶迟动作顿住,慢慢将刀扔在地上,举起双手。
两人被粗糙麻绳捆住,一前一后横搭在马背上。马匹走动时颠簸,林思妤伤口疼得钻心,更烧心的是憋屈。
“应该是附近的山贼。”叶迟在她身后低声说,气息拂过她耳畔。
“我要把他们剁碎了喂狗。”林思妤声音淬冰,“尤其是那黑炭头。”
“林将军,”叶迟语气里居然有丝调侃,“你现在可是砧板上的鱼。”
“你闭嘴!”她咬牙,“等我脱身……”
“先想想他们抓我们做什么。”叶迟顿了顿,“抓你,倒好理解。”
“什么意思?”
“你这般容貌,又受了伤无力反抗,匪寨里缺个压寨夫人也不稀奇。”他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
林思妤气得想回头瞪他,却被绳子束缚:“叶迟!你信不信我先割了你舌头!”
“那抓我又是为何?”叶迟自顾自说下去,仿佛认真思索,“我一男子……”
“兴许他们首领就喜欢你这种细皮嫩肉的军师款呢?”林思妤恶意地接话,感觉到身后人身体一僵,“男女通吃,岂不美哉?”
叶迟沉默片刻,幽幽叹道:“……林思妤,你这话本看得不少。”
“过奖,不如叶军师临危不乱,还有闲心分析贼人喜好。”
马匹此时踏过碎石,猛颠一下。林思妤伤口被挤压,痛得闷哼一声,额头渗出冷汗。
“别乱动。”叶迟声音忽然贴近,他竭力在马背上调整姿势,用身体挡住大部分颠簸,“保存体力。真要到那一步……我袖里还藏了刀片。”
林思妤怔了怔,冷哼:“算你还有点用。”
“彼此彼此。”叶迟的声音恢复平静,“待会儿见机行事。先摸清他们寨子情况。”
“用你说?”林思妤闭上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在绳结处悄悄摸索,“……那妇人,不知逃掉没有。”
“她熟悉山林,应当无事。”叶迟顿了顿,“倒是你,腿怎样?”
“死不了。”她硬邦邦道,却莫名觉得背上被他护住的部位,疼痛似乎轻了些。
山路蜿蜒,暮色渐沉。马背颠簸间,两人被缚在一起的身体随着晃动不时相碰,体温隔着衣料传递。
林思妤能感觉到叶迟胸膛的震动,能闻到他身上草叶的气息。
耻辱感依旧灼烧,但另一种更尖锐的警觉,以及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一丝奇异的安心,在这诡异的依偎中悄然滋生。
“好像到了。”林思妤抬眼,借着月色看清领头人的动作。
此处地势极偏,四围树木参差,入目皆是相似轮廓。但林思妤眸光微敛,入林几转,过溪一次,东南方向有两个槐树,她已在脑中落下标记。
忽而草丛中亮起火光,两个高壮人影拨开枝叶迎出。那黑壮头目下马,与来人低语数句,朝林思妤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随后草叶簌簌分开,露出一道隐没在暗处的木栅门。
叶迟轻轻“哦”了一声。
“把围栏伪装成草丛。”他侧首,语气像在品评一幅舆图,“门向朝北,掩体设在外侧三丈——倒是个懂布置的。”
林思妤没应声。
她被押下马,腿伤吃痛,却只皱了皱眉,目光一刻未停地扫过四周:营火分布、哨位间隔、地势起伏。
牢房是粗木搭的,空气中漫着潮湿的霉味。角落里挤着十几个少女,衣饰凌乱,眼神惊惧如待宰的羊。有人听见脚步声,本能地往后缩。
林思妤与叶迟被推入,木门落锁。
“又……又来人了……”一个年纪极轻的女孩颤声开口,旋即被旁边年长些的女子按住手。
“别说话。”
叶迟寻了处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指尖轻叩膝头。
“若只你我二人脱身,不算难事。”他声音压得极低,“但这些人……”
“我没打算自己走。”林思妤靠着木栏坐下,腿伸直,眉间有一丝隐忍的痛色,语气却平静得像在点兵。
叶迟抬眸看她。
“你不会想——”他顿了一下,难得有些不确定,“把这里端了?”
“怎么。”林思妤偏头,唇角微微扬起,“叶军师觉得我办不到?”
“林将军当然办得到。”叶迟答得很快,甚至带了点诚恳,“只是带伤、无兵、无刃,对面少说八十余人——你有什么计划吗?”
“叶军师。”林思妤往木栏上一靠,干脆利落地把问题扔回去,“做计谋哪能比得过你?当然是你来想。”
叶迟沉默片刻。
“……你倒是会用人。”
“怎么,不愿意?”林思妤仰了仰下巴,“俘虏要有俘虏的自觉。”
叶迟没接话。
牢中安静下来,火把的光从木缝间透入,勾勒出她侧脸的线条。她阖着眼,似乎在养神。
角落里,一个胆大的少女悄悄挪近了些。她看上去不过十五六岁,脸庞瘦削,眼睛却很亮。
“你们……是官府的人吗?”她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希冀。
林思妤睁开眼,侧首看她。
“不是。”
少女眼中的光亮黯了一瞬,又勉力撑住:“那、那你们也是被抓来的……”
“算是。”林思妤答。
“可你方才说……”少女咬了咬唇,“你说要把这里端了。”
“嗯。”
少女愣住,似乎不知该如何接话。
“你叫什么?”
少女瑟缩了一下,旁边的姑娘们纷纷垂下头。牢房里安静了几息。
“……阿青。”极轻的声音。
“被抓来多久了?”
阿青低下头,手指绞着破旧的衣角:“七、七天了……”
“七天。”林思妤的声音听不出情绪,“他们抓你们来做什么?”
阿青不敢答。倒是她身侧一个稍年长的女子抬起头,嘴唇紧抿,良久才哑声道:“有些被送去伺候寨主,有些……被卖去别处。我们几个,是还没分完的。”
林思妤攥紧了拳。
叶迟看了她一眼,没有开口。
“你们呢……”阿青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你们会不会也被卖掉……”
“不会。”林思妤打断她,声音平稳,像在陈述军令,“我们不会有事。”
林思妤顿了顿,又说:“你们也不会有事。”
叶迟在一旁,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林思妤没睁眼。
“我在想。”叶迟看着木牢的顶,“那黑炭头把你抓进来,是他这辈子做过的,最亏的一笔买卖。”
林思妤唇角微微动了一下。
“明日等我腿好些。”她说,“你负责谋,我负责杀。”
“好。”
“把那黑炭头留给我。”
“……好。”
角落里,那个年幼的少女小心翼翼地又往前挪了半寸,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姐姐,你们……真的能带我们出去吗?”
林思妤睁开眼。
火光很暗,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没有方才对着山贼时那种凌厉的杀意。
“能。”她说。
“那你要答应我……”少女怯怯地伸出手,攥住她袖口一角,像是怕这承诺会飘走似的,“你答应我,别骗我。”
林思妤低头,看着那只瘦骨伶仃的手。
她没有抽回袖子。
“……不骗你。”
少女这才慢慢松了手,缩回角落,把脸埋进膝盖里。
林思妤重新靠上木栏,闭上眼睛。
牢中只有呼吸声,远处隐约传来山贼的喧闹。
叶迟亦阖眼,唇边仍有一丝极淡的笑意。
许多年后他仍记得这个夜晚——她腿上带伤,身在牢中,对面是几十个杀人如麻的山贼,却依然用那种“本就应该如此”的语气,许给一个素不相识的女孩一句承诺。
他那时想,有的人天生就该是将。
不是因为她杀过多少人,打过多少胜仗。
而是因为她从不让期待她的人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