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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是福,是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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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见陛下。”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道清冷沉稳,一道低沉平静。两人鞠躬行礼,动作整齐得像演练过无数次。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从上方传来,虚弱,沙哑。
林思妤直起身,抬起头。
她的目光越过御阶,与站在皇帝身侧的人轻轻一碰——鹿丞。他今日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官袍,衬得眉眼温润如玉。
两人对视的那一瞬,林思妤微微颔首,嘴角弯起一个极浅的弧度。
鹿丞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笑了,笑得克制,却掩不住眼底的欢喜。
叶迟站在林思妤身侧,把这一幕收进眼底。他的目光在鹿丞脸上停了一瞬,又移开,没有多余的表情。
然后他看向皇帝。
御座之上,那个天下至尊的人靠坐在龙椅上,明黄色的龙袍衬得他的脸色愈发苍白。颧骨高高突起,眼窝深陷,嘴唇上几乎没有血色——那不是一个年迈之人的苍老,而是一个病入膏肓之人的枯槁。
叶迟垂下眼,在心里默默估算着什么。
“林将军,身体是否安好?”皇帝开口,声音缓慢,像是每说一个字都要耗费力气。
林思妤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托陛下洪福,臣一切安好。”
“安好……就好。”皇帝微微点头,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这次……剿匪有功,朕……记着呢。”
“臣不敢居功。”林思妤垂首,“全赖陛下天威庇佑。”
皇帝摆了摆手,动作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朕知道你的本事……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他捂着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身边的太监连忙上前,端过痰盂,又递上帕子。鹿丞也上前一步,眉宇间满是忧色。
林思妤站在原地,看着御阶上的这一幕。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叶迟注意到,她的手在袖中微微握紧了一瞬。
咳嗽终于止住了。皇帝靠回龙椅上,脸色比方才又白了几分。他闭上眼,缓了一会儿,才重新睁开。
“朕这身子……是一日不如一日了。”他的声音轻得像是叹息,“林将军,朕叫你来……是想问问你,边境的事……”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林思妤,落在她身后的叶迟身上。
“这就是……你带回来的那个人?”
林思妤侧身一步,让叶迟完全暴露在皇帝的视线之下。
“是。”她的声音平稳,“敌国军师,叶迟。”
皇帝的目光落在叶迟身上,浑浊的眼珠微微动了动,像是在打量一件器物,又像是在看一道难解的题。皇帝的眼神有一丝惊讶,但又很快消失了。
朝廷里的官人悄悄地说些什么,丞相李忠文也在打量着叶迟,感觉这人很眼熟。
叶迟抬起头,迎上皇帝的目光。
他的眼神平静,坦然,没有半分闪躲。
“敌国军师……?”皇帝喃喃重复了一遍,“林将军是何意呀”
“叶军师,对敌国的军事十分了解,并且他愿意为我国效力,能安平边境战乱。”林思妤解释到。
“哦?”皇帝问叶迟:“你为何愿降?”
“回陛下,”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殿内每一个人都听清,“臣为活命。”
殿内静了一瞬。
鹿丞微微皱眉,看向林思妤。林思妤却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看着叶迟的背影。
皇帝盯着叶迟看了很久。久到殿内的空气几乎要凝固。
然后,皇帝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里确实有了一点光。
“你倒是……坦诚。”他说,又咳嗽了两声,“比那些……满口忠义的……强。”
叶迟垂首,没有接话。
“皇上,臣认为这么容易背叛他人之人,日后也会这样对我们”李忠文的声音不疾不徐,他站在朝臣之首,一身紫色官袍衬得他威仪堂堂。
叶迟见到李忠文,眼神悄然变了。
林思妤上前一步,抱拳开口:
“丞相所言,臣不敢苟同。”
她的声音清朗,不高不低,却让殿内的议论声倏然静了下来。
“叶迟在敌国为军师,是为活命。今日愿降我国,亦是为活命。丞相说他易叛——”她顿了顿,目光直视李忠文,“那臣敢问,若有一日,丞相被俘敌国,是选择死节,还是选择活命?”
李忠文的脸色微微一变。
“你——”他胡子一抖,“林将军这是何意?老夫对朝廷忠心耿耿,岂会落到被俘那步!”
“丞相说得是。”林思妤不慌不忙,“既未落到那步,又怎知自己会如何选?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未经生死关,莫论忠与奸。”
殿内一片死寂。
李忠文的脸涨成了红色,张了张嘴,竟一时说不出话来。
皇帝靠在龙椅上,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太浅,浅到几乎没人察觉,但林思妤看见了。
“林将军……”皇帝开口,声音虚弱却清晰,“你是说……此人可用?”
“是。”林思妤抱拳。
叶迟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皇帝摆了摆手,目光重新落在叶迟身上。
“叶迟。”他喊了一声。
叶迟抬起头。
“朕问你,若朕用你,你当如何?”
叶迟看着御座上那个病入膏肓的人,看着他浑浊却依然锐利的眼睛,看着他苍白如纸的脸色下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审视。
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皇帝,不是在问他如何安边,不是在问他如何效力。他是在问——你对我这江山,有何用?
叶迟沉默了一瞬。
那沉默不是犹豫,而是在等——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等殿内的议论声彻底静下去,等他接下来要说的话能被每一个字都听进耳朵里。
然后他开口了。
“陛下,臣在敌国三年,深知其虚实。”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得像是刻在石板上。
“敌国居于草原,逐水草而居,人人善骑射,家家以战死为荣。他们重武轻文——除臣之外,朝中几乎找不出第二个能提笔写策论的人。”
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一下。
“但这三年,他们正在变。”
“老国主年迈,三位皇子争储,各自拥兵。为了拉拢武将,他们大肆扩军,比拼谁麾下兵多将广。军饷要粮食,战马要草料,几十万大军的嘴,张开来能吃空一座山。”
“可草原上不长粮食。”
“他们只能买——从边境的商人手里买,从我们的城池里偷偷买,从那些敢冒杀头之险走私的人手里买。粮食换战马,换皮货,换他们抢来的金银。”
叶迟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买了三年,他们发现——不够。”
“百姓的口粮被征去喂了军队,草原上的帐篷里开始有人饿死。老国主压着,皇子们瞒着,可瞒不了多久。”
他抬起头,看向皇帝。
“所以臣要说的不是打仗。”
“而是——等。”
“等他们撑不住的那一天,等他们的百姓开始闹,等他们的军队开始怨,等他们的皇子互相指责是谁把国家拖进泥潭。”
“到那时,我们只需做一件事。”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说出口:
“卡住粮食。”
“一粒麦子都不准过境。让他们的战马饿死在圈里,让他们的百姓跪在皇帐前讨吃的,让那些为了争储而扩军的皇子,发现自己养了一群要吃饭的祖宗。”
“到那时——不用我们打,他们自己就会乱。”
殿内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的声音。
那不是战场上的刀兵相见,那是另一种战争——更阴险,更肮脏,也更致命。
皇帝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久到殿内的空气几乎凝固成冰。
然后,皇帝笑了。
“有意思。”他说,声音沙哑得像风吹过枯叶,“真有意思。”
他抬起手,指了指林思妤。
“林将军。”
“臣在。”
“你带回来的这个人,”皇帝的目光从叶迟身上移开,落在林思妤脸上,“朕收了。”
林思妤微微一怔,随即抱拳:“陛下圣明。”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们退下。
朝臣们跪安,鱼贯而出。
叶迟转身时,感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背上——不是皇帝,不是林思妤,而是另一个人。
鹿丞。
刻正看着他。那目光温润如玉,可玉的底下,藏着一点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东西。
是警惕。
是审视。
叶迟与他对视了一瞬,然后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鹿丞也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
林思妤走到鹿丞身边,“那些山贼,”林思妤压低声音,“审了吗?”
鹿丞的脸色微微一沉。
“昨晚都自尽了。”
林思妤的脚步猛地顿住。她转过头,盯着鹿丞,目光倏然锐利起来。
“什么?”
鹿丞没有躲开她的视线,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林思妤的眉头拧起来。她站在原地,日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短短的,一动不动。
“到皇宫里才自尽?”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却透着一股冷意,“若是想死,路上有的是机会——哪儿不能死?偏偏进了宫,死在大牢里?”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句话已经悬在了空气里——
有人不想让他们开口。
有人就藏在宫里。
“除了你,还有谁去过?”林思妤盯着鹿丞。
“没人。”鹿丞的声音很轻,却很稳,“至少明面上没有。我已让人暗中查探,一有消息便告诉你。”
他顿了顿,看着她的眼睛,目光里透出一丝温热的关切:“你放心。”
林思妤看着他。
阳光下,这个自幼相识的故人眉眼温润,眼底有光。那光是担忧,是关切,是“我站在你这边”的无声承诺。
她微微点了点头。
“嗯。”
然后她转身,往前走。
可就在两人错身而过的瞬间,叶迟听见耳边飘来一句话,轻得像风——
“叶军师好算计。”
叶迟脚步未停,头也未回。
他只是弯了弯嘴角,什么也没说。
走出大殿,阳光扑面而来,照得人眼前发白。林思妤走在他前面,脊背挺得笔直,玄色的衣袍在风里轻轻扬起。
叶迟跟在她身后,落后半步。
他忽然想,方才在大殿上,他说的那些话,林思妤信了几分?那个太子,又看出了几分?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起,这盘棋,算是真正开始了。
鹿丞站在殿门口,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这人……”
他在心里默默想。
“留在林思妤身边,到底是福,是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