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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跪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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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迟推门而入。
屋里只点了一盏灯,烛火摇曳,光影浮动。林思妤坐在床沿,已经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青丝散落下来,松松地垂在肩侧。她手里握着一把刀,正不紧不慢地擦着。
刀身雪亮,映着昏黄的灯火,一下,一下,寒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跳动。
叶迟的脚步顿了一顿。
他看着她。看她低垂的眼睫,看她专注的侧脸,看那刀光一起一落间,她眼底忽明忽暗的神色。他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又急促地撞起来——毫无来由,不受控制。
他抬脚,往她面前走了一步。
“跪下。”
林思妤没抬头,声音却清晰地落下来,不轻不重,像刀刃点在案上。
叶迟一愣。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林思妤已经伸手拿起一旁的鞭子,手腕一抖,鞭梢准确地勾住他的脚踝,猛地一拉。
膝盖撞在地上的声音闷闷的。
叶迟跪在她面前,抬起头,对上她的眼睛。那双眼在昏暗中看不太清神色,只隐约有一点光,冷冷的,又像藏着什么别的东西。
林思妤放下刀,起身,走到他跟前。
她的手指抚上他的脸,指腹带着薄茧,划过他的眉骨,顺着脸颊往下,最后停在他的下颌。她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的耳廓,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
“你还记得,”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他一个人听,“我们在小屋里说的话吗?”
叶迟的喉结动了动。
他侧过脸,迎上她的目光。这么近的距离,他终于看清了她的眼睛——那里头有灯火的碎影,还有一点他读不懂的东西。
“林将军说的是哪句话?”他问,嘴角甚至微微扬了一下,“那天说了太多,我记性不好。”
他是在故意问。他知道她指的是哪句。
林思妤的手指顿在他脸上。她也察觉到,这个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底自己的倒影,近到他的呼吸落在她手腕上,微微的烫。
她收回手,直起身。
“我让你逃得远远的。”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淡,“叶军师,难道你真忘了?”
叶迟跪在地上,仰头看她。
烛火在她身后摇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他身上。他的膝下是冰凉的地砖,他的面前是她清冷的眉眼。可他的心跳还是快,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没忘。”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竟有些哑,“只是…林将军既然要我逃,为什么又把我带回府里?”
他看着她,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暗暗涌动。
“您是怕我逃得不够远,”他一字一字慢慢说,“还是……其实没真的想让我逃?”
林思妤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扬了一点,却让她的眉眼都柔和了一瞬。可那柔和里又带着点什么——像是刀锋上掠过的一点光,亮,却冷。
她没接他的话,而是转身走回桌边,拉过一把椅子,在他面前坐下。
叶迟还跪着。她没让他起来。
她手里握着那条鞭子,一下一下,轻轻拍着掌心。他就跪在她面前,隔着三步远的距离,仰着头看她。这个姿势让他处于绝对的劣势,可他的背脊依然挺得很直。
“我很欣赏你。”她忽然说。
叶迟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那是我的荣幸。”
“那我就直说了。”林思妤的声音很平静,“明日面圣,皇上知道了你的身份,肯定不会放过你。”
叶迟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若你愿意为我国效力,我可以保你命。”她顿了顿,“若你不愿,那——”
“我愿意。”
叶迟打断了她,三个字,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林思妤的话顿在嘴边。她低头看他,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意外。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手里的鞭子停了。
叶迟迎着她的目光,神色坦然。他跪在地上,仰视着她,可那目光里没有半分卑微,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林将军是不是觉得,我该推辞几句,或者讲讲条件?”他问。
林思妤没接话。
“我本就是为了保命,才当了敌国的军师。”叶迟的语气淡淡的,“乱世里,能活着就不容易。我没什么忠君报国的念头,也没打算给谁陪葬。现在也一样——为了保命,我什么都可以做。”
他说得轻巧,甚至带着点自嘲的笑意。
可林思妤看着他的眼睛,那里头没有笑。
她见过太多人——慷慨激昂的,贪生怕死的,道貌岸然的。可眼前这个人,把“为了保命”四个字说得如此坦荡,坦荡到几乎让人觉得他是在说实话。
但也只是“几乎”。
她看不透他。一个能当上敌国军师的人,绝不会只是“为了保命”那么简单。他在藏,藏得很深,深到把真话当假话说,把假话当真话说。
“你倒是坦诚。”她收回目光,手里的鞭子又轻轻拍起来,拍在掌心,发出闷闷的声响。
“在林将军面前,没必要说谎。”叶迟说,“说了,您也不信。不说,您也能猜到七八分。何必费那个力气。”
林思妤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抬起眼,又看了他一眼。这次,她的目光里多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审视,又像是某种隐约的认可。
“你很聪明。”她说。
“林将军也是。”叶迟微微垂首,“所以我们说话,可以省去很多绕来绕去的功夫。”
林思妤没说话。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站定。
叶迟跪着,她站着。她低头看他,他抬头看她。烛火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高一低,交叠在一起。
“起来吧。”她终于说。
叶迟站起身。跪得太久,膝盖有些发麻,他脸上却没有半分异色。
林思妤走回桌边,把那根鞭子放下,背对着他。
“明天跟我进宫。”她说,“记住你今晚说的话。”
叶迟看着她的背影。烛光把她的轮廓勾勒得柔和,可那背影的线条依然笔直,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
“我会的。”他说。
“出去吧。”
叶迟转身,向门口走去。他的手刚搭上门闩,身后又传来她的声音——
“叶迟。”
他停住。
“你刚才说,为了保命什么都可以做。”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淡淡的,“那我要你记住,在这府里,你的命,是我的。”
叶迟没回头,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拉开门,走入夜色中。
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林思妤转过身,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看着桌上那把刀。刀身已经擦得锃亮,映着烛火,也映着她的脸。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看她的那个眼神——那道一闪而过的缝隙里,到底藏着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得好好看着他。
这个人,比她想的有意思,也比她想的危险。
叶迟回到屋里,
一个新的计划已在脑海中悄然成形。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林府就已经动了起来。
叶迟一夜未眠。
卯时三刻,门外响起轻轻的叩门声。
“叶公子,林将军请您去前厅。”
叶迟睁开眼,眼里没有半分睡意。
他起身,就着丫鬟送来的水净了面,换上林府准备的衣服——一件月白色的长衫,素净,妥帖,不张扬也不寒酸。他站在铜镜前看了看自己,镜中人眉目清冷,看不出半分情绪。
很好。
前厅里,林思妤已经等在那里。
她今日换了一身劲装,玄色的衣袍,腰束得紧紧的,头发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冷冽,锋利。她正在喝茶,听见脚步声,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目光从他身上扫过,从上到下,只一瞬,又收了回去。
“走吧。”她放下茶盏,起身。
没有多余的废话。
叶迟跟在她身后,穿过回廊,走过影壁,林府的马车已经等在门口。车夫垂手而立,看见他们出来,连忙掀开车帘。
林思妤一步跨上车,回头看他一眼。
叶迟踩上车凳,弯腰钻进车厢。车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外面的天光。
车厢里不算宽敞,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膝盖几乎要碰到一起。车轮滚动起来,辚辚的声响在寂静的清晨里格外清晰。
林思妤闭着眼,像是在养神。
叶迟看着她。晨光从车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她脸上落下一道细细的光影。她的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让她的面容看起来柔和了些许——但也只是些许。
“看什么?”
她的声音忽然响起,眼睛没睁。
叶迟收回目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在看林将军今日的装扮。”
“哦?”
“比昨日更……不好惹。”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一会儿面圣,我若是皇上,看见林将军这副模样,大概也不敢轻易为难您带来的人。”
林思妤睁开眼,看他一眼。
那目光里没有什么情绪,只是看着他,像是在看一件器物,又像是在看一道需要解的题。
“你倒是不紧张。”她说。
“紧张有用吗?”叶迟反问。
林思妤没有回答。她又闭上眼,继续养神。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辚辚,辚辚,一声接一声。
叶迟转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往外看。街市已经热闹起来,卖早点的挑着担子吆喝,孩童追着跑过,妇人们挎着篮子说着闲话。
寻常的一天。
可对他来说,这一天不寻常。
马车穿过闹市,驶上御街。两旁的喧嚣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肃穆的寂静。车轮的声音变得空旷起来,一下一下,像是敲在心上。
“到了。”
车帘掀开,日光涌进来。
叶迟眯了眯眼,跟着林思妤下车。
眼前是一座巍峨的宫门,朱红的大门,铜钉密密麻麻,在晨光下闪着暗沉的光。两排禁军持戟而立,甲胄鲜明,目光如刀。
林思妤走到门前,从腰间取出一块令牌,递过去。
领头的禁军接过,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人,目光在叶迟脸上停了一瞬。
“这位是?”
“我带的人。”林思妤的声音很淡,“有问题?”
禁军顿了一下,把令牌还给她,侧身让开。
“林将军请。”
林思妤抬脚往里走。叶迟跟上去,迈过那道高高的门槛。
身后,宫门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阳光照在汉白玉的御道上,白得刺眼。远处,一座座宫殿层层叠叠,琉璃瓦闪着金光,威严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叶迟走在这条通往金銮殿的路上,脚下是坚硬的石砖,两侧是红墙高耸。他低着头,看着林思妤的背影——她走得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踏得很稳,脊背挺得笔直。
他忽然想,她第一次进宫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也像现在这样,镇定得不像一个十几岁的姑娘吗?
“在想什么?”她的声音忽然传来,没有回头。
叶迟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在想,”他说,“这条御道,我以俘虏的身份走上来,不知道有没有机会,以别的身份走出去。”
林思妤没有回答。
但她放慢了半步,让他跟得近了些。
金銮殿到了。
殿门大开,里面隐隐传来朝臣的说话声。门口的太监看见林思妤,连忙迎上来,堆着笑:“林将军可算来了,陛下正等着呢。”
林思妤点点头,抬脚迈上台阶。
叶迟跟在她身后,一级一级往上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林思妤忽然停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无法察觉。
但她说了两个字——
“跟着。”
叶迟看着她,微微颔首。
然后,他迈过那道门槛,走进了那座决定他命运的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