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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坠机与叛徒疑云 “你也配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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湛蓝的天空里,一道浓烟像是为这块鲜亮的画布泼上一道污水,那是直升机坠落的痕迹。
机舱内剧烈的颤抖像是把人扔进了搅拌机里,而这样的冲击下,江唯仍不肯去找逃生包和降落伞,毫不迟疑的调用全身力量紧抓滑杆,孤注一掷的赌直升机能冲上沙滩。
直到巨大的轰鸣声让他短暂失聪,是浓烟滚过,沙子细密的从缝隙里落进来,他才终于确定自己赌对了,死里逃生。
重心逐渐回归,他长舒一口气,下意识看向身旁的贺佑声,才发现自己竟然被贺佑声稳稳环在怀里,贺佑声用手臂垫在他脑后,为他挡住了各方冲击。
而此时,贺佑声已经昏迷了过去,江唯微微转身一动,伸手想探探贺佑声的呼吸,可这般细小的动作刚抬手,探到了贺佑声微弱的鼻息,贺佑声的头便随着江唯的卸力,落到了江唯肩膀上。
江唯微微愣了几秒,少有的没有推开,就这样让贺佑声安稳的靠在肩上。而后长久地看向无边的大海,仿佛这是一个普通的午后。
角木蛟半岛岸边沙滩。
贺佑声是被西下时的太阳晃醒的,浑身酸痛,骨头像是散架了一样,血块糊住了眼睛,连睁开双眼都要用十足的力气。
“江唯……”
眼睛还未恢复,他却先一步尽力扯开嗓子,喊出江唯的名字,一片黑暗中,他急需找到江唯。
可回应他的是湃响的海浪。
他颤抖抬起手,泄愤似的用力抹掉粘在眼皮上的血痂,黏合皮肉的疼痛从神经直冲大脑,终于让他清醒过来。
自己身上的安全带依然紧扣着,防震毯也一整个披在自己身上,而旁边副驾驶的位置上已经空无一人。
贺佑声第一反应是探过身,细致地摸过座位的每一寸,寻找是否有任何血迹,或撞击的痕迹,以此来确定江唯的情况。
江唯上直升机前刚换的药,此刻经历坠机,怕是又要裂开,但所幸贺佑声并未找到血迹,大概是防震毯护着没受重击。
只是,他离开了。
这个认知再清晰不过,空了的副驾驶,安全带散在一边。贺佑声盯着那个位置看了很久,久到仿佛能盯出来个人形,意识到自己的荒唐后,贺佑声泄了气向后仰去,瘫倒在座位上。
没受伤就很好,没事就好。
像是自己洗脑安慰自己一样,他自言自语重复了好几遍。
空难过后,活着才是最要紧的。
耳朵里似乎还在回响刚才的轰鸣,空中的液压故障,如果不是最后关头急救包里扯出了防震毯,和江唯合力拉着滑杆,卡在最后一步滑上了沙滩,这三种条件同时达成,此刻两人是否有命都未知。
最后那几分钟的细节,贺佑声此时已经记不清了,当时只有一个声音充斥着大脑:绝不能再重蹈覆辙,让江唯死在自己面前。
现在看着面前的一片狼藉,贺佑声逐渐平静的心也开始质问:莫非是重活一世,老天爷也在告诉自己,孽缘难续,只能忍痛放手。如果强行逼迫,结果还会和前世一样,让江唯丧命。
不知坐了多久,脊椎开始发酸,贺佑声逼迫自己打起精神,强撑着身体,从座位上起身。
突然,他发现了一丝不和谐。
出于直觉的敏锐,他低下身盯住液压管,发现了一块不该属于这架直升机的合金碎片。金属边缘有枯黑,是炸开的。
看到这里,贺佑声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心开始发冷,顺着碎片炸飞的方向继续搜寻,贺佑声看见管道边有一块垂直的焊接痕迹。那手法很粗糙,但却直达目标,临时加塞了什么物件,甚至没有遮挡封存。
贺佑声忍着浑身疼痛,也没带手套,就直接伸手摸过去,摸着摸着,他眼神锐利起来。
在这个已经炸碎一半凹槽里,有一块不该属于这架飞机的微型装置残骸。贺佑声把它抠出来一看,是一个微型爆破装置,达到预定气压,会毫无预兆自动起爆,不需要遥控,也不需要定时。
也就是说,当这架直升机抵达足够高度时,就一定会炸。
原来今天这不是意外,是有人蓄意谋杀。
这架直升机是贺佑声私人专属,平时除了日常护理,鲜少让人碰。别说能了解到他行程,能接触到这架直升机的人都是极少,只有亲信而已。
看来这是叛徒出在心腹里了,有人想置他于死地。
贺佑声踉跄着快速爬出直升机,对着海岸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这是他呼唤惊蛰的秘语。如果惊蛰能听见,会立刻飞到角木蛟半岛,至少先借惊蛰联系上沧洲的人。
尖利的哨声划开海风,迎着海浪拍岸的回响,荡向远方的海岸线。
回应他的自然只有海风,毕竟相隔太远,若是在沧洲,此刻惊蛰怕是已经落在肩膀上。
哨声又一次响起,这一声比刚才更尖锐,突然间,贺佑声喉间泛起一阵腥甜,他忍痛咽下血水,后退了几步,靠在礁石上。
不知道惊蛰何时能到,他此刻只能等待,只是贺佑声也不确定等来的会是援兵还是叛徒。
沉下心思考,贺佑声盘算出上次开这架直升机只是在沧洲低空飞行,即使爆破装置已经撞上,气压和高度不够,也不会引爆。也就是说这个隐患埋藏了多久,根本无法得知。这个叛徒何时潜伏更是难以想象,再往深处想,是否前世此人也暗中动手过?
可惜想不起来,那时候他太顺了,顺到以为整个沧洲都在他手里,他应有尽有,他无所不能……除了江唯的心。
太阳即将落幕,夜晚的角木蛟半岛充满危险,手机早被摔得粉碎,无法联系任何人,阿卡达现在还在角木蛟上设了埋伏等着自己,贺四公爷死后,遗产的签署还没夺回……
一团乱麻,种种事情摆在眼前,让贺佑声头疼加剧。
海鸥低鸣着掠过浅水湾,像是送别这预告危险的落日。
但此刻,贺佑声看着夕阳西下,轰鸣在脑海里的唯一担忧,却还是江唯。不知道江唯该如何安全熬过今夜。
推算时间,直升机是中午飞的,就算江唯从未昏迷,也不过离开了四个小时。
若是他找到机会乘船出海,那只能大海捞针,但他若还藏在角木蛟,此时即将日落,往西是角木蛟雨林,往东是黑市码头,毕竟是坠机,就算逃了一下午,现在也该停下找个地方落脚了。
江唯跑不远。
贺佑声突然想到了这一点,自己重生了,推算日子,现在的江唯半年前经历了小腿骨裂,刚痊愈。角木蛟雨林常年潮湿低温,气压低,前日在暗屋的皮肉伤还没好全,加上刚刚经历坠机,骨裂会引起的酸痛,也会拖住他的脚步。
而江唯半年前的骨裂,也是贺佑声招惹出来的。当时江唯替文化馆的老师代课,宿在学校里一周没回家。贺佑声被发小方子时撺掇,闹到学校去抓人。
二世祖方子时的嘴太贱,一句:“江老师,课时费我十倍贴你,少东家的人挣这个跌份。”激怒了江唯。
吵了什么记不清了,最后是贺佑声脑子发昏,当场扛起江唯想往回带。江唯脸皮薄,当时挣得太狠,一脚踹到墙壁上,从贺佑声肩膀上栽下去时,整个人顺着宿舍楼外那道矮阶上摔了下去。
台阶不算高,江唯一撑地就站了起来。只是等贺佑声反应过来,想伸手去扶人时,江唯已经快速甩开他,毫不犹豫掉头就走了。
直到晚上,他把浑身冷汗的江唯从被子里捞出来,才知道那一摔导致骨裂,而江唯硬生生忍住疼痛走了回家,也没有低头。
惊涛拍浪,把贺佑声从回忆中唤醒,他回过神,忍不住扇了自己一巴掌。现在他才能读懂,江唯气到极点,是连愤怒都不再有的。
前世的江唯就是这样一步步被他磨掉所有情绪,每一次他自以为是的胜利,都是在把江唯往外推的更远,最后只剩下无尽的冷漠,如同囚禁在沧洲公馆的那三年。
这一次,他不会重蹈覆辙了。
贺佑声庆幸自己还有补救的机会,重活一世,贺佑声看清了太多。既然他有伤在身跑不远,就当是为他安全考虑,贺佑声也绝意要找回他。
他从礁石边站起来,腿有些发麻,却强撑着迈出步子,不管江唯想不想见他,他得先确认人活着。
此时太阳只剩半个在海平面上,照的大海像是被橘红颜料晕染开的水盘,也像危险的红色催命信号。
然而当贺佑声从礁石后走出来,却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站立在直升机的残骸旁。
贺佑声顿住了,他下意识揉了揉眼睛,确定不是自己被强光晃了眼。
是江唯。
他背对着这边,正低头认真看着那架摔散的直升机。夕阳在江唯身后铺开,为他镀上一层橘红的光晕,让这一刻也像不真实的幻想。
江唯,竟然主动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