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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四季。     九 ...

  •   九月,枇杷树开始落叶了。
      不是一下子落完,是慢慢地、一片一片地落。今天落两片,明天落三片,后天停一天,大后天再落一片。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都会看一眼树下。
      陈苏杭比他起得更早。他下楼时,那些落叶已经被扫成一堆,堆在墙角,等太阳出来晒干了,再收进竹篓里。
      “留着烧火?”周述白问。
      陈苏杭摇摇头。
      “垫花盆。”他说。
      他把那堆干叶装进竹篓,搬到廊下,倒进一只旧麻袋里。
      周述白蹲下去,抓了一把。
      干透了,脆脆的,一捏就碎成细末。有一股草木晒过太阳的味道,很淡,像隔年的茶。
      “老板娘说,”陈苏杭把麻袋口系紧,“枇杷叶垫盆,花不容易烂根。”
      周述白把那把碎末放回去。
      他看着那棵渐渐稀疏的树。
      “明年还会长吗。”他问。
      陈苏杭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会。”他说。
      他顿了顿。
      “每年都长。”
      周述白点点头。
      他没有问那三颗种子什么时候发芽。
      他只是每天早上推开窗,看一眼树下那片被陈苏杭扫得干干净净的泥土。
      ---
      九月过半的时候,周述白找到一份工作。
      不是写剧本。姑苏没有剧组,也没有人需要一个豆瓣4.8分编剧。
      是代课。
      老板娘的表妹在附近一所中学教语文,休产假,急着找人顶替。老板娘问周述白,大学什么专业。
      周述白说,中文。
      老板娘说,那正好。
      他接下了。
      每周一三五,下午两节课,讲作文。学生都是十四五岁的孩子,闹腾,坐不住,但写起东西来意外地认真。
      有个女孩写她外婆家的桂花树,写了八百字。周述白在最后批了一句:闻到香了。
      下一周,那个女孩的作文本里夹了一片压干的桂花。
      他把它夹进那本写了三行就停下来的旧笔记本里。
      ---
      陈苏杭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会在周三下午出门。
      周述白五点半下课,走出校门,总能看见他站在对面的公交站台下。
      有时候手里拎着两杯豆浆,有时候是一袋橘子。
      他站在那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周述白走过去。
      陈苏杭抬起头。
      “下课了?”他问。
      “嗯。”
      陈苏杭把豆浆递给他。
      温的。
      周述白接过来。
      他们并肩走回民宿。
      那条路要走二十分钟,穿过三条巷子,一座石桥,一棵大樟树。
      陈苏杭走得很慢。
      周述白也走得很慢。
      他们谁也不说话。
      只是走着。
      豆浆喝完的时候,正好走到民宿门口。
      周述白把空杯子扔进垃圾桶。
      陈苏杭推开院门。
      枇杷树的叶子又落了几片。
      ---
      十月,桂花开了。
      不是外婆养老院那棵,是巷口人家院子里的。一簇一簇淡黄色的小花,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看不见。
      但香。
      那种香是软的,糯的,像蒸熟的糯米糕,甜丝丝地黏在空气里。
      周述白站在巷口,吸了吸鼻子。
      “你喜欢桂花?”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还行。”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周述白下课回来,看见窗台上多了一只白瓷小碟。
      碟子里铺着一层淡黄色的桂花,用盐渍过,一粒一粒,像凝固的雨滴。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院子里扫落叶。
      他没有抬头。
      周述白把那只小碟端起来。
      盐渍桂花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咸味,衬得花香更甜了。
      他用指尖捻了一粒,放进嘴里。
      没有吃。
      只是含着。
      ---
      十月下旬,陈苏杭感冒了。
      不严重,只是咳嗽,偶尔打几个喷嚏。但他烧热水的时候多放了两片姜,老板娘看他的眼神多了几分担心。
      周述白从药店买了两盒感冒药,放在他桌上。
      陈苏杭看了一眼。
      “不用。”他说,“过两天就好了。”
      周述白没有收回去。
      “放着吧。”他说。
      陈苏杭没有再说什么。
      那两盒药在桌上放了三天。第四天早上,周述白发现盒子打开了,少了两板。
      陈苏杭坐在院子里晒太阳。
      他听见脚步声,没有回头。
      周述白在他旁边坐下。
      “好点了吗。”他问。
      “好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还是有点哑。
      周述白没有再问。
      他们就这样坐着,晒着十月末的太阳。
      阳光很淡,像冲了太多次的茶。落在脸上,手上,膝盖上,只有一点点温度。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感冒了,”陈苏杭问,“谁照顾你。”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想了想。
      “……自己。”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
      “我也是。”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越来越秃的枇杷树。
      “以前外婆会煮姜汤。”他说。
      他顿了顿。
      “后来一个人,就不煮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坐在那里,听着陈苏杭的声音。
      很轻,像落下来的桂花。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转过头。
      “下次感冒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给你煮。”
      陈苏杭看着他。
      阳光把他的睫毛染成淡金色。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十一月,枇杷树的叶子落完了。
      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疏疏地戳着灰白的天。
      周述白站在树下,仰着头看。
      他以前从来没有认真看过一棵树在冬天的样子。
      北京的树冬天也有叶子。松树、柏树,一年四季都绿着。即使落叶的,也落得不干净,总有一些枯叶挂在枝头,风一吹,哗啦啦响。
      不像这棵。
      落就是落,落得干干净净,一片不留。
      “它在休息。”陈苏杭走过来。
      周述白转头看他。
      “冬天不结果,就休息。”陈苏杭说。
      他站在周述白旁边,也仰着头看。
      “春天醒了,再长叶子。”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他想,人要是也能这样就好了。
      累了就休息。
      醒了再继续。
      不用等三年。
      不用等一辈子。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冬天,”陈苏杭问,“怕冷吗。”
      周述白想了想。
      “……还好。”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再说什么。
      第二天傍晚,周述白下课回来,发现自己床上多了一床棉被。
      新的,厚实,被套是深灰色的,洗过一次,有淡淡的皂香。
      他站在床边,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厨房做饭。
      周述白走过去。
      “被子。”他说。
      陈苏杭没有回头。
      “老板娘买的。”他说。
      他顿了顿。
      “多了一床。”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的背影。
      他看着他把切好的青菜倒进锅里,听着油花爆开的滋滋声。
      很久很久。
      “谢谢。”他说。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只是在锅里加了一勺盐。
      ---
      十二月,姑苏下了第一场雨夹雪。
      不是雪。
      是那种分不清是雨还是雪的、湿漉漉的白点。落在地上就化,落在瓦上就滑走,落在头发上,会凝成极小的一粒冰晶。
      周述白站在廊下,伸出手。
      一粒白点落在他掌心里。
      三秒。
      化了。
      “不是雪。”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周述白转头看他。
      陈苏杭看着那些纷纷扬扬的白点。
      “雪是干的。”他说。
      他顿了顿。
      “积得住。”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自己湿漉漉的掌心。
      “你见过雪吗。”他问。
      陈苏杭点点头。
      “小时候。”他说。
      “我妈带我回北方那年,下了一场大雪。”
      他的声音很轻。
      “早上起来,院子里全白了。”
      周述白看着他。
      “好看吗。”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忘了。”他说。
      他顿了顿。
      “只记得冷。”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飘落的白点。
      他想告诉陈苏杭,北方的雪是什么样的。
      不是这种湿漉漉的、落地就化的东西。
      是干的,蓬松的,踩上去会咯吱咯吱响。
      积得住。
      一夜能积半尺厚。
      早晨推开门,整个世界都是白的,亮得刺眼。
      他张了张嘴。
      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看着这场姑苏难得一见的雨夹雪。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以后。”他说。
      他顿了顿。
      “我带你回去看雪。”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的睫毛上挂着一粒极小极小的白点。
      没有化。
      周述白看着那粒白点。
      “好。”陈苏杭说。
      那粒白点颤了一下。
      没有落下来。
      ---
      十二月下旬,老板娘开始腌咸菜。
      院子里摆开七八个坛子,雪里蕻、萝卜缨、芥菜疙瘩,一层菜一层盐,压上青石板,等时间来发酵。
      周述白被拉着帮忙。
      他蹲在井边洗菜,水冰得刺骨,手指头冻得通红。
      老板娘看了他一眼。
      “北方人,”她说,“不习惯吧。”
      周述白把手缩回袖子里。
      “还行。”他说。
      老板娘笑了一声。
      她把洗好的芥菜搭在竹竿上,沥水。
      “小陈也不习惯。”她说。
      周述白看着她。
      “他第一次来姑苏那年,”老板娘说,“冬天,冻得直跺脚。”
      她顿了顿。
      “他外婆给他织了一件毛衣,灰色的,他穿了整个冬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陈苏杭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后来呢。”他问。
      “后来穿小了。”老板娘说,“他外婆又织了一件。”
      她把最后一颗芥菜搭上竹竿。
      “年年织。”
      她拍了拍手上的水。
      “织到他外婆眼睛看不清了。”
      周述白站在那里。
      他看着那排晾在竹竿上的芥菜。
      很久很久。
      晚上,周述白去敲陈苏杭的门。
      门开了。
      陈苏杭站在门里,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周述白。”他说。
      周述白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去。
      “你外婆给你织的毛衣。”他说。
      陈苏杭愣了一下。
      “……嗯。”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穿了很多年。”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低头看着自己袖口那些磨出的毛边。
      “坏了舍不得扔。”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给你织。”
      陈苏杭抬起头。
      他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眶红了。
      没有眼泪落下来。
      只是红了。
      “周述白。”他说。
      “嗯。”
      “你不会。”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可以学。”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腊月,民宿来了几个客人。
      不是游客,是老板娘老家的亲戚,来姑苏办事,顺便过年。一大家子,老老小小七八口,把院子吵得热热闹闹的。
      周述白和陈苏杭退到廊下。
      他们坐在那张旧木椅上,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
      一个男孩在追一只橘猫,猫窜上枇杷树,蹲在枝头不肯下来。
      男孩仰着头,急得直跺脚。
      “下来!下来!”
      猫不理他。
      周述白看着那个男孩。
      他想起很多年前,他也这样追过一只猫。
      那时候他几岁?
      七岁?八岁?
      他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只猫是隔壁王奶奶养的,黄白相间,圆滚滚的,叫咪咪。
      他追了三条胡同。
      没追上。
      “周述白。”陈苏杭说。
      周述白转过头。
      “你小时候,”陈苏杭问,“养过猫吗。”
      周述白摇摇头。
      “没养过。”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我养过。”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外婆家的猫。”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黄白相间,圆滚滚的。”
      他看着枇杷树上那只橘猫。
      “也叫咪咪。”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追猫的男孩。
      追了三条胡同。
      没追上。
      “后来呢。”他问。
      “后来老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埋在枇杷树下。”
      周述白看着那棵光秃秃的树。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看见这棵树。
      青果累累,压弯了枝条。
      那时候他不知道,树下埋着一只叫咪咪的猫。
      也不知道,埋着一个人十六年的等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以后。”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们也养一只。”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在冬日的暮色里显得很深。
      “养什么。”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猫。”他说。
      他顿了顿。
      “黄白相间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腊月二十三,小年。
      老板娘在厨房炸丸子,油烟味飘满了院子。孩子们围在灶台边,等着第一锅出锅,被烫了手也不肯走。
      陈苏杭在廊下吹箫。
      还是那首《无雪》。
      三年了。
      他吹得越来越慢。
      每一个音都拖得很长,像要把空气挽留在指尖。
      周述白坐在旁边,听着。
      他听出那些改了又改的音了。
      有的改回去了。
      有的没有。
      最后一个音落进暮色里。
      陈苏杭把箫放下。
      “周述白。”他说。
      “嗯。”
      “这首曲子。”陈苏杭说。
      他看着手里那把老箫。
      “我妈唱的时候,我没记住。”
      他顿了顿。
      “后来想唱,不会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外婆也不会。”陈苏杭说。
      他把箫横在膝上。
      “她说太外婆唱得好听,她没学会。”
      他的声音很轻。
      “传到我这里,只剩几个音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低垂的睫毛。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那几个音。”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够了。”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眼眶又红了。
      这三个月,他红了多少次眼眶。
      周述白数不清。
      但那些眼泪,一次都没有落下来。
      他只是在眼眶里转一转,然后慢慢退回去。
      像退潮的海。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以前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那部豆瓣4.8的剧本。”
      周述白愣了一下。
      “《等雪》。”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那个人。”他说。
      他看着他。
      “等到了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枇杷树。
      很久很久。
      “等到了。”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周述白。”他说。
      “嗯。”
      “雪。”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你等到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像冲了第四遍的茶。
      淡到几乎透明。
      但他看清了那层透明下面有什么。
      不是雪。
      是他等了三年的人。
      “嗯。”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等到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他轻轻点了一下头。
      像答应。
      像相信。
      像这二十三年的等待,终于等到了一个答案。
      ---
      除夕夜,老板娘在院子里摆了年夜饭。
      两张桌子拼在一起,铺上洗得发白的蓝印花布,摆满了碗筷盘子。
      孩子们坐不住,吃两口就跑开,在院子里追逐打闹。大人们喝着黄酒,聊着家长里短,笑声一阵一阵飘进夜色里。
      周述白坐在角落。
      陈苏杭坐在他旁边。
      他们面前各摆着一碗酒酿圆子。
      是陈苏杭下午做的。
      周述白舀了一颗。
      还是不太好吃。
      圆子有大有小,汤太甜了。
      他吃完了整碗。
      陈苏杭看着他的空碗。
      “明年会好一点。”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明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学。”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在灯笼光里的侧脸。
      看着他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看着他握着勺子、指节分明的手。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一起学。”
      陈苏杭看着他。
      灯笼的光在他眼睛里晃。
      “好。”他说。
      ---
      子时,老板娘搬出几箱烟花。
      孩子们欢呼起来,抢着要自己点。大人不放心,夺过打火机,让他们站远点。
      第一朵烟花在夜空中炸开。
      金色的,碎成满天星子。
      周述白仰着头。
      他已经很多年没有看过烟花了。
      北京不让放。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里,除夕夜只能听见窗外呼啸的风声。
      他从来不看。
      不是不想看。
      是没有人和他一起看。
      第二朵烟花。
      红色的,像一树盛开的石榴。
      第三朵。
      蓝色的,像流星雨倒着落向天空。
      “周述白。”陈苏杭说。
      周述白转过头。
      陈苏杭没有看烟花。
      他看着他。
      “新年了。”他说。
      周述白看着他。
      灯笼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新年。”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烟花在他身后一朵一朵绽放。
      红的,金的,蓝的,绿的。
      照亮了他的轮廓,又暗下去。
      再亮起,再暗下。
      周述白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被烟花染成五颜六色。
      他忽然想亲他一下。
      他没有。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看着满天绽放的烟花。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后年。”
      他又顿了顿。
      “大后年。”
      陈苏杭看着他。
      “年年。”周述白说。
      “都和你一起过。”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在满天的烟花里,轻轻点了一下头。
      ---
      正月,外婆从养老院回来住了三天。
      老板娘把她接来的,说老人家想看看枇杷树。
      外婆坐在轮椅上,被推到树下。
      她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枝干。
      “长高了。”她说。
      陈苏杭蹲在她旁边。
      “嗯。”他说。
      外婆伸出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你外公种的。”她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那年你还没出生。”外婆说。
      她顿了顿。
      “他说,等阿杭长大了,就有枇杷吃了。”
      陈苏杭低下头。
      他看着树下那片被他和周述白埋过种子的泥土。
      “吃到了。”他说。
      外婆看着他。
      “甜吗。”她问。
      陈苏杭点点头。
      “甜。”他说。
      外婆笑了。
      她笑起来还是那样,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
      “那就好。”她说。
      ---
      正月十五,元宵节。
      老板娘煮了一大锅汤圆,芝麻馅的,花生馅的,还有几个荠菜肉馅的咸汤圆,用不同颜色的糯米团子区分。
      周述白吃到一个荠菜肉的。
      他愣了一下。
      “好吃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点点头。
      陈苏杭把自己碗里那个荠菜肉的也夹给他。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两个青白色的圆子。
      “你不吃?”他问。
      陈苏杭摇摇头。
      “甜的就好。”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把那两个圆子吃完了。
      ---
      正月过完,外婆回了养老院。
      枇杷树的枝头开始冒出细小的芽点。
      周述白每天早上推开窗,都会看一眼。
      那些芽点一天一天变大。
      从米粒大,到黄豆大。
      从紧紧裹着,到微微张开一条缝。
      露出里面嫩绿的新叶。
      “快了。”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快了。”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芽点。
      “三月长叶子。”
      他顿了顿。
      “四月开花。”
      他又顿了顿。
      “五月结果。”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慢慢张开的嫩叶。
      三月。
      四月。
      五月。
      他不用数了。
      因为他就在这里。
      ---
      二月,学校开学了。
      周述白继续代课。还是每周一三五,下午两节课,讲作文。
      那个写桂花树的女孩这学期写了梅花。
      她写她外婆家的梅花开了,今年开得早,正月十五就满树都是。
      周述白在最后批了一句:闻到香了。
      下一周,那个女孩的作文本里夹了一枝干梅花。
      他用那本旧笔记本夹住。
      和那朵桂花放在一起。
      ---
      二月十四,情人节。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看见窗台上放着一枝枇杷花。
      不对。
      现在不是枇杷开花的季节。
      他拿起来,仔细看。
      是干花。
      用细铁丝扎成一束,固定在枯枝上。
      花瓣已经褪成淡黄色,但形状还在,一簇一簇,像凝固的雨滴。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院子里扫地。
      他没有抬头。
      周述白把那枝干枇杷花插进窗台那只空了很久的白瓷瓶里。
      正正好。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白瓷瓶。
      很久很久。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停下扫帚。
      “嗯。”
      周述白没有说谢谢。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见了。”他说。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继续扫地。
      ---
      二月二十八,周述白接到一个电话。
      是北京那边的制片人。
      “周老师,有个新项目,古装悬疑,十二集,有没有兴趣?”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我人在苏州。”他说。
      “没关系,可以线上。”
      周述白沉默。
      “剧本可以发你邮箱,你先看看?”
      “……好。”周述白说。
      他挂了电话。
      陈苏杭站在门口。
      他没有问他接了没有。
      只是说:“晚饭好了。”
      周述白跟着他走进厨房。
      桌上摆着两碗阳春面。
      清汤,细面,卧一个荷包蛋。
      他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接吗。”陈苏杭问。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
      蛋黄是溏心的,用筷子轻轻一戳,金黄色的液体会慢慢洇开。
      “还没想好。”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把自己的荷包蛋夹到周述白碗里。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两个并排卧着的蛋。
      “陈苏杭。”他说。
      “嗯。”
      “你希望我接吗。”
      陈苏杭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吃面,吃得很慢。
      吃完最后一口,他放下筷子。
      “周述白。”他说。
      “嗯。”
      “你想接。”陈苏杭看着他。
      “就接。”
      他顿了顿。
      “不想接。”他又顿了顿。
      “就不接。”
      周述白看着他。
      “你不用问我。”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你在哪里都可以。”
      他顿了顿。
      “我在这里。”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看着他那两道浅浅的细纹。
      看着他说“我在这里”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知道了。”周述白说。
      他把那两个荷包蛋吃完了。
      ---
      那天晚上,周述白给制片人回了一条消息。
      【周述白:剧本我先看看。】
      他没有说不接。
      也没有说接。
      他只是先看看。
      他把手机放在床头。
      窗外的枇杷树在夜风里轻轻响。
      枝头的芽点又长大了一些。
      有些已经舒展开第一片嫩叶。
      很小,只有指甲盖大。
      嫩绿嫩绿的。
      周述白看着那些新叶。
      他想起陈苏杭说,三月长叶子。
      现在是二月二十八。
      还有两天。
      他闭上眼睛。
      他忽然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春天了。
      不是那种遥远的、模糊的期待。
      是具体的、可以数日子的期待。
      三月。
      叶子长出来。
      四月。
      花开。
      五月。
      结果。
      然后,他会站在那棵树下。
      和陈苏杭一起。
      等枇杷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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