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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生。     三 ...

  •   三月的第一天,枇杷树长出了第一片完整的叶子。
      周述白早上推开窗,一眼就看见了。
      那片叶子在枝头最东边,嫩绿色,还没有巴掌大,边缘带着细小的锯齿。晨光从它背面透过来,叶脉清晰得像一幅微缩的地图。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陈苏杭在院子里浇花。
      他浇完墙角那几盆吊兰,走到枇杷树下,也看见了那片叶子。
      他没有抬头叫周述白。
      只是仰着脸,看着那片嫩绿。
      看了很久。
      周述白下楼,走到他旁边。
      “第一片。”陈苏杭说。
      周述白点点头。
      他们并肩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叶子。
      风很轻。
      叶子轻轻晃了一下。
      ---
      三月的第三天,周述白收到了剧本。
      十二集,古装悬疑,讲一个失忆的捕头回到故乡,发现自己的过去是一团谎言。
      他打开第一页,看了三行。
      合上了。
      不是不好看。
      是看不进去。
      他把剧本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枇杷树又多了两片新叶。
      陈苏杭蹲在树下,不知道在做什么。
      周述白看了一会儿。
      他走回桌边,打开剧本,继续看。
      看了五页。
      又站起来。
      这一次他直接下楼了。
      陈苏杭还蹲在树下。
      他面前放着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袋口敞着,里面空空如也。
      他的手指在泥土里轻轻拨动。
      周述白走过去。
      “找什么?”他问。
      陈苏杭没有抬头。
      “看看。”他说。
      他的手指很轻,像怕碰坏什么。
      周述白蹲下来。
      他看见陈苏杭拨开的那一小片泥土里,有一点极细极细的绿。
      比米粒还小。
      几乎看不见。
      “这是……”周述白的声音很轻。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把那片泥土重新覆回去,用手指轻轻压平。
      然后他站起来。
      “会活的。”他说。
      周述白看着那片被压平的泥土。
      他看着陈苏杭把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系紧,揣进口袋。
      “什么时候……”他问。
      “不知道。”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棵树。
      “也许明天。”
      他顿了顿。
      “也许明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蹲在那里,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很久很久。
      “能等。”他说。
      陈苏杭低头看着他。
      晨光落在他睫毛上。
      “嗯。”他说。
      ---
      三月中旬,枇杷树的叶子越来越多。
      不是一下子全冒出来,是今天一片,明天两片,后天停一天,大后天再冒三片。
      周述白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早上推开窗,先数一遍新叶子。
      一、二、三、四、五。
      他数得很慢,怕数漏。
      数完了,再下楼。
      陈苏杭有时候在浇花,有时候在扫院子,有时候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树下。
      周述白走过去。
      “今天六片新的。”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没有数过。
      但周述白知道他记住了。
      因为傍晚的时候,他看见陈苏杭站在树下,仰着头,目光从东边那片最老的叶子,慢慢移到西边那片最小的。
      一、二、三、四、五、六。
      他数得很慢。
      像在核对。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
      他没有走过去。
      只是看着。
      ---
      剧本看到第八集的时候,周述白给制片人打了一个电话。
      “周老师,考虑得怎么样?”
      周述白沉默了几秒。
      “可以在苏州写吗。”他问。
      那边顿了一下。
      “……您人在苏州?”
      “嗯。”
      “那可能有点麻烦。”制片人说,“后期需要线下开会,还有几次剧本围读。”
      周述白没有说话。
      “您大概什么时候回北京?”
      周述白看着窗外。
      枇杷树下,陈苏杭正把晾干的衣服收进竹篮。
      他踮起脚,去够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
      袖子被风吹到竹竿另一边。
      他够了两下,没够着。
      周述白站起来。
      “周老师?”
      “我再考虑一下。”周述白说。
      他挂了电话。
      他走到院子里。
      陈苏杭还站在竹竿下面,仰着头。
      周述白走过去,帮他把那件针织衫取下来。
      陈苏杭接过衣服。
      “电话打完了?”他问。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陈苏杭没有问他接了没有。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竹篮。
      “中午吃面。”他说。
      他提着竹篮,走向厨房。
      周述白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起陈苏杭说,你在哪里都可以。
      我在这里。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跟上去。
      ---
      那天的面,陈苏杭卧了两个荷包蛋。
      一个在周述白碗里,一个在自己碗里。
      周述白看着碗里那个圆滚滚的蛋。
      蛋黄被薄薄一层蛋白裹着,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破。
      他夹起来,咬了一口。
      溏心的。
      金黄色的液体会慢慢洇开。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我不回北京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筷子停在碗边。
      很久很久。
      “那个项目……”陈苏杭说。
      “不接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以后也不接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碗里那个咬了一半的荷包蛋。
      看着蛋黄慢慢流进面汤里,晕开一小片金黄色的云。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了二十年。”陈苏杭说。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陈苏杭怎么知道的。
      他没有告诉过他。
      “豆瓣4.8分也是写了三年。”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你说不接就不接了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忽然发现,陈苏杭比他想象中知道得更多。
      他知道他写了二十年。
      知道他豆瓣4.8分那部剧。
      知道他说不接了,意味着什么。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我可以写别的。”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写你想看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个完整的荷包蛋。
      很久很久。
      “我想看……”陈苏杭说。
      他没有说下去。
      周述白等着。
      窗外的风穿过枇杷叶,沙沙响。
      “我想看。”陈苏杭说。
      他抬起头。
      “那个等了三十七年的人。”
      他看着周述白。
      “他后来怎么样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他后来……”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没有后来。”
      陈苏杭没有说话。
      “剧本到他死就结束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没有人知道他等的那个人回没回来。”
      陈苏杭看着他。
      很久很久。
      “那你怎么写。”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窗外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嫩绿色的新叶。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三颗种子的泥土。
      “陈苏杭。”他说。
      “嗯。”
      “以前我不知道。”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现在知道了。”
      陈苏杭看着他。
      “知道什么。”他问。
      周述白转过头,看着他。
      “等的人回来了。”他说。
      “就不用写后来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碗里那碗已经凉了的面。
      看着他嘴角那一点点油渍。
      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很薄很薄的光。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面凉了。”他说。
      周述白低下头。
      他把那碗面吃完了。
      ---
      三月二十日,春分。
      老板娘在院子里晒被子,说今天白天和黑夜一样长。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排被阳光晒得蓬松的棉被。
      蓝白格子,条纹,还有一床浅灰色的。
      他认出那床浅灰色的。
      是陈苏杭的。
      “小陈那床盖了好多年了。”老板娘说。
      她拍了拍那床被子。
      “去年说要换,又不舍得。”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床洗得有些发白的浅灰色棉被。
      下午,他出门了。
      他坐了四十分钟大巴,到苏州市区。
      他找到一家卖床上用品的店。
      店员问他要什么款式。
      他说,要一床被子。
      店员问,什么颜色。
      他想了想。
      “灰色。”他说。
      他顿了顿。
      “浅灰色。”
      店员拿出一床给他看。
      他摸了摸。
      比他想象中软。
      “要这个。”他说。
      他抱着那床新被子,坐四十分钟大巴,回到姑苏。
      走进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陈苏杭站在院门口。
      他看见周述白抱着一床被子走回来。
      他没有问你去哪里了。
      他只是往旁边让了让。
      周述白走进去。
      他把那床新被子放在陈苏杭床上。
      旧的收起来,叠好,放在柜子旁边。
      陈苏杭站在门口,看着他做这一切。
      “周述白。”他说。
      “嗯。”
      “旧的还能盖。”陈苏杭说。
      周述白把枕头摆正。
      “知道。”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陈苏杭。
      “新的也留着。”
      他顿了顿。
      “冬天冷了,换着盖。”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床浅灰色的新被子。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三月二十五日,下了第一场春雨。
      不是梅雨季那种绵密不绝的雨,是细细的、疏疏的、落在地上只洇湿一层皮的雨。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细得像牛毛的雨丝。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没有打伞。
      雨落在他头发上,凝成极小极小的水珠。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怕雨。”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那为什么不打伞。”周述白问。
      陈苏杭看着那些雨丝。
      很久很久。
      “打伞。”他说。
      他顿了顿。
      “就听不见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听着雨落在瓦上的声音。
      叮咚。
      叮咚。
      很轻,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敲门。
      “听什么。”周述白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那些细密的雨丝。
      很久很久。
      “听它什么时候停。”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转身,走回屋里。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他把伞撑开,举过陈苏杭头顶。
      雨落在伞面上。
      啪嗒。
      啪嗒。
      陈苏杭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圈被伞遮出的干地。
      “周述白。”他说。
      “嗯。”
      “你以前说。”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这把伞不用还。”
      周述白看着他。
      “不用还。”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把伞下。
      站在周述白撑着的那把伞下。
      很久很久。
      “那我不还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那天晚上,雨停了。
      周述白躺在床上,听着屋檐滴水的声音。
      叮咚。
      叮咚。
      越来越慢。
      越来越轻。
      最后一下。
      叮。
      停了。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白天站在廊下,陈苏杭说,打伞就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他在听什么。
      但他知道,以后下雨,他会给他撑伞。
      ---
      三月二十九日,周述白收到一封邮件。
      是之前那家影视公司的制片人。
      【周老师,项目那边等不了,我们找了另一位老师。下次有机会再合作。】
      周述白看着那封邮件。
      三行字。
      他看了三遍。
      然后他关掉邮箱。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了很久。
      他写了二十年。
      从大学在宿舍熬夜写第一个短篇,到北漂做枪手署别人的名,到第一部署自己名字的剧豆瓣4.8分。
      二十年。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会不会写别的东西。
      他翻了个身。
      枕头底下硌着什么。
      他把手伸进去,摸出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一颗枇杷核。
      他倒出几颗,握在手心里。
      硌的。
      他握了很久。
      然后他坐起来,打开电脑。
      新建一个空白文档。
      光标一闪一闪。
      他打了几个字。
      《枇杷树》
      他停下来。
      他看着那三个字。
      光标还在闪。
      他继续打。
      周述白
      他顿了顿。
      又打了一行。
      第一章
      他打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的时候,他写了三百字。
      他把文档保存,关上电脑。
      躺在床上。
      手心里还握着那几颗枇杷核。
      硌的。
      他睡着了。
      ---
      三月三十一日,陈苏杭发现周述白在写东西。
      不是剧本。
      是别的。
      他没有问。
      只是每天早上,把豆浆放在周述白门口,敲三下门。
      周述白打开门,端起豆浆。
      陈苏杭已经下楼了。
      他站在院子里,给那盆吊兰浇水。
      周述白靠在门框上,喝豆浆。
      他看着陈苏杭的背影。
      豆浆是温的。
      刚好。
      ---
      四月三日,枇杷树开花了。
      不是一下子全开。
      是早上开三簇,下午开两簇,明天再开四簇。
      淡黄色的小花,一簇一簇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
      但香。
      那种香是淡的,清的,要凑很近才能闻见。
      周述白站在树下,仰着头。
      他数了数。
      十七簇。
      陈苏杭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今年开得早。”他说。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去年什么时候开的。”他问。
      陈苏杭想了想。
      “四月十一。”他说。
      他顿了顿。
      “比去年早八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继续仰着头,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十七簇。
      一簇大约能结三四颗果子。
      他算了一下。
      “今年能熟多少。”他问。
      陈苏杭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那些花。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要看蜜蜂来不来。”
      周述白愣了一下。
      “蜜蜂?”他问。
      陈苏杭点点头。
      “枇杷花要蜜蜂授粉。”他说。
      他顿了顿。
      “去年蜜蜂来得少,只熟了二十三颗。”
      周述白看着他。
      “前年呢。”他问。
      “前年蜜蜂多。”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熟了二十八颗。”
      周述白点点头。
      他继续仰着头,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今年。”他说。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会来很多蜜蜂。”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说这句话时,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你怎么知道。”他问。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猜的。”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周述白旁边。
      也仰起头。
      看着那些淡黄色的小花。
      很久很久。
      “那我也猜。”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会来很多。”
      ---
      四月七日,蜜蜂来了。
      不是一大群。
      是零零星星几只,在花丛间嗡嗡地飞。
      周述白站在树下,看着它们。
      陈苏杭蹲在旁边,给那三颗种子浇水。
      他浇得很慢。
      水壶倾斜,细流从壶嘴落进泥土,洇开一小片深色。
      “会不会浇太多了。”周述白问。
      陈苏杭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第一次种。”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把水壶收起来,用手轻轻压平那片浇湿的泥土。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我也没有种过。”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一起学。”
      陈苏杭看着他。
      他的睫毛上落了一小片枇杷花瓣。
      淡黄色的。
      他自己没发现。
      周述白没有告诉他。
      他只是蹲下来,学着陈苏杭的样子,用手轻轻压平那片泥土。
      “今天浇这么多。”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明天浇少一点。”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看看哪种长得快。”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的手指,一点一点压过那片湿润的泥土。
      很久很久。
      “好。”他说。
      ---
      四月十五日,那三颗种子还是没有发芽。
      周述白每天早上蹲在树下看一会儿。
      陈苏杭每天早上蹲在树下浇一会儿水。
      他们谁也不说“会不会死了”。
      只是每天蹲着,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老板娘路过,看了一眼。
      “种什么呢。”她问。
      周述白站起来。
      “枇杷。”他说。
      老板娘点点头。
      她低头看了看那片土。
      “多久了。”她问。
      周述白想了想。
      “八个月。”他说。
      老板娘没有说话。
      她只是弯下腰,用手指在那片土上轻轻拨了一下。
      “还早。”她说。
      她站起来。
      “枇杷树长得慢。”
      她顿了顿。
      “要等。”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老板娘走远的背影。
      陈苏杭还蹲在树下。
      他低着头,看着那片被老板娘拨开又覆上的泥土。
      “周述白。”他说。
      “嗯。”
      “八个月。”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不长。”
      周述白看着他。
      “嗯。”他说。
      “不长。”
      ---
      四月二十日,周述白写了九千字。
      他把文档打开又关上,打开又关上。
      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枇杷树上的花落了大半,枝头开始冒出极细小的青点。
      那是刚结的果。
      比米粒还小。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走到树下。
      陈苏杭正在数果子。
      他数得很慢。
      一、二、三、四、五。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多少了。”他问。
      陈苏杭没有抬头。
      “二十一颗。”他说。
      他顿了顿。
      “还有没数的。”
      周述白点点头。
      他没有再问。
      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比米粒还小的青果。
      陈苏杭数完了。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写的那个。”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青果。
      “写到哪里了。”
      周述白愣了一下。
      “……第一章。”他说。
      陈苏杭点点头。
      “讲什么的。”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想了想。
      “讲一个人。”他说。
      他顿了顿。
      “从北方来。”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继续看着那些青果。
      “然后呢。”他问。
      周述白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他顿了顿。
      “他不想走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青果。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个人。”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他叫什么名字。”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睫毛上那层薄薄的暮光。
      “周述白。”他说。
      陈苏杭转过头。
      他看着周述白。
      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显得很深。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他后来。”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还走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不走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暮色把他睫毛染成深灰色。
      很久很久。
      “那他。”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等到雪了吗。”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北京那些年,每年冬天都盼着一场雪。
      盼雪落下来。
      盼世界安静下来。
      盼有人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看。
      “等到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江南没有雪。”
      他看着陈苏杭。
      “但他等到别的东西了。”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眼睛里那层很薄很薄的光。
      “等到什么了。”他问。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米粒大小的青果。
      看着树下那片埋着三颗种子的泥土。
      “等到一个人。”他说。
      他顿了顿。
      “等他来摘枇杷。”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站在那棵枇杷树下。
      站在周述白旁边。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那个人。”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些青果。
      “叫什么名字。”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侧脸。
      看着他被暮色浸染的轮廓。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写错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看着他。
      “哪里错了。”他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只是伸出手。
      托住枝头那颗最小的青果。
      没有摘。
      只是托着。
      “他也在等。”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等了很久。”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陈苏杭的手。
      看着那颗被他托在掌心的青果。
      很小。
      比拇指盖还小。
      绒毛细细的,覆在果皮上。
      “后来呢。”周述白问。
      陈苏杭松开那颗青果。
      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后来。”陈苏杭说。
      他转过头,看着周述白。
      “他等到了。”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暮色里,像被晚霞染过。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你写的时候。”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把我也写进去。”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
      那天晚上,周述白写到很晚。
      他把第一章删了。
      重新写。
      光标在空白的文档上闪了很久。
      他打了第一行。
      从前有个人,从北方来。
      他以为自己是来看雪的。
      后来他才知道,他是来等一个人的。
      他停下来。
      窗外没有风。
      枇杷叶很安静。
      他继续打。
      那个人住在江南,种一棵枇杷树。
      每年五月,枇杷熟了。
      他把最黄的那颗留下来。
      等一个人来摘。
      他打到这里。
      停住了。
      他想起陈苏杭说,把我也写进去。
      他已经写进去了。
      从第一行开始。
      他保存文档。
      关上电脑。
      躺下来。
      手心里还握着那几颗枇杷核。
      硌的。
      他睡着了。
      ---
      四月二十八日,枇杷果大了一圈。
      从米粒大,变成黄豆大。
      还是青的。
      硬邦邦的。
      周述白每天早上去数一遍。
      陈苏杭每天傍晚去数一遍。
      他们数出来的数字有时候不一样。
      周述白数出八十七颗。
      陈苏杭数出八十九颗。
      他们站在树下,对着那两颗谁也找不到的果子。
      “你再数一遍。”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动。
      “你数的。”他说。
      “八十七。”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八十九。”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仰着头,目光从东边扫到西边。
      一、二、三、四、五。
      他数得很慢。
      数到第八十七颗的时候,他停住了。
      他看见枝头最顶上,两片叶子底下,藏着一颗极小的青果。
      被叶子遮住了。
      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八十八。”周述白说。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也看见了。
      “八十九。”他说。
      周述白继续找。
      他找了很久。
      没有找到。
      “还有一颗在哪里。”他问。
      陈苏杭伸出手。
      他没有指那颗藏起来的。
      他指着周述白的胸口。
      周述白愣了一下。
      他低头。
      自己的衣领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颗极小的青果。
      比芝麻大一点。
      不知道是风吹落的,还是什么时候蹭掉的。
      他捏起那颗小青果。
      比指甲盖还小。
      绒毛细细的,软软的。
      他把它放在掌心里。
      “八十九。”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青果。
      “这个不算。”他说。
      “为什么。”陈苏杭问。
      “掉下来了。”周述白说。
      “熟了还会掉。”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掉了也是熟的。”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掌心里那颗小小的青果。
      很小。
      还没有熟。
      但他没有扔。
      他把那颗小青果放进口袋里。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留着干什么。”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先留着。”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的口袋。
      看着那个鼓起来一点点的小包。
      很久很久。
      “那我也留一颗。”陈苏杭说。
      他伸出手,从枝头摘下另一颗小青果。
      比周述白那颗大一点。
      也是青的。
      硬邦邦的。
      他把那颗青果放进口袋。
      和周述白那颗并排。
      隔着两层布料。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会熟的。”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会熟的。”
      ---
      四月三十日。
      春天的最后一天。
      枇杷树上挂满了青果。
      沉甸甸的。
      把枝条压成一道一道弯弯的弧。
      周述白站在树下。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明天五月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青果。
      “还要半个月。”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些青果。
      看着它们从米粒大到黄豆大,从黄豆大到拇指大。
      看着它们一天一天变圆,一天一天变软。
      看着它们从青涩里,透出一点点极淡极淡的黄。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熟了。”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先摘。”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周述白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颗最黄、最大、藏在枝头最高处的果子。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为什么。”陈苏杭问。
      周述白想了想。
      “你等了三年。”他说。
      他顿了顿。
      “应该你先摘。”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看着那棵枇杷树。
      看着那些青涩的果子。
      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等熟了。”陈苏杭说。
      他看着周述白。
      “我们一起摘。”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暮春的风里。
      在满树青果的影子里。
      在他等了二十年、终于等到的人的脸上。
      “好。”周述白说。
      ---
      那天晚上。
      周述白把那颗小青果从口袋里拿出来。
      它已经蔫了。
      表皮皱缩成一小团。
      他把那颗蔫了的青果放在掌心。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是四月的最后一夜。
      枇杷树安静地站在月光下。
      枝头挂满了等熟的果子。
      他把那颗小青果放进口袋。
      和那七十一颗枇杷核放在一起。
      硌的。
      很轻。
      他躺回床上。
      闭上眼睛。
      他想起陈苏杭说,掉了也是熟的。
      他不知道那颗小青果算不算熟。
      但他留着。
      就像陈苏杭留着那件洗得泛白的针织衫。
      就像外婆留着外公编的穗子。
      就像他留着那把伞。
      三年。
      留着。
      不是等。
      是舍不得扔。
      他翻了个身。
      窗外没有风。
      枇杷叶很安静。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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