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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五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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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一日的早晨,周述白是被鸟叫醒的。
不是那种叽叽喳喳的麻雀,是一种他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又脆又长,像一根细细的银针,把黎明的薄纱挑破。
他睁开眼睛。
窗外已经亮了。
枇杷树的影子印在窗纸上,疏疏的,密密的,像一幅墨迹未干的水墨画。
他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那只鸟叫。
然后他坐起来,推开窗。
晨光涌进来。
带着草木的清香,带着泥土的潮气,带着院子里那棵枇杷树一夜积攒的露水味。
他趴在窗台上,看着那些青果。
又大了一圈。
有些已经开始泛白了。不是黄,是白,像蒙了一层极薄的霜。
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下楼。
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仰着头。
周述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今天五月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点点头。
他们没有再说别的。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些正在变白的青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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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三日,周述白收到一封快递。
寄件地址是北京,他原先住的那栋老楼的房东。
他拆开。
里面是一把钥匙,和一张对折的便签。
便签上是房东潦草的字迹:
“周老师,你寄回来的钥匙收到了。押金退你支付宝了。这是楼下信报箱的钥匙,你当年忘还了。以后回北京,随时来住。”
周述白看着那把钥匙。
很小的一把,银白色,拴在一根红绳上。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把钥匙放进口袋。
和那颗蔫了的小青果放在一起。
硌的。
他没有告诉陈苏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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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五日,立夏。
老板娘煮了一锅茶叶蛋,分给院子里的每个人。
周述白蹲在廊下剥蛋壳。
陈苏杭蹲在他旁边。
“立夏要吃蛋。”老板娘说,“吃了不长痱子。”
周述白把那颗剥好的蛋递给陈苏杭。
陈苏杭接过来。
他咬了一口。
“周述白。”他说。
“嗯。”
“你小时候立夏吃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忘了。”他说。
他顿了顿。
“好像不吃什么。”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把那颗蛋吃完了。
下午,周述白发现自己的窗台上多了一颗茶叶蛋。
用保鲜膜包着,还温的。
蛋壳上画了一张笑脸。
歪歪扭扭的。
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他把那颗蛋吃了。
蛋壳洗干净,晾干,放进抽屉里。
和那朵桂花、那枝梅花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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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七日,枇杷开始变黄了。
不是一下子全黄。
是一颗一颗地黄。
今天东边那颗黄了一角,明天西边那颗黄了半边。
周述白每天早上数一遍。
陈苏杭每天晚上数一遍。
他们的数字越来越接近。
五月八日,周述白数出三十七颗泛黄的。
陈苏杭数出三十八颗。
他们站在树下,对着那颗找不到的果子。
“在你头顶。”陈苏杭说。
周述白仰起头。
没有。
“再往左。”陈苏杭说。
周述白往左挪了一步。
还是没有。
陈苏杭走到他身后。
他伸出手,越过周述白的肩膀,指着枝头最高处。
“那里。”
他的手臂擦过周述白的耳边。
很近。
近到周述白能听见他的呼吸。
周述白没有动。
他顺着陈苏杭的手指看过去。
看见了。
那颗果子藏在两片叶子中间,只露出一点点淡黄色的尖。
“三十八。”周述白说。
陈苏杭把手收回去。
“嗯。”他说。
他退后一步。
周述白站在原地。
他感觉自己的耳尖有点热。
可能是太阳晒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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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日,下了今年的第一场梅雨。
不是真正的梅雨季。气象台说,姑苏的梅雨还要等半个月。
但这场雨已经带着梅雨的味道了。
细,密,黏。
落在皮肤上,像沾了一层化不开的糖浆。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雨水把果子洗得很亮。
那些淡黄色的、半黄的、还青着的,都挂满了水珠。
一颗一颗,颤巍巍地悬着。
陈苏杭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把藏青色的伞。
他把伞撑开,举过周述白头顶。
“淋雨会感冒。”他说。
周述白转头看着他。
陈苏杭没有看他。
他看着那些雨中的枇杷。
“快熟了。”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把伞下。
雨落在伞面上。
啪嗒。
啪嗒。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四月。
他第一次见到陈苏杭。
也是雨。
也是这把伞。
那时候陈苏杭把伞放在他行李箱上,说,拿着吧。
他说,不用还。
他留了三年。
三年后的这个雨天。
陈苏杭撑着这把伞,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这把伞。”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带走了三年。”
陈苏杭没有说话。
“每年下雨的时候。”周述白说。
他看着伞面上那两处细密的补痕。
“都会拿出来看一看。”
陈苏杭看着他。
“周述白。”他说。
“嗯。”
“你看的时候。”陈苏杭问。
他顿了顿。
“在想什么。”
周述白没有说话。
雨落在瓦上。
落在叶上。
落在他们之间那把藏青色的伞面上。
很久很久。
“在想。”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你还在不在等我。”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撑着那把伞。
雨顺着伞骨滑下来。
一滴一滴,落在他脚边。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我在。”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一直在。”
周述白看着他。
他看着陈苏杭的眼睛。
那双淡棕色的眼睛。
在雨天的灰光里,像两枚被水洗过的青果。
“现在知道了。”周述白说。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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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二日,枇杷黄了一半。
不是数量的一半,是颜色的那一半。
每一颗果子,从蒂部开始,慢慢往脐部染过去。
黄一点,再黄一点。
像被夕阳一寸一寸吻过。
周述白站在树下,仰着头。
他数不清了。
太多了。
满树都是金黄色的果子,把枝条压成一道一道弯弯的弧。
他不再数了。
他只是看着。
陈苏杭站在他旁边。
他也看着。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快熟了。”陈苏杭说。
他的声音很轻。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伸出手,托住枝头那颗最黄的果子。
蒂部还是紧的。
没有拧。
“再等两天。”陈苏杭说。
周述白松开手。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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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三日,周述白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在北京。
三环边那间十五平米的隔断房,窗外的风干冷干冷的,刮在玻璃上像砂纸打磨。
他坐在电脑前,对着那部写了三年的剧本。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等雪》
光标一闪一闪。
他等了很久。
不知道在等什么。
然后他听见有人敲门。
三声。
很轻。
他站起来,打开门。
门外是陈苏杭。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针织衫,头发上落满了雪。
白色的,蓬松的,积得住的那种雪。
他看着周述白。
“周述白。”他说。
“嗯。”
“北京下雪了。”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我来看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陈苏杭。
看着他睫毛上的雪,看着他肩头的雪,看着他身后那个白茫茫的世界。
然后他醒了。
窗外是姑苏五月的晨光。
枇杷叶在风里轻轻响。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他摸到枕边的手机。
打开相册。
那个叫“江南”的文件夹。
六百多兆。
他翻到最后一张。
是陈苏杭发的。
去年冬天,枇杷树裹着稻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手机放下。
闭上眼睛。
窗外的鸟叫了一声。
又一声。
他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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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日,周述白在厨房帮陈苏杭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流。
他把青菜一根一根掰开,洗掉叶缝里的泥沙。
陈苏杭在旁边切姜。
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很均匀。
“周述白。”陈苏杭说。
“嗯。”
“明天。”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应该熟了。”
周述白的手停了一下。
水还在流。
他把那根青菜洗完,放进沥水篮里。
“好。”他说。
陈苏杭没有再说别的。
他把姜切成细丝,收进小碟子里。
周述白把沥水篮里的青菜端到灶台边。
他们谁也没有看谁。
但周述白知道。
陈苏杭也知道。
明天。
---
那天晚上,周述白失眠了。
不是焦虑。
不是紧张。
只是睡不着。
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枇杷叶沙沙响。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六月。
他站在枇杷树下,陈苏杭从身后伸出手,替他摘下枝头最高的那颗果子。
他的额头抵在他后肩上。
很轻。
像落上去的一片叶子。
他想起那天他吃的那三颗枇杷。
很甜。
比他这辈子吃过任何水果都甜。
他把核留到现在。
三年了。
他翻了个身。
手伸进枕头底下,摸出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
七十一颗。
他倒出几颗,握在手心里。
硌的。
他想起陈苏杭说,三年,枇杷会熟三次。
你不来,枇杷也会熟。
他来了。
第三次。
他握紧那几颗核。
硌的。
他闭上眼睛。
明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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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五日。
周述白五点四十就醒了。
他没有起床。
他只是躺在床上,听着隔壁的动静。
没有箫声。
没有脚步声。
什么也没有。
他躺到六点。
然后他坐起来,洗漱,下楼。
陈苏杭已经在院子里了。
他站在枇杷树下。
手里提着一只小竹篮。
不是去年那只,不是前年那只。
是一只新的。
竹皮还是青黄色,没有包浆。
周述白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他看着那些金黄色的果子。
满树都是。
压弯了枝条。
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
“熟了。”陈苏杭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果子。
看着这颗,那颗,另一颗。
每一颗都熟透了。
每一颗都在等。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周述白看着他。
“你先摘。”他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
他没有摘枝头那颗最高的。
他摘了周述白面前那颗。
蒂部轻轻一拧。
断了。
他把那颗金黄色的枇杷放进周述白掌心。
“给你的。”他说。
周述白低头看着掌心里那颗枇杷。
果皮光滑,绒毛根根分明。
晨光把它照成半透明。
他没有吃。
他只是看着它。
很久很久。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我等了三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等这颗枇杷。”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周述白。
看着他掌心里那颗金黄色的果子。
看着他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
“现在等到了。”周述白说。
他把那颗枇杷放进嘴里。
很甜。
比他记忆里还要甜。
果肉在舌尖化开。
没有一点酸。
只有甜。
他把核吐在掌心里。
深褐色,椭圆形,湿漉漉的。
他把那颗核放进陈苏杭手心里。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种这里。”
陈苏杭低头看着那颗核。
他握紧。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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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上午,他们把满树的枇杷摘完了。
周述白站在梯子上,陈苏杭在下面扶着。
他摘一颗,递下来。
陈苏杭接过去,放进竹篮。
一颗。
两颗。
三颗。
竹篮渐渐满了。
周述白从梯子上下来。
他看着那篮金黄色的果子。
“多少颗。”他问。
陈苏杭数了一遍。
“九十七。”他说。
他顿了顿。
“加上昨天掉的……”
他想了想。
“一百零三。”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看着那篮枇杷。
一百零三颗。
三年前,他吃了三颗。
三年后,他站在这里。
和一个人一起,摘下一百零三颗。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还会更多。”
陈苏杭看着他。
“嗯。”他说。
“会。”
---
下午,他们把枇杷分成了七份。
一份给老板娘。
一份给外婆。
一份给巷口生煎摊的大娘。
一份给学校传达室的大爷。
一份给同里那位帮他们找船的船夫。
一份留着自己吃。
还有一份。
陈苏杭装进一个小布袋里。
“给谁的。”周述白问。
陈苏杭没有回答。
他提着那个小布袋,走出院子。
周述白跟上去。
他们穿过三条巷子,一座石桥,走到那棵大樟树下。
陈苏杭停下脚步。
他蹲下去,把小布袋放在树根旁边。
“那年我在这里等我妈。”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等了整整一天。”
周述白没有说话。
“她没有来。”陈苏杭说。
他看着那个小布袋。
“后来外婆来接我。”
他的声音很轻。
“她说,阿杭,你妈妈病了。”
周述白站在他旁边。
“陈苏杭。”他说。
陈苏杭抬起头。
“她后来。”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来接过你吗。”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站起来,看着那棵樟树。
很久很久。
“没有。”他说。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和陈苏杭并肩站着。
看着那个小布袋。
里面装着十几颗金黄色的枇杷。
最甜的那些。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明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们还来放。”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他看着周述白的眼睛。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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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老板娘用枇杷做了冰糖炖枇杷。
周述白吃了两碗。
陈苏杭吃了一碗。
剩下的装进玻璃罐,放在冰箱里。
“可以放三天。”老板娘说。
周述白点点头。
他看着那个玻璃罐。
透明的罐身,金黄色的果肉,淡琥珀色的汤汁。
像一罐凝固的夕阳。
他把罐子往里面挪了挪。
怕被谁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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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周述白坐在窗前。
他没有开灯。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手边那个靛蓝色的小布袋上。
他把它打开。
把里面那七十一颗核倒出来。
然后他把今天那颗放进去。
七十二颗。
他装回去,系紧带子,放回枕头底下。
躺下。
闭上眼睛。
他想起早上陈苏杭把那颗枇杷放进他掌心。
他说,给你的。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六月。
陈苏杭站在枇杷树下,问他,你什么时候走。
他说,还不知道。
现在他知道了。
他不走了。
他翻了个身。
窗外的枇杷叶沙沙响。
果子已经摘完了。
但叶子还在。
树还在。
树下那三颗种子还在土里。
总有一天会发芽。
他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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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六日,周述白继续写那本《枇杷树》。
他写到第二章了。
第一章的结尾,他写:
那个人后来没有回北方。
他留在江南,和种枇杷树的人一起。
每年五月,枇杷熟了。
他们一起摘。
第一颗,总是给他的。
他写到这里。
停下来。
他看着这行字。
很久很久。
然后他继续写。
他问他,甜吗。
他说,甜。
他说,那明年还给你摘。
他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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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七日,陈苏杭问周述白在写什么。
周述白说,小说。
陈苏杭问,讲什么的。
周述白想了想。
“讲一个从北方来的人。”他说。
他顿了顿。
“和一个种枇杷树的人。”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述白。
“写到哪里了。”他问。
“第二章。”周述白说。
“第二章讲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讲他们一起过冬天。”他说。
陈苏杭看着他。
“冬天。”他说。
“嗯。”
“姑苏的冬天。”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不下雪。”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周述白。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不下雪。”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你写什么。”
周述白看着他。
他想起他写过的那部豆瓣4.8分剧本。
一个北方男人,在江南等雪。
等了三十七年。
等到了。
死了。
“写他们。”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在一起。”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很久很久。
“周述白。”他说。
“嗯。”
“那你写完。”陈苏杭说。
他顿了顿。
“给我看。”
周述白看着他。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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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九日,下了雨。
不大,细密密的,像筛过的面粉。
周述白站在廊下,看着那棵枇杷树。
果子摘完了。
只剩下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
陈苏杭从屋里走出来。
他手里没有伞。
他站在周述白旁边。
雨落在他的头发上。
落在他的睫毛上。
落在他嘴角那个很浅很浅的弧度上。
“陈苏杭。”周述白说。
“嗯。”
“你怕雨。”周述白说。
陈苏杭没有说话。
“为什么不打伞。”周述白问。
陈苏杭看着那些雨丝。
很久很久。
“打伞。”他说。
他顿了顿。
“就看不见你了。”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
雨落在他们之间。
细密的,柔软的。
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来江南。
问一个人,江南会下雪吗。
那个人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雨。
有枇杷。
有一个人,怕雨,却不打伞。
因为打伞就看不见他了。
“陈苏杭。”周述白说。
陈苏杭转过头。
“以后下雨。”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我给你撑伞。”
陈苏杭看着他。
雨落在他睫毛上。
凝成一颗极小极小的水珠。
“好。”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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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一日,周述白收到一条微信。
是之前那个项目组的同事。
【听说你不做这行了?】
周述白看着那条消息。
他打了几个字。
删掉。
又打。
【还在写。】
发送。
那边正在输入。
【写什么?】
周述白看着窗外的枇杷树。
【小说。】
那边正在输入。
【发来看看?】
周述白想了想。
【写完发你。】
那边发来一个ok的手势。
他把手机放下。
继续写。
第三章。
他写:
那个人在江南过了第一个冬天。
没有雪。
但他没有等雪。
他在等一个人。
等那个人从树下抬起头,问他,中午吃什么。
他说,面。
那个人说,好。
---
五月二十五日,枇杷树上的果子摘完了。
但树还在。
叶子还在。
树下那三颗种子还在土里。
周述白每天早上蹲在那里看一会儿。
陈苏杭每天早上蹲在那里浇一会儿水。
他们谁也不说“怎么还没发芽”。
只是每天蹲着。
老板娘路过。
“急什么。”她说。
她顿了顿。
“树长得慢。”
周述白站起来。
“不急。”他说。
他看着那片什么都没有的泥土。
“等它慢慢长。”
老板娘点点头。
她走远了。
陈苏杭还蹲着。
他用手轻轻压平那片浇湿的土。
“周述白。”他说。
“嗯。”
“你等过最快的东西。”陈苏杭问。
“是什么。”
周述白想了想。
“地铁。”他说。
他顿了顿。
“三分钟一班。”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继续压那片土。
“我等过最慢的。”陈苏杭说。
周述白看着他。
“是什么。”他问。
陈苏杭站起来。
他看着那棵枇杷树。
“枇杷熟。”他说。
他顿了顿。
“一年一次。”
周述白没有说话。
他站在陈苏杭旁边。
也看着那棵树。
“一年。”周述白说。
他顿了顿。
“不长。”
陈苏杭转头看着他。
“嗯。”他说。
“不长。”
---
五月三十日。
五月的最后一天。
周述白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枇杷树。
果子摘完了。
花也谢完了。
只剩下满树绿沉沉的叶子。
但树下多了几颗小小的青果。
不是新结的。
是熟透了、没人摘、自己落下来的。
老板娘说,那是留给鸟吃的。
周述白蹲下去,捡起一颗。
软的。
熟透了。
他把那颗落果放在掌心里。
看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树下。
他把那颗落果埋在土里。
和那三颗种子一起。
“周述白。”陈苏杭站在他身后。
周述白没有回头。
“熟了没摘。”他说。
他顿了顿。
“明年也会发芽。”
陈苏杭没有说话。
他走过来,蹲在周述白旁边。
他伸出手,帮他一起把土覆平。
“会的。”他说。
---
那天晚上,周述白写完了第三章。
他关上电脑。
窗外的月亮很圆。
枇杷叶在夜风里沙沙响。
他躺在床上,手心里握着那七十二颗枇杷核。
硌的。
很轻。
他想起今天埋下的那颗落果。
想起陈苏杭说,明年也会发芽。
他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年前,他问陈苏杭,江南会下雪吗。
他说,不会。
现在他知道了。
江南不会下雪。
但江南有五月。
五月有枇杷。
枇杷熟了,有人给他摘。
他把最黄的那颗放进他掌心。
他说,给你的。
他把核留到现在。
明年种下去。
后年开花。
大后年结果。
然后,又会有一个人。
站在树下。
等枇杷熟。
周述白睁开眼睛。
他看着窗外那棵安静的树。
“陈苏杭。”他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他笑了笑。
闭上眼睛。
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