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庄浦 “老大，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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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我这边显示你已经到游离区了。”
聒噪的声音混着接收不良的电波从耳朵里传出，
傅钰抬了下眼，没理他。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晃了一圈，像是给一具巨大的尸体打光。
城市静止不动。
倒塌的高楼横七竖八地趴在地上，灰蒙蒙的油布纸挂在半空，像给废墟盖了一层不合时宜的遮羞布。断裂的霓虹灯牌歪斜地垂着，电线裸露，广告上还残留着二十年前的促销语——买一送一，限时三天。
三天。
傅钰低头看了一眼脚下，泥灰厚得能没过鞋面。风一吹，灰尘和碎纸就被卷起来，在光柱里打着旋。
只要张嘴，尘土就会灌进喉咙，像是要把人从里到外浇筑成一尊灰塑。
傅钰看着底下模糊难辨的横线，用鞋底把盖在黑线上的泥土撇开。
——游离区。
“这地方是真的荒。”傅钰站起身，清了清嗓子，“能住人？”
“过分了啊老大。”薛宙在另一头立刻接话，语气轻快得不合时宜，“现在整个德尔塔S29，除了新兴区，哪块地上还能住人？”
话音未落，一张三维构建图被丢进了傅钰的视野。
“游离区设了进入口诀，那帮人保密级别拉满，官方档案全是空的。”薛宙在电话另一端继续瞎叫唤，“我标了几个高概率触发点，剩下的——”
他顿了顿。
“只能靠你自己了。旧文云，自力更生，丰衣足食。老大。”
“我乱来难道不会直接踩雷？”傅钰问。
“当然会。”薛宙的笑声很真诚，“所以现在是检验你究竟是非洲人还是欧洲人的时刻。”
“没用就闭嘴。”
傅钰一手举着手电，一手捂住口鼻，朝最近的触发点走去。
那是一个废弃地铁站。
入口处的墙上，还贴着一张泛黄的自审登记码，样式古早，像是从旧时代硬抠下来的残片。
十八年前，这里还不叫游离区。
而现在——
【编号009，请执行任务。】
【任务编号：221231018】
【目标：取得游离区中央档案室X2文件】
【附加指令：清除游离区内所有纯种人】
傅钰看着跳出来的任务指令，没什么表情。
他下意识调整了一下耳内频道，把某位聒噪小孩频段的提示音调低了半档。
手指顺着枪托滑了一下，确认弹匣卡得很稳。
子弹数量、重量分布、后坐力参数，全都在可控范围内。
做完这些日常准备，傅钰的注意力再次转回到GPS界面。
从GPS来看，触发点就在站内。
*
“老大，我查了一下，你现在站得这个地铁站叫做‘庄浦’。”薛宙翻着资料，“这个地铁站在开通后的一个月就突然塌陷，当时刚好有一辆地铁停靠，造成大量人员伤亡。结果又赶上游离区感染事件大型爆发，就一直没有再修了。”
一封就是二十年。
整个地铁等候区都已经被坍陷的泥沙倒灌，下行通道像一张被泥沙堵死的喉咙。未被淹没的部分有废置的闸口和一部卡在半空的电梯。已经风干的血迹和沙砾磨损的器械诉说着此地曾经发生过的惨案。
天灾人祸并轨冲撞，谁也别想活。
*
傅钰往里走了几步，忽然注意到其中一个出口被人清理过。
正对的墙上，有一整行喷绘的大字，红得刺眼。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
傅钰念出声。
“什么？”薛宙那头没听清。
“‘我们会在没有黑暗的地方见面’。”傅钰重复了一遍，“这话有说法吗？”
薛宙敲键盘的声音瞬间密集起来。
“查到了，出自旧文书，《1984》。”他说，“不过新文数据库已经清洗过具体内容……找不到文献详细信息。我猜，大概是指变异人被清理干净以后，不用再躲地下城？”
整面涂鸦墙上除了那大红色的字迹，还写满了别的小字，但地下潮湿，字迹漫漶，难以辨认。
傅钰正要继续靠近看仔细点，光柱扫到前方。
一个人影。
他下意识一顿，手指已经搭上武器。
定神一看，才发现是通道中央立着一面移动式镜子。
镜子很大，三米多高，两米宽，边框磨损严重。
“见鬼。”傅钰低声骂了一句，“他们不会每天在这跳广场舞吧。”
“冷知识。”薛宙说，“跳广场舞一般不照镜子。”
傅钰懒得理他，转而查看出口指引。
庄浦站一共八个出口。
A、B、C，以及D1到D5。
他是从C口进来的，现在走到D1。
手电筒的光往前一推。
又一道黑影，从D3口一闪而过。
不是镜子。
是活的。
“谁！”傅钰喝了一声，已经追了出去。
那人跑得极快。
傅钰追了几十米，距离却越拉越远。
等他冲出D3出口，却只看见一片空荡荡的荒城。
天亮了。
*
傅钰站在出口处，没有立刻放松警惕。
对方的逃跑路线选得很干净。
避开了所有可能形成回声的窄道，也没有踩进松散的碎石区。
不是慌不择路。
更像是对这里的结构，早就烂熟于心。
傅钰低头看了一眼地面。
风吹过，痕迹已经被抹得差不多，只剩下一点不自然的灰线。
步幅偏小，但节奏稳定，体能不差。
如果对方是故意暴露——
那刚才那一眼，就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追上来的能力。
傅钰没有继续追。
现在不是顺着对方节奏走的时候。
*
夏天的太阳升得很快，游离区又没有任何防风植被，一阵热风裹着泥沙扑过来，直接糊了傅钰一脸。
他眯着眼，抹了一把脸。
感觉自己像是被拿去练铁砂掌的锅。
“没有黑暗的地方……”他抬头看着天光，低声重复了一遍。
“怎么了老大？”薛宙问，“我这边显示你又出来了。”
“刚刚看到一个人在地上。”
薛宙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音量拔高。
“地上？纯种人？现在凌晨五点多了，天都亮了！这年头还有敢在地上的纯种人？老大你确定是纯种人吗？”
“我从后面扫到的。”傅钰下意识摸了摸自己后颈正中，颅骨与脊椎连接处，中枢神经的必经节点。
那里有一个凸起的标识。
“他后颈没看到合成标，不是合成人。”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自己都不会信。
当然。
也可能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比这更离奇。
*
天彻底亮了。
但对傅钰来说，阳光并不是安全的信号。
地铁口外，废墟在晨光里暴露得清清楚楚，高楼断裂、碎石堆叠、裸露的电线随风晃动。
白天的游离区，没有隐蔽，也没有“活过来”的迹象。
地面空旷、无遮掩，每一处阴影都像是一个潜伏的陷阱。
傅钰低头看脚下厚厚的泥灰，风一吹，灰尘灌进鞋子里，也灌进鼻孔。
无论是新兴区还是游离区，地下城才是现代文明的真正象征，而地面不过是弃地。
变异人怕黑，白天出来的全是暴走的群体，人在白天活得比夜晚更危险。
*
薛宙突然在通讯另一端大叫。
“老大，你快进地下，我这边雷达显示你东南方向有一大波变异人正在靠近。”
傅钰眯眼看去，远处灰色的群体蠕动着，像一片灰色浪潮。
*
这个世界早已无法用常理解释了。
根据文化建设部的档案记载，20年前至今没被完全破解的病毒R54侵入人类社会。
长达20天的潜伏周期让大量无辜民众感染，当旧文政府意识到要采取措施时疫情已经彻底失控。
越来越多的民众在白天暴走，成为变异人。变异人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同时，绝佳的视力和灵敏的嗅觉让纯种人几乎无处可逃。纯种人一旦被咬，在0-20天内就会迅速变异。
随着无法控制的变异人越来越多，世界完全沦陷。
如果不是 R54，他不会站在这里，也不会面对眼前的废墟与群体。
*
“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多变异人过来？”
“我不知道啊。我向来只负责找证据不负责推理的啊，老大。”
“......“
东南？傅钰皱眉，难道是那个纯种人引来的。
但无论怎么想都应该是羊入虎口才对。
*
傅钰转身往回跑，却发现地铁站所有的入口往里走都被铁门完全封锁。
厚重的铁门上布满手印，血液和粘液混合，留下触目惊心的印记。
撞击声从内部传来，伴随低沉的嘶吼。空气里充斥着腐肉和灰尘的气味。地铁站的气味很重，如果进不了游离区的地下城。
这个地铁站马上就会成为变异人的靶子，他需要迅速离开。
“我进不去了。地铁站里的门好像设定了定时关闭装置。而且还有一大堆变异人在往外扒拉。”傅钰快速设置手里的GPS定位，调出最近的地下方舱避难所。
20km。
很好，等走到大概已经被变异人扒拉得连骨头都不剩了。
傅钰出了地铁站直接往反方向狂奔十分钟。
高楼，是他唯一的选择。
集群保持低姿态，气味向低层扩散。地面封闭性差，任何遮蔽物都容易暴露自己。
高层封闭、窗户紧闭，气味扩散减弱，是临时避难的最佳选择。
傅钰迅速进了他视野中能看到的最高的一幢大楼，从消防通道往上跑了十几楼，随便找了个没锁的楼层就直接冲了进去，再反身锁上。
刚才跑进来的时候傅钰有下意识瞥了一眼，这栋楼以前好像是个金融中心，这一层是一家资产管理公司。
傅钰封了所有的窗户缝和门缝避免了气味的外流。
办公室里全是各种文件，傅钰翻了一遍所有的柜子想找点称手的工具，结果只在最底下的柜子里发现了一个大号的保险柜。
傅钰和那个柜子面面相觑相视无言。
“你说我躲在保险柜里活下来的可能性大吗？”
薛宙双手合十：“听天由命吧老大，真被分尸了我就给你捞回来重组。”
*
傅钰站在窗边，俯视灰色街道。
太阳终于冲破云层，光线像一把迟到的刀，落在破败的楼宇和街面上。阳光没有带来温度，只是把一切照得更清楚了些。
街道中央躺着一滩血肉，已经腐烂了两三天，轮廓模糊不清，只能勉强分辨出曾经是个人形。变异人从四面八方聚拢过来，像闻到气味的蚁群。
皮肉被撕裂，骨骼被啃咬，内脏被拖拽出来，在阳光下泛着湿冷的光。
变异人群的进食没有秩序，但也并非完全混乱。
最先扑上去的占据了核心位置，后来的只能从缝隙里撕扯，更多的则被挤在外层，因为无从下口只能低声嘶哄。
傅钰甚至发现有一个变异者因为吃不到东西咬了前面在进食的另一个变异者的屁股！而前面那只变异人发出一声暴躁的嘶吼，却没回头，只是更用力地低头啃咬。
傅钰：“......”
旧文云，不患寡而患不均。
这分量就均不了！
他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又很快停住。
金融大厦的玻璃足够厚，窗帘被他压出一道极细的缝隙，从外面看几乎不可能发现。
傅钰继续偷偷摸摸从窗户缝隙里，悄无声息地俯瞰着那群变异人。
就在这时，队伍最外沿的一个变异人，突然抬起了头。
动作很突兀。
不像是被声音惊动，也不像是感知到了气味变化，更不像是无意识的抽动。
他是“抬头看”。
灰蓝色的瞳仁在光线下极为清晰，像被水洗过一样，直直地朝这个方向看过来。
傅钰甚至来不及躲。
整栋金融大厦三十层，每一层至少十几扇窗，自己所在的位置既不居中，也不显眼。从概率上来说，对方根本不可能“看见”他。
但傅钰心里却升起一种极其不舒服的感觉。
总觉得那个人是知道他在这里才突然抬头的。
为了验证这一点，他没有立刻避开。
傅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隔着玻璃，与那道灰蓝色的目光对视。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得很长。
三秒。
五秒。
那名变异人忽然低下头，重新挤进进食的群体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像是真的什么都没看见。
傅钰却没有松气。
他开始仔细打量那个人。
那个变异人看着二十岁出头，个子很高，寸头，断眉，和周围变异人格格不入的灰蓝色瞳孔。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聚集在人群中。
违和感。傅钰想了很久那个违和感在哪里，直到和边上的变异人做了对比。
太干净了。
周围聚集着的每一个变异人都是披头散发，衣服和裤子上都沾满着血污。
寸头几乎是不存在的，除非是刚刚被感染的变异人，因为变异人是不会有意识去打理自己的头发的。
——意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踩中了一样。
那名变异人再一次抬头。
这一次，他没有犹豫。
灰蓝色的目光透过玻璃，隔着十几层的距离，准确地落在傅钰脸上。
不是寻找。
不是试探。
而是确认。
傅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停了一瞬。
对方的嘴唇动了动。
动作很轻，却极其清晰。
傅钰看懂了那个口型——
【躲好。】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庄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