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游离区地下城 那一刻，傅 ...
-
那一刻，傅钰的脑子里闪过了很多念头——
见鬼，游离区地下城不会已经全变异了吧。
见鬼，我的任务不会已经完成了吧。
见鬼，谷一璇说要活的，杀不得。
思绪在一瞬间挤成一团，又被迅速拉直。
他突然想起甄黎的每日真理里的一句话——
当一次笨比没关系，但要马上纠正，
绝对不能对自己的笨比行为进行合理化，
否则，就只能在变笨比的路上越走越远。
见鬼，他为什么没猜到。
敢在白天去地上的也就只有这位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灰蓝瞳了。
*
灰蓝瞳站在路灯下。
还是那身白色 T 恤，下半身是一条深色直筒牛仔裤。衣服明显经历过不太体面的对抗，领口被扯得有些松，敞开着，锁骨和肩线毫不遮掩。
身高大概一米八五，站姿松散，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自然垂着，手臂肌肉的线条在灯光下清晰而克制。
从领口到肩，再到肘部，构成一个干净利落的三角结构。
肩膀宽阔，裤线笔直，整个人像是被人为拉过比例。
是那种——
美术生看了都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的构图。
要不是这是游离区，要不是傅钰亲眼见过这人混在变异人群里，他几乎要以为面前这位只是出来夜跑，顺便遛个不存在的狗。
灰蓝瞳的目光在他手里的匕首上停了一瞬。
断眉微微挑起，发出一声不太明显的嗤笑。
“这就是你的‘躲好’？”
声音很低，冷得干净。
傅钰把刀收回背后，顺手调整了一下站姿，对他笑了一下：“谢谢你刚才把变异人引开。”
灰蓝瞳没接话，转身就往地下城的方向走。
像是这句话根本不值得回应。
*
傅钰从电梯里出来，下意识环视了一圈。
前方是一段很长的过道，尽头亮着暖色灯光，是地下城的入口。
而电梯旁边，居然有一个监控室。
屏幕亮着。
上面正实时播放着——电梯间的画面。
傅钰：“？”
他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快步跟上灰蓝瞳。
“对了，你难道不是要坐电梯出去吗？怎么又进地下城了”
灰蓝瞳头也没回：“感觉再不救你，你就要爆炸了。”
“……”傅钰顿了一下，“所以你是为了救我，才坐电梯上来的？”
话出口，他自己先意识到这句听起来有点多余且多少有点绿茶。
毕竟如果不是面前这人，他现在大概率已经被电梯里的自动毁灭装置炸成一朵蘑菇云了。
灰蓝瞳偏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得很清楚——要不然呢？
傅钰咳了一声，诚恳补充：“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们纯种人不太欢迎合成人。”
灰蓝瞳脚步一顿。
像是听到了什么格外好笑的东西。
他嗤了一声：“只有你们合成人才搞种族歧视这一套。”
“放任所有纯种人去死。”
“不是——”傅钰刚开口，就被打断。
“什么叫合成人？”灰蓝瞳问，“感染了但还有意识的，叫合成人？还是脖子上有标的才算？”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刚才也在外面看见了。”
“那你觉得我算什么？”
他往前一步，几乎贴到傅钰面前。
灰蓝色的眼睛在暗光里显得异常冷静。
“合成人？”
“纯种人？”
嘴角那点笑意一点点收回。
“还是——变异人？”
傅钰几乎没犹豫：“好人。”
空气安静了一秒。
灰蓝瞳没说话，只是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像是这个答案既不重要，也不值得评价。
*
游离区的地下城比傅钰想象中热闹。
面馆里亮着灯，人声嘈杂。
“这俩什么关系？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关系！”
“你是不是装傻！互为相反数关系啊！”
“你吃了没？我老婆晚饭煮了青菜瘦肉粥，真没味。”
“那你想吃啥？唐僧肉？”
“太气人了，长这么帅又不给我当老公。”
傅钰竖着耳朵听了半天，转头对宁乐游说：“刚那小姑娘，好像是在骂你。”
宁乐游没理他。
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
傅钰坐在面馆里，看着游离区的地下城。
这是一个和新兴区的地下城完全不同的地方。
街道两侧有商铺，绿化带里是被精心维护的蕨类和苔藓。
道路宽敞，双向车道，路灯、标识、斑马线一应俱全。
一切都井然有序。
因为人们偶尔会在夜晚去地上搜寻物资，地下城的时间系统被设计成与地面相反的昼夜。
地上天刚亮，这里却刚刚入夜。
街上还有没睡的人。
有孩子拽着母亲的手，指着摊位要棒棒糖。
在新兴区很少能看到孩子。
合成人的生育畸形率高达百分之五十。
很多孩子在出生的那一秒，就会被判定为“不合格”。
不能为新文政府做贡献的人，
不配占用公共资源。
傅钰低头喝了一口面汤。
是热的。
也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忽然意识到——
这里并不是避难所。
这里是另一套秩序。
而那位灰蓝瞳，
显然比他更早适应了这套规则。
傅钰一边吃着碗里的卤鸡腿面一边和宁乐游搭话。
“让你破费了，真的谢谢你。我叫傅钰，帅哥你叫什么名字？”
对面的帅哥沉默了一下，还是回答了，“宁乐游。”
“名字真好听！”傅钰竖了个大拇哥，“那你今年多大呀？看着很年轻嘛。”
“20岁。”
宁乐游看着对面的聒噪怪物突然兴奋，“哦，那我比你大，叫你小游弟弟可以吗？”
宁乐游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
他抬眼看了傅钰一眼，又很快移开视线。
冷言道：“别这么叫我。”
“好吧，但你既然请我吃面，那你一定是个好人，”末了，又加上一句，“好人一生平安。”
在短短半小时内被连着发了三张好人卡的宁乐游：“......”
宁乐游没接话。
只是低头，把面汤一口喝完。
动作却有点急。
傅钰一边吃，一边还在说。
他点了三碗不同的面，卤鸡腿、鸡丝拌川、香菇滑鸡。
老板端面的时候忍不住多看了几眼，眼神里写满了——这人到底有几个胃。
宁乐游看着面前这位在面馆里吃三碗面的合成人，深深怀疑新文政府在改造合成人的时候，大概是把脑子整个摘除改成了胃。
事多。
话多。
当初就该让他在电梯里炸了算了。
重新装一部电梯都比救他省力。“小游弟弟，”傅钰忽然放慢了语速，像是终于想起正事，“其实有件事我还没告诉你。”
宁乐游没抬头。
“我以前，是新文政府中央行动部的。”
这句话落下来，周围的嘈杂声好像都轻了一瞬。
傅钰像是完全没察觉到这句话有多危险，继续说下去，语气甚至带着点不好意思：“后来他们嫌我麻烦，把我从新兴区地下城里赶出来了。”
他说着，还很配合地吸了一下鼻子。
热汤呛的。
演得也挺认真。
“地上实在太危险了，”傅钰叹了口气，“变异人又不挑食，我这种体质，活着纯属浪费资源。”
他抬起头，看向宁乐游，眼睛亮得不合时宜。
“所以我就想——”
“反正你刚才也救过我一次了。”
“不如好人做到底？”
“让我在游离区混口饭吃？”
面馆里汤水翻滚。
宁乐游终于抬眼，看了他一眼。
宁乐游抬眼看他。
那一瞬间，傅钰下意识绷紧了肩背。
不是杀意，也不是厌恶。
那双灰蓝色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溢出来，像是被刻意压住了所有情绪，只剩下一种极其冷静的打量。
很短的一眼。
像是在评估什么东西的重量。
傅钰被看得有点不自在，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好。”宁乐游轻声说，“但来了就别想走了。”
*
宁乐游声音沙哑地问，“为什么被赶出来？”
这就信了？
傅钰心里一松，觉得这弟弟是真的好骗。
他顺着往下编：“主要是新文政府嫌我吃太多还不干活。”
说到这儿，他语气甚至有点委屈，“他们说——‘我们新文不养猪。’然后就把我赶出来了。”
宁乐游听完，没有说话。
只是双手抱臂，往后靠进椅背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继续。
傅钰嘴里一顿，忽然意识到自己嘴角沾了点油。
他伸手想去够纸巾，没够着，干脆敲了敲宁乐游的桌面。
纸盒被推了过来。
动作很自然。
傅钰擦了嘴，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眼睛亮亮的，干脆单刀直入：“所以我现在无家可归了，小游弟弟有地方可以给我借住吗？”
“叫我宁乐游。”
“好的，宁小弟。”傅钰立刻改口，又补了一句，“有地方可以给我借住吗？我可以洗碗、拖地、烧菜、做饭。”
他像是怕被拒绝，又补了一句：“我很好养的。”
宁乐游看着他凑过来的身体，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可以。”
傅钰当场震惊：“你大好人！”
宁乐游没说话，只是看着他，像是在认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个大冤种。
“我还以为你会不相信我。”傅钰委屈巴巴地补了一句，“当我是骗子。”
“我智力正常。”宁乐游淡淡地说，“但我善良。”
他顿了顿：“不能让脑残流落在外，就当为民除害。”
傅钰：“……”
*
宁乐游的房子不大，年纪却不小。
苔藓爬满了墙角，一道不起眼的裂缝横在墙面上。
位置倒是很好。
左边是地下城唯一的澡堂，右边是唯一的理发店。
宁乐游这么一个常年混在变异人堆里的人，皮肤却干净得不像话。
傅钰合理怀疑，是地理位置拯救了他的生活质量。
屋内的布置风格可以说是没有风格，几乎称不上“布置”。
干净，却像是从未真正住过人。
玄关进去是厨房和客厅，一张餐桌，一把椅子，一个边柜。
卧室里只有一张单人床，一米二，不能更多。
小小四十平。
什么都没有。
“你是不是在地上还有个豪宅？”傅钰试探着问。
“嫌弃就去睡公园。”宁乐游回得很快。
“不是嫌弃。”傅钰指了指床，“这床也太小了。一起睡也睡不下啊。”
宁乐游没接话，只是从边柜里翻出一把钥匙。
“备用的。”
“我今晚不睡，还要上地面。”
“你睡床上，冷就去衣柜拿被子。”
钥匙被放进傅钰手心。
很热。
等傅钰反应过来，门已经关上了。
他低头看着那把钥匙，又看了看这间空得过分的房子。
一把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钥匙，打开一间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
那它的主人，又该是个什么样的人？
*
客厅正对着一整面窗。
窗外是游离区的人造林，树冠被修剪得过分整齐，像一片被人为驯服的绿色标本。夜间照明系统只给了最低功率，光线被压得很低，反而显得这间屋子安静得过分。
这大概是这套房子唯一像样的地方。
傅钰站在窗前，很快就注意到了林区中央那团微弱却稳定的火光。
那是游离区的制氧核心。
燃料发电机昼夜不息，制氧机将回收来的二氧化碳加热、分解、再循环。九百度的高温在地下无声地燃烧着，火焰被限制在极小的范围内，只留下一点象征性的光。
远远看去，像一盏不会熄灭的路灯。
傅钰盯着那团火看了几秒，目光习惯性地在周围扫了一圈——高度、距离、遮挡物、可视死角，甚至下意识地计算了一下如果发生失控，爆炸波及的半径会覆盖到哪里。
然后意识到——他想这么多干嘛？
他把客厅里唯一的小椅子拖到窗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玻璃。窗是全封闭的，隔绝了声音，也隔绝了气味，安全得不像游离区。
趁宁乐游不在，傅钰抬手接通了内部通讯。
“抓阄、猜拳，随便什么方式。”他语气很平，“让老宋或者小卫决出一个人来。”
薛宙那边应声很快：“收到。”
“我这边有一个合成人，五天内必须送回生化一号处理室。”傅钰顿了顿，视线落在那团火焰上，“临时脱不开身。我会把它放在金融中心十七楼，之前那间办公室的保险箱里。”
“明天中午之前来取。”他说，“如果我没能按时交接，最晚等到明天晚上。过时直接撤，别留尾巴。”
薛宙明显愣了一下：“老大，你已经进地下城了？”
“嗯。”傅钰应得很自然，“混进来了，那就可以顺便查点东西。”
“找X2？”
“对。”傅钰低声说，“看看这东西到底被谁藏着。”
通讯那头短暂地沉默了一瞬。
“老大你现在什么身份？”薛宙问。
“被新文政府驱逐的合成人。”傅钰笑了一下，“流离失所，靠别人收留活着那种。”
“为了保险起见，”他继续道，“把我这条线的通讯接口断了吧。短时间内不要再尝试主动联系我。”
薛宙的语气明显紧了一些：“那我们怎么找到你？”
“再说。”傅钰看着窗外那点火光，“有情况我会想办法接入，或者明天中午之前，和你们碰头。”
通讯结束。
室内重新安静下来。
游离区地下城的昼夜系统缓慢切换，穹顶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一枚被人为设计过的月亮悬挂在高处，光色冷淡，却足够让人分辨出“夜晚”的轮廓。
这是提醒人休息的信号。
傅钰仰头看着那弯月牙：“游离区的月亮，倒是他妈的挺好看。”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真正的夜晚了。
地上的任务几乎全在白天进行，猎杀、清剿、收尾。等他回到新兴区的地下城时，又永远是白昼模式。时间被压成一条直线，只有任务开始和结束。
因为生活没有黑夜只有白天，在看见地铁站里的那句话时傅钰才会有一瞬间的愣神。
在没有黑夜的地方见面吗？
我已经在了啊。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游离区地下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