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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春雨奇毒 “晋南,此 ...

  •   “晋南,此事可是你父亲的授意?”张士洪目光沉沉地望着对方,字字掷地有声,语气里藏着最后一丝希冀,“望如实告我,也好让老衲去了地下能瞑目安心。”说这话时,他脑海中翻涌的全是卢晋南幼时的模样。

      他虽在嘉山寺随曹洞禅宗修行,常年清灯古佛相伴,却每年都会下山数次,每次皆借住在卢府上。夜来常与卢惟梦围炉夜谈,抵足而卧,论江湖道义,谈家国苍生,俨然早已是卢家的一份子。而卢晋南,更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晋南学的第一套太祖长拳,是他亲手所授,一招一式,皆亲自点拨,严格施教;卢家每季的郊外狩猎,只要他在,小小的晋南便执意不肯乘父亲的骏马,只黏着他,蜷在他怀中,二人纵马驰骋于郊野,却从不开弓放矢,只静静看着地上的草木抽芽、虫豸爬行,对这天地间的一草一木透着分外爱怜。

      有一年春季狩猎尾声,二人在林间撞见一头陷入猎网的母鹿,鹿腹鼓胀,显是怀了身孕,眼中满是惊惧,不时发出低低哀鸣。张士洪便借着这情景,为晋南讲授爱生护生的道理,说万物有灵,皆惜性命,仁心当从护生始。一旁的卢惟梦听得频频点头,脸上满是赞许。最后是卢晋南亲手解开网绳,小心翼翼将母鹿放生。那孩子垂着泪,望着母鹿奔远,而母鹿也颇有灵性,奔出数丈后,又折返回来,在不远处频频回首,似是感恩,徘徊许久才缓缓消失在林间。隔日行猎,林间突然响起呦呦鹿鸣,卢晋南侧着小耳朵听了又听。

      此事在晋南幼小的心灵里刻下了极深的印记,自那以后,他愈发孝顺父母,更对佛法生出敬畏,甘心侍佛。卢家父母见此,心中快慰不已,对张士洪也更添了几分敬重与信赖。张士洪从未想过,岁月流转,当年那个心怀仁善的孩童,竟会变得如此模样,昔日叔侄情深,今日却要刀兵相向、反目成仇。

      此刻张士洪心头的剧痛与悲凉难以自抑,可那些往昔的甘甜,却在回忆里翻涌上来,酸、苦、甜、涩搅在一起,百味杂陈,堵在胸口难以言说。他缓缓抬眼,望向卢晋南,眼底的悲愤与失望渐渐褪去,神色愈发平和,竟渐渐入了那临终前无喜无悲的禅境——半生修行,终究在这一刻勘破了执念。

      “卢晋南,了结这一切吧。只是..只是要善待你父亲的救命恩人。”张士洪看了一眼谭婧夫妇,他本欲劝谏谋反一事。却为了护谭婧夫妇周全,终是未再提那事一字。

      只听他声音平静,无半分怨怼,“速杀吾身,不必迟疑。只愿今后世世轮回,你我永不遇见。”说罢,他双手合十,指尖轻扣,双眼缓缓闭合。此时他神识渐收,耳不闻周遭声响,目不见眼前人影,五感皆随心境归于沉寂。

      “动手。”卢晋南未发一声,只动了动唇瓣,做了个无声的嘴型,身形随即向后退去,拉开距离,神色冷漠地看着眼前一切。一众死士齐齐迈步围拢过来,目光黯淡如死灰,哪有无半分活人气息,只剩听令行事的木然。

      “所有人都别动,让我来送大师。”“黄鳝”从后背抽出朴刀,刀身沉重,出鞘时带起一阵轻响。他向前迈了一步,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更多了几分敬重,“大师,我素来敬佩您的德行与修为。但我常想人生终合一死,无论贵贱贤愚,到头来皆是尘归尘、土归土。您修行多年,当比我等更洞悉此理。多余的送别话,我便不说了。”

      说罢,他抬眼飞快瞥了卢晋南一眼,见其面无表情,便不再迟疑,转身对着张士洪深深行了一礼。礼毕,他单手一扬,朴刀顺势推上,刀尖稳稳对准张士洪眉心,不偏不倚。正是那“推窗望月”的起手。紧接着,他缓缓呼气,真气自丹田升起,沿手阳明大肠经上行,尽数贯于刀身。刀锋在真气激荡下,微微震颤,发出细细的蜂鸣,这细微声响里藏着他多年伴刀而生的菁华。

      下一刻,黄鳝脚步未动分毫,只手腕轻抖,长锋倏然掠出,快如闪电。刀锋行进间,他指尖微压,刀尖微微降下二尺便精准刺入张士洪咽喉。

      卢晋南立于一旁,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笑意。可这笑意刚在脸上绽开,便骤然僵住——他分明见张士洪脖颈处有爆开之状,却无半分血光溢出,心头猛地一紧,暗叫不好。

      异变陡生,“黄鳝”忽得直直向后飞出,与张士洪的距离一瞬拉远,接着便重重摔在地上。那脸上终是褪去麻木,漫上难以掩饰的惊惶。再看张士洪脖颈爆开处并非鲜血而是一种黏腻的液体,溅在前襟上霎时蚀出无数个小洞;有的溅落在地上的,地面被灼得滋滋作响,冒出的气味挥发出很远。

      “黄鳝”撑着手臂向后缩了几步,喉头滚动,脑中一片混沌。过了好一会才费力气挤出一个“蛇”字。

      原来那蛇吸满脓毒便沿人身体盘旋上行,欲找出口回到主人身旁,俟到刀锋时张士洪的真气淤积之苦方始纾解。他往往于临阵对敌极富经验,知那毒散溅时极难避开。于是力生于足下,周身劲力凝于右肩,下一刻几乎就要旋提上臂间吐劲而发。而“黄鳝”正处高度戒备,一觉之下脑海中便有一拳劈向自己,其势沛然莫御。本能下以刀衔护其面的手法竟比平日快了几许。此时张士洪却蓦的转身用个“烈马回头”一脚叩在刀面将他崩出好远,这才方始得救。

      卢晋南皱着眉走上几步,俯身细看,才看清地上躺着一物——一条已然爆体而亡的金色小蛇,断裂的蛇身周围,黏着腥臭的黏液,还在冒着微弱的青烟。他怒火瞬间涌上心头,猛地转头瞪向谭婧,双目赤红,几乎是嘶吼出声:“贱人,毒是你解的?你到底还想不想要寻你儿子?这金蛇,是能救我父亲性命的!”吼完,他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周遭的死士,暗暗观察着他们的神色。

      “张大师是好人,那些夭折的孩子,都是他亲手安顿的后事。”谭婧本就性子执拗,被卢晋南一番威胁,心头怒火陡然上撞,终是彻底撕破了脸皮,语气里满是凛然。

      “他不像你,披着一副正人君子的皮囊,一肚子阴志。”她的声音纤细,却冷得像淬了冰,刻意压着平静的语调。她不知这般却更能刺痛对方。

      卢晋南嘴角扯出一抹淡笑:“是又如何?我行事如何,你又知道几分?”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讶异,“不过,能破我五龙吞经毒的人,倒也确实不简单。只是你既敢得罪卢家,这辈子,就别想再见到你的孩子。”最后一句话满是挑衅。

      “你这畜牲!枉我们这般信任你。”徐六气得满脸涨红,他知卢晋南几句话已让妻子内心如焚,再也压不住狂怒。

      卢晋南却未看他,目光飘向远处,语气平淡得近乎漠然:“多谢你们陪我演完这一场戏。”话里藏着的失望,却难以掩饰。他想起父亲的病情,想起自己为寻解药四处奔走的狼狈,一股无边的烦躁便从心底翻涌上来,眉峰不自觉蹙起。

      “只可惜了这琨材,世所罕见。”他低头瞥了眼地上爆体的金蛇,语气里满是惋惜,“本打算救完家父,便用它来炼器,这般天材地宝,竟就这么毁了。”

      “琨材?”谭婧心头一动,故作平静问道:“你刚叫它琨材?原来如此!我倒要问你,蜮原邪教的薛欢,是你什么人?这五龙吞经,是不是他近年新研的厉毒?”一口气问完三个问题,她目光紧紧锁在卢晋南脸上,不肯放过半点神色变化。

      话音刚落,她才想起张士洪还中着毒,连忙转头去看,却见张士洪面色沉得如同乌云,素来温润的双手竟紧紧攥起,一时心中诧异难解。

      她定了定神,续道:“家师曾叮嘱我,今后行走武林,若遇有人将蛇类一概称作琨材的,便是听蚕者薛欢那一支。近年坊间传言,这老毒物带着一众徒弟,早已归了蜮原邪教。”

      卢晋南闻言,垂眸沉思片刻,再开口时,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警惕:“一个女流之辈,倒也知道不少江湖秘辛。”话音未落,他眼神忽然一飘,身子一软,便直直向后倒去。

      就在他即将落地的瞬间,一道衣袂飘飘的身影倏然抢上,稳稳将他紧紧抱在怀中,正是张士洪。他一言不发,面容悲怆得如同覆了一层寒霜。

      显是五龙吞经之毒已对他再不起效用。

      “大师!”黄鳝不知何时已悄悄走近,此刻急得手足无措,声音都在发颤,目光愣愣地看着张士洪怀中的卢晋南,“少主那病,近年已然极少发作,怎会在此刻此地突发?这是他少年时因故中的毒,名叫什么来着……”他急得语无伦次,一时竟想不起完整的名字。

      “别说了。”张士洪打断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再也抑制不住心底的情绪,热泪顺着脸颊滚落滴在卢晋南衣襟上,“所谓春雨奇毒,世上并无解药,唯有听蚕人薛欢亲自出手方能暂时缓解。晋南……当年都怪我,是叔父没护好你。”

      猝变陡生,人们皆愣在原地,只有洞中滴水声提示着时间流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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