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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五龙吞经 卢晋南刚转 ...

  •   卢晋南刚转过密道一处狭窄角落,指尖抚过湿滑冰冷的石壁,忽得胸口发闷,忍不住急急喘了几口。他余光扫到身后一众兄弟紧随其后,为保少主之仪只得掩饰开口说道:“密道如斯曲折,很难想象当初挖掘之难,更不知尽头深处藏着什么。”

      “少东家可听过九里沸井?”身旁的“黄鳝”立刻接口。他虽生得粗粝,满脸风霜,却于揣摩心思、察言观色处颇有见地。

      卢晋南心中一暖,已知黄鳝用意,脸上却微微发烫——这般失态,若是在明处,岂不让人笑话。好在密道内暗无天日,无人能察他神色。

      “便是季子庙旁那几口?”

      “少东家果然博闻广见!”黄鳝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奉承,却将身子悄悄挪到卢晋南一侧,暗中护持。

      “传说沸井涌泉自东晋便有,当年足有百余口,传到今日,只剩六口了。”张士洪在旁缓缓开口,声音沉稳,驱散了些许密道种的压抑,“那井水最是奇特,三清三浊,泾渭分明。走近井边细瞧,水面翻腾鼎沸,滚浪有声,乡民们不解其理,便称之为‘龙气’,这沸井也便有了龙潭的名号。”

      卢晋南听得心头一动,似是被这传说触动。刚要开口追问,却一口气没喘匀,胸口猛地一窒,内息再度厥逆,双膝一软便要向地上跪去。张士洪与黄鳝反应极快,一左一右伸手架住他的胳膊,稳稳将人扶住,力道不轻不重,恰好托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子。

      “难道丹阳地下有…龙?”卢晋南闭着眼,声音发颤,身子控制不住地轻抖,竟似被自己的臆想缠得失了方寸,“也许这密道,便是…便是那龙窟?”

      张士洪与黄鳝借着火折子微弱的光对视一眼,便扶着卢晋南寻了处相对空旷的区域,执意请他坐下歇息。待卢晋南坐稳,张士洪便绕到他身后,左手轻轻搭在他肩头缓缓道:“贤侄莫要胡思乱想,丹阳地下多是玄武岩,坚硬如铁,便是真有龙也难以筑巢栖息。”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平和,循循善诱:“那龙气之说,不过是乡民附会。沸井左近有季子庙,供奉着春秋贤者季子,乡民感念其德,才将井中异象归为龙气,实则井内气泡,不过是地脉之气升腾罢了。你先定下心神,存一念正气,内息自会平顺。”

      卢晋南缓了缓气息,低声道:“叔父,我知道了。只是不知为何,越往这地下深处走,我便越觉浑身虚弱,气喘得紧,竟似有钢索勒着脖颈一般。你们…可有此状?”最后几个字,是他咬着牙挤出。观他几欲绝倒,故非虚言。

      “贤侄勿动,想来是这地下阴气过盛,趁虚侵体所致。”张士洪按住卢晋南肩头,语气沉稳,“你且趺坐于众人环围之中,我以佛经助你回转内息。”说罢,他右手拇指与食指相捻成环,余指自然舒展,神态肃穆,缓缓念诵起楞严咒来。咒声附以内力低沉绵长,在空旷的密道中久久回荡不息。如此过了许久,直到卢晋南的喘息渐渐平稳,胸口起伏均匀,他才缓缓收回搭在对方肩上的左手。此时卢晋南只觉心头清明,先前的虚浮感尽去,内息在经脉中运转自如,再无滞涩。

      “叔父费心,晋南惭愧。”卢晋南欠身欲起,语气中满是愧疚,“这一路凶险重重,叔父竟为救我,不惜损耗自身真力。”他深知张士洪此番为自己疗伤,定然折损不少,忙嘴上恭敬谢道。

      张士洪摆了摆手,神色淡然,并无居功之意:“贤侄不必介怀。这楞严咒,乃唐代天竺僧人般剌密帝所译,本就有抵御邪祟、破魔除障之功。我今日念诵,不仅助你回转内息,在场诸位,也皆能得诸佛菩萨护持,也算一举两得。”

      “随喜赞叹。”卢晋南连忙应声,身后众人见状,也纷纷跟着念了声“随喜赞叹”,语气恭敬。张士洪宣了声“阿弥陀佛”,单手竖掌回礼——原来禅宗二祖慧可为向达摩祖师求法,自断左臂,此后只能以右手行礼,张士洪素来敬重二祖,便也效法其人,只用右手回敬。

      卢晋南挣扎着起身,身子却仍有虚软,刚站直便踉跄了一下,又坐倒在地,脸色兀自泛着青灰,显是元气未复。张士洪看在眼里,转头对众人道:“我等下探此处,已过三个时辰。此处地域开阔,易守难攻,可防敌人暗中偷袭,不如就地休息,用些干粮。一来,等晋南回转元气,再作进一步打算;二来,也等一等鹿女侠,也好合兵一处。”

      张士洪德高望重,在众人中颇有威信,话音刚落,无人敢有异议。卢晋南轻轻叹口气,抬手向天一摆,动作间自有少东家的气度。四道人影应声而动,身形矫捷如狸,分别冲向两侧洞口,无需言语,只凭默契便开始布下随身携带的刀阵陷阱。他们动作利落,片刻间便将陷阱布置妥当,随后熄了手中火把,悄无声息隐入周围阴影之中,气息敛得一丝不剩,整个过程一气呵成,显是常年配合的老手。

      张士洪将这一切看在眼中,非但没有称许,眉头反倒微微蹙起,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这细微的神色变化,恰又被卢晋南望在眼里。他缓缓眯起双眼,目光沉沉地打量着张士洪,神色难辨;可在张士洪转过身来的瞬间,他脸上已换上一副谦和笑脸,全然不见方才的凝重。

      接着,卢晋南以小辈之礼上前献殷勤,抬手示意,身旁便有人递来一个水壶。他拔开壶塞,又用袖口细细擦了擦壶口,才恭敬地递到张士洪面前。张士洪微微一笑,坦然受了这份好意,接过水壶,仰头将水饮了几口。随后二人并肩而坐,只作闲聊,话语间漫无边际,渐渐地引到了卢惟梦身上。

      初时,卢晋南语气恳切,句句皆是孝子忧心之语,言及父亲卢惟梦的病情,满是期盼,盼着其父能早日痊愈。可聊了片刻,他话锋忽转,竟说起了前朝的轶事,语气也渐渐变得隐晦起来。

      “往年我曾听家父讲授《通鉴》,其中一段一直记挂于心,不得释然。”

      卢晋南语气放缓,似是漫不经心,“天宝年间,哥舒翰与安禄山素来不和,玄宗皇帝常居中调停,盼着二人化干戈为玉帛,以兄弟相称,共报朝廷。有一年冬季,二人同赴朝廷述职,高力士奉陛下之意,在长安城东南的曲江设宴,邀二人赴席。听说当时席地幕天,宾客云集,水陆珍馐,无一不备。”

      他顿了顿重重喘了口气,似是元气未复,“当时安禄山对哥舒翰说,‘我父为胡人,母为突厥;你父为突厥,母为胡人,你我族类相近,为何不能如亲兄弟一般相亲相爱?’”

      说罢,他抬眼望向张士洪,目光沉沉,“胡人尚且知晓兄弟情义,何况汉家儿郎。你我祖上,皆出自夔东十三家,报国热血代代相承,本就该同心举事,匡扶正统,不是吗?可为何先前我将丹阳防图授予叔父,叔父却意兴阑珊未有应承?我回去时亦将此事告知家父,他老人家听闻后很是失望。”

      张士洪望着眼前的卢晋南心头一阵抽痛,那张年轻的脸阴晴不定,让他觉得陌生无比。他实在不解,为何不过半日功夫,卢晋南竟变得如此急功近利,与来时那个谦和有礼、忧心父疾的小辈判若两人。他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先前你问我进补调御之道,我知你是真心关心令尊,这是好事——孝为仁义之始,本就该如此。”

      他顿了顿,语气平和,循循善诱:“《素问·阴阳应象大论》有云:‘壮火食气,少火生气。’所谓壮火,是亢盛之火,会耗散人体正气,便如你现下这般,急于求成,心浮气躁,反倒损了自身;少火则是温和之火,能滋养人体生机,缓缓蓄力。譬如艾灸,火力太猛,反倒伤阴耗气,唯有温热舒适,方能补养阳气;又如进补,人参虽好,用多了便会上火耗气,少量常服,方能益气养身。养生如此,举事亦然,不求一时之猛,求的是‘少火’般的温和持续,缓缓而养,方能长久。晋南,你能明白吗?”

      卢晋南闻言,脸上掠过一丝嘲讽,冷冷道:“叔父还是不屑与我等为伍,竟用这些养生之理来敷衍我。”说罢,他便闭口不言,只一味冷笑,眼神中的疏离与敌意,毫不掩饰。

      张士洪心中渐渐升起一股寒意,先前的惋惜与心痛,渐渐被失望取代。他忽然想起方才卢晋南递水时,曾用袖口细细拂过壶口,当时只当是小辈恭敬,此刻想来却是不祥之举。于是他默默宣了声佛号,暗中催动内息欲探查情况。果真,内息行至气海一带时已至若有若无,似被带入空虚之境。他回观前一刻经脉运行轨迹,任脉顺位有几处穴位甚为诡异。首次时他尚可正常冲开,此时却被标记成几段,人再已不能控制,只得由着真气在这几段中反复充盈激荡,随后再吸引更多真气入内。无法主动排解之下最终形成个真气的堰塞湖。
      他心中一沉,已然证明一件事——壶水中被掺了毒,而且再过片刻自身便凶多吉少。他心中惨笑一声,笑自己方才鼓起勇气催动内息,妄图证明人性本善。原来世间疏不间亲的道理是真的,他和卢惟梦多年友情也在此刻终究成了一场泡影。
      若是寻常武人,遇此诡异情形恐怕早已吓得疯狂忘语。张士洪却霍然站起身,周身正气凛然,可不等他有所动作,四道黑影已然从阴影中埋身跃进,蓦的封住他周身四个方位,又于火光中泻出几柄寒霜。他这才恍然大悟,先前卢晋南让人在洞口布下的陷阱,从来都不是为了防备外敌,而是为他准备的。
      心头寒意更甚,却于希望泯灭时腿上足三里处忽然传来一阵钻心剧痛,似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咬住,那力道强到入骨。他下意识便要伸手去探,却在抬眼间,遇上了谭婧闪烁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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