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0、春影夏移篇·滴水观音 燃香奴行至 ...

  •   燃香奴行至西津渡。长江浩渺铺展于前,天际霞光铺锦叠绮,流云舒卷错落,正合古《卿云歌》所咏:卿云烂兮,糺缦缦兮。日月光华,旦复旦兮。

      她举目四望,见那依山势而开辟出的官道旁点缀着无数江畔人家。不知自哪一年始,这里吹出的人间烟火气一直漫卷到今朝。风从山上竹林一路向下,便将小镇年华中的朴实积了她满袖,同时醉了星霜之忆。此刻她明知自己舍不得,但回头路又在哪?

      渡口码头上,她不禁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草奴时的情景。那时自己被他一身江湖落拓之气所感染,激发出股全心全意的怜悯。如今人事飘零,不知草奴魂魄归往何处?是归根故土,还是散落风尘?他家中亲人是否会为往生的他立一盏长明孤灯,岁岁凭吊?

      这一切终不会有人知晓。

      “形胜崤潼在,英豪赵魏多。”

      江畔,登岸的诗人刚对着山河形胜发出一声,那感慨却一头撞在岸边做工人的麻木不响中——成全了码头一道最独特的风景。

      此时岸上骚动,一个男子大喝:“我死也!”水边的回响压住了人群的惊呼声。大家不约而同地让出条路来,只见男子脚上被条斑斓毒蛇死死咬住,毒牙深陷皮肉,鲜血汩汩外涌。只因男子认得这蛇,便晓得剧毒正快速上行,一旦到了心脏自己便要下去找阎王爷报道。绝望下忽见熟人,远远呼住他交待后事,更叮嘱不用费钱为自己找大夫。

      众人唏嘘间忽感地面微震,以为是祸不单行山上落石,回望间一座巨大的“古塔”正向自己奔烈而来。那来人长眉压目、虎额龙隼,一只大大的酒糟鼻招摇在前,犹如夜半三更屠夫血案板旁支起的烛台。他脸带酡红、嘴唇露紫加上一副虎躯,动与不动都是尊下凡的金刚了。却是边跑边喊:“莫不是遭蛇咬了,诶呀呀,这怂。”

      巨汉踏着草鞋健步如飞而来,到了近前未见停顿已换为踏步。远处船中两个练家子初看他这身法却呆了,过了好一阵才惶恐对望一眼。

      “锐兄,我看这人来头可大不简单。端看他那几步..”

      “阚兄高见,正是。要胜这人以你我功力可能各需不下五十招。”

      “锐兄竟如此自谦,不愧系出名门。佩服。”两人故作深沉间同船舱里一个戴斗笠覆黑纱的也正凝眉望着岸上。

      那巨汉走近男子,弯腰将蛇赤手捞起塞回腰间的袋子。低头时燃香奴看着那挽着的发髻忆起了那年相遇。此时男子已是昏迷,巨汉便用赤脚戳戳他肚皮,“喂,瓜皮。别在这睡,浪大再把你卷跑了。”

      见男子依然紧闭双目,便找根木棍按下到他嘴里,接着对围观众人说:“莫误会,防他咬断自各舌头。”

      这才在众人七嘴八舌下从怀里拿出个布包包,解开后里面尽是些褐色短木。巨汉趺坐着取出两颗扔到嘴里大嚼起来,再用手接出渣滓给在创口处,“鸹貔,让额用出大驳骨救你。一点小伤躺个这久,你还是不是个带把的了?这血明明是红的,你看,你看嘛。”他用手沾了点血,拿到晕倒者面前。见没反应便尽数抹回到对方脸上。

      这人语声粗粝,一口地道关中腔调出现在江南显得荒腔走板。

      “你的血还你,这买卖咱就不欠啥咧。万一有个长短,我是说假如。你愣娃吓死了自各儿,做鬼也莫上我的门。”语毕扭头就行。有个眼利的地痞只因刚见过袋中“玄机”,张手就拦,“哪里去?敢不敢打开袋子让大伙瞧瞧,大白天带着这物乱闯是何用意?走!咱们见官说去。”

      一石激起千层浪。群情激奋,立下将巨汉死死围堵在圈里。巨汉将粗眉重眼一拧,几个先前叫骂凶的比想象中退得还快,后面人来不及反应便被跺了脚面。立时爆出几声咒骂,圈子却不知不觉间又大了点。

      原来这厢间只看热闹的居多,好事之心熊熊燃烧间又惧这强人真动起手,否则万一见血就得自己生受了。

      “瓜怂得很。”巨汉向天打个哈哈,“你等瞎了似么?额做的好事你咋不见?再皮干,小心我把你日塌咧。”他一把掏出几条蛇,向着人群一舞,“看,看么,满足你。”

      一声惨号响彻码头。外围的人不知发生什么抵死往里挤,里面的人拼命要往外逃,两波人互相挤压将上岸路线堵死。此时不能顺利登岸的船只渐渐聚多,客商们也纷纷走到船头欣赏热闹,只听一个船家笑道好多年没见这里如此热闹。

      “众家快看,纵蛇咬人已被坐实。在此的一众乡邻可都是证人,谅他还能翻出什么风浪?”里面一个地痞见在自己的地界被一个外来汉子压了声势,面上顿时挂不住,只得硬着头皮高声叫嚣,为了地盘强撑着找回些场面。

      那巨汉不怒反笑,“球势子们,羞先人咧。自己瞪大眼睛瞧他腿肿么?撒事没得。”他一指地上,见众人纷纷围上去盯着那人的腿看,突然一把脱下鞋伸脚怼在那人鼻孔上。

      “这厮又来耍怪!众家拦住他!”几个地痞抢来木浆,却没人愿第一个趋前。相持间不知谁忽然打个喷嚏,伤者便已自己坐起,茫然四顾下忘了身在何乡。他挠挠头,兀自言语道,“我做了个梦,梦见一辆粪车从我面前经过,好像还粘上了点什么在我口鼻上...”

      “这就对了么。”巨汉见那人转醒便搭腔。

      伤者见他身形被吓得一震,嗫嚅道:“对什么?你又是谁啊?”

      一旁静观的燃香奴看到这一幕幕再也按捺不住,就地蹲下放声大笑。

      人群散去后,寂寥的渡口码头只剩下这巨汉一人。他颓然坐下,之前不小心让蛇逃走惹下的大麻烦让他心有余悸。确认了周边无人,这才小心翼翼将数只斑斓毒蛇攥在掌中。随后让每条蛇依次接触自己那发紫的嘴唇。可无论怎么折腾,毒蛇们都意兴阑珊。他猜到是毒囊里的毒已被榨干,失望地将它们撇回麻袋。

      “这办法顶个球用嘛,唉。”他仰天躺下翘起二郎腿,一直手拽过麻袋放到身上,这才用独门手法把口子系紧。

      原来他孑然一身漂泊江湖,绝大部分时间风餐露宿。所谓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不得已才用蛇毒替代烈酒解瘾。可此时连最后的方法都不奏效,他也只能先以闭目养神施以缓兵之计。可就在此时,心头一颤,浑身逐渐哆嗦,他心道一声大事不妙——那瘾魔不知不觉找了过来。

      渡口人群散去,排队登岸的脚步声交织在风声轻柔里,燃香奴就在不远处静静望着,眼前莽撞落魄的身影与故人轮廓渐渐重合,渡口在她看来似乎是一支写下轮回的笔。不远处一人头戴斗笠、脸孔隐在黑纱中,正向船家打听着什么。船家见他如此年轻却客气有礼,便笑着向镇上高地一指,为其解说薛府的方位。

      道谢后,他径直走过二人。忽得脚下一绊,原来是那巨汉在迷离之际伸手乱抓,无意间握住他脚踝,就像溺水之人抓住根救命稻草。他似料到般未曾惊怒,只轻轻蹲下,摘下斗笠欲以真面目示人——不意竟是名年轻僧伽。原来他见对方倒在路边,心间莫名难过,不曾惊怒只是他悲天悯人。僧人握起对方的手后听对方微弱呼道“后生,救救额吧。”于是急忙取来水壶喂了他一些清水,只是巨汉喝了后依然面色潮红,似乎痛苦未减分毫。

      “大叔,你怎么了?”那僧人见喂水无效有些慌了,一抚他额头只觉阵阵滚烫传来。巨汉先是撑着精神示意他离麻袋远些,然后张大嘴风急火燎对自己的嗓子指了又指..

      那僧人返回时脸上明显不快,一是普天下从未有向僧人反向化缘之说,二是他在酒家沽酒时与店家剧烈争执了一番。那伙计原本信佛,见是一僧人来买酒直称坏了清净,哪里肯卖。僧人耿直,只追问他坏了哪里清净,这酒家难道也是间寺院不成?那坏了清净的又是谁?伙计辩不过便责难,多亏你还是个僧人,难道你心中没有常念清净庄严的三宝吗?这一下却轮到僧人被噎得脸青一阵,红一阵。只最后掌柜出面才得以平息事端。

      僧人将酒壶轻轻放平,细细叮嘱大汉,饮罢需将壶具归还酒肆,预付的押金便留与他暂且度日。

      那大汉更不言谢,此时只血红双眼瞪着地上之物一动不动,牛喘着如临战阵一般,只因他大老远便嗅到壶中外溢的酒气。下一刻目中猩红仿若滴血,抄起酒壶便将酒浆砸在喉头,然后剧烈咳嗽,手中却不停。没人发现他先前软下的脖颈已渐渐挺起。

      僧伽戒律严明,见他这般肆意贪杯、放浪形骸,当即敛神转身连道几声“阿弥陀佛”就再不敢看他。抽身欲离之际猛然发现挪不动身子,原来不知何时脚踝再度被他人握住。

      此人乃兵家之后,自幼习武不辍。入门名家学艺少时便在一众弟子中夺魁,再过若干年其授业恩师亦望尘莫及。此时却被这醉汉连续擒住两次,当下暗里吃惊,忆起了在船上见到的一幕。

      “等下,这盆海..海芋送你。活佛。”巨汉已喝得眼睛翻白,开始口里乱称。却依然能单手解开复杂绳扣,就地翻出个物件来。“你看这花苞,像..不像观音坐像..里面的座台。送给你这后生了。直走,直走!”他把那物向僧人怀里强塞,随后豪气地手一挥赶人,压根忘了出家人六根清净不能受礼的规矩。

      僧人见他如此深陷其中,双手合十念了段《药师佛心咒》。见对方枕着麻袋睡得逐渐沉实才放心离去。

      燃香奴望着僧伽离去的背影内心想到观音菩萨。学道出身的她此时并不解何为佛门三宝,也只是为他人画过几回观音。但见那海芋的花苞时好像突然懂了为何观音菩萨对人们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否则为何那僧伽言出咒随,领来慈悲到了救赎?

      此时正值清晨,叶片顶端在晨光熹微下闪耀——被她看清那是枚欲坠不坠的清露。燃香奴见到惊喜万分,此前她从未见过这叫海芋的植物,更没人告诉她这花还有一个甚好听的名字——滴水观音。下一刻,就在她手触碰到那清露的瞬间,眼前已不得视物,身体边界仿佛被解离,惟有听觉尚在。巨汉沉重的鼾声如落雷,一遍遍劈打着她所处的脆弱的世界。

      又过了许久,先是一阵脚步,然后听一个声音说道:“师傅,别睡了。咱们这下可抓住点收获了,但不知是修炼了几年的念体。师傅...谝两句呗?你给咱指导指导。”

      燃香奴听不懂那人话里意思,只是惶恐。惶恐在于自己不想再跌入别人的阴谋里。可黑暗中只有那“落雷”依旧不断地深响。此时她听那个声音跑向远问及下一班行船的时间,过了一会又跑回来。她耐心听着,起初这人来回走动,过了会还是坐下并掏出个物什小口嚼了起来。

      “师傅,这馍夹红咸菜真绝。我给你揣起半个等你醒了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