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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春影夏移篇·野狐教主 同治八年, ...

  •   同治八年,初四夜。

      岁欢阁正堂,薛欢牌位静静伫立。堂外旷野架起火燎高台,焚尸木架矗立于烈烈火光之中,影影绰绰,森然逼人。

      已故门主经脉中的殃气与骨血相融,加之躯体异于常人是以极耐高温。火势吞遍周身,最先焚化殆尽的,唯有一双眼珠。烈焰持续炙烤良久,尸身某处终被灼穿,破开一道细小花口。蓄积体内的沉沉殃气便奔涌而出,遇火轰然引燃,爆出一声沉闷震响。

      入夜风起,穿堂过隙,尽数灌入尸身创口,再从眼眶两处空洞回旋溢出。夜风穿窍呜咽,声声凄切,宛若鬼魅悲啼。此人纵使历经轮回辗转,模糊了前尘今世,骨子里刻下的彻骨怨恨,终究未曾消解半分。

      独孤兰寸步不离守在火堆之侧,彻夜未移。时而低声喃喃,自语旧事,往复不休;时而缓步绕着火堆慢行一周,默然伫立,无言相望。他似在静待九泉归魂,盼那逝去之人能陡然惊坐而起。若真有重来之机,他甘愿紧随其后,再随他博弈天下,逐遍霸业。

      薛欢待这曾经的敌人依旧宽松自在,叮嘱他勿要拘束,去留随意而已。独孤兰对着这份宾客之礼与真心不曾多言,只沉沉抱拳一礼,转身再度驻足火堆旁寂然相守。

      堂前青草地,搁着一碗冷水,油纸之上摊着半块冷硬残馍。一饭一水,一念故人,便是独孤兰此刻身拥所有。周遭众人望着他形销骨立、执念深陷的模样,心底皆生出几分恻然。

      南奉明缓步上前,轻轻拍落他肩头浮尘,温声开口,道出中庸至理:“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

      独孤兰勉力撑着虚弱身躯回头,眼底死寂空洞,无半分神采。南奉明四目相对,心头骤然一紧。列御寇那句“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的颓靡绝境,昔日只当是笔墨虚饰,此刻亲眼得见方知字字真切。

      所有道理在一个心死的人面前都终将失去共鸣。

      南奉明见这二人皆有艺业在身,却殊途同归走向末路,甚至连明日的晨曦都未必能见到。念此心中纷乱,偶见徐舟怀里的婴儿在冲自己笑,一时怔愣原地。那婴儿已换上了新的襁褓,手上的□□被换成了一个小号的拨浪鼓。这婴儿犹招人怜爱在于他见谁都笑,除了薛欢。

      “班主,已是此时光景,小南奉明看着也该休息了。至于你说那人,他还来吗?”徐舟望着薛欢正色道,薛义则咳嗽暗示他再耐心一点。婴儿姓名不详,徐舟暂时便以他恩人姓名称之。这便是日后的卢晋南,而一个“南”字自是来自于南奉明之姓。

      此前薛欢对众人言及武向华引起尸变的经过,尤以第四日他被缚于柱间时,尸笼恰停于面前。他内心惊骇之际,紧闭双目却意外发觉柱后竟站着个人。那人诵念真言,开口便是梵音清越——“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多夜..”意欲为困在尸笼中的冤魂超拔业障,引渡净土。

      薛欢周流人世百载初有一人在他左近念动《拔一切业障根本得生净土陀罗尼》,满心惊惧骤然平复,心底生出暌违已久的安稳。恍惚之间,似被一双温软臂膀轻轻拥入,百年寒凉、半生执念尽数消融,心田骤暖。

      他小声啜泣连问对方是谁,也在心里问:自己凭什么得这慈悲。然而闻得一个法号“玄戚”后,大堂又陷入深寂。那一声法号响起时于他心中似银瓶乍破,尔后迸发出奇悟——自己何不学那《南柯记》淳于棼燃指,勘破南柯虚妄?有些始终不得坦荡的人,一旦开悟便是天地间行步。

      于是乎他对外用回本名薛彦,只为一份独自面对因果的豁朗。当人们甫为婴儿获得新生庆祝之际,又因薛彦的决定而哗然——“何惜苟生,不日燃顶。”

      过去与将来即将同时翻开崭新的一页,江伶班百年的诅咒提前宣布解除。

      薛欢定下要与过去的自己彻底诀别时,一切便已崭新。欣慰之余唯一踌躇不定的便是这戏班的前途。他想到徐舟,却将目光锁在兰先生身上。踌躇不定间见对方被执念抽去脊梁,便重叹口气。

      前日他招来徐舟、南奉明等人述及起因——当初自身濒死之际,有人现身利用自己写下了这出大戏,戏笔便是那块头骨。那人是一东瀛来客——黑寺鸣,自号雷鸣先生。此人眼界远大,布局纵横却又深入肌理,早早被一股隐在时空深处的力量选中。那时言明只是要他单纯地臣服,却绝不许诺。雷鸣先生终不做凡胎之想,轻而同行,从此甘愿被那力量所假手。这消息被薛彦握在手里时,雁燕杀手们已付出了巨大的生命代价。

      一番坦陈尽数落地,他郁结已久的胸臆稍得舒展。眼前横亘的最后死局,便只剩不计一切将颅内邪骨拔除,还他个海晏河清。

      他唯一的依仗,便是家传绝学《玉蝶神功》。

      此时已然退无可退。他必须破釜沉舟,在极短时日之内冲破壁垒,臻至第十层境界后行燃顶之举。若循寻常修行节奏,耗他十年光阴稳步精进,雷鸣先生绝不会坐视他成事,只会提前收束棋局,断尽所有生机。

      彼时,天下习武之辈遭【道压武格之祝】弹压,武道进境寸步难行,毕生尽数被天道规则压制。唯独薛彦借体内头盖骨的诡异机缘,跳出桎梏,修为得以层层循环递进,于第九层登堂入室。若论更上一层楼的境地则始终迷雾笼罩,无从窥其门径。他只在一次修炼中偶得吉光片羽,隐隐感觉到那幽冥杳渺的存在。眼下局势更加雪上加霜,武功最高的南奉明功力尽失,惟能保住性命已是造化不凡。此时唯一能助自己破壁精进的除了武功低微的二伯薛义也只剩活死人独孤兰。

      纷乱思虑层层缠心,忽有一声苍凉秦腔破空而来,骤然截断他的万千思绪。

      “苦哇——”一句唱腔正是独孤兰以丹田之息冲冠,从腔子里破空而出,震得四周花草楼阁坠入一股战栗,怨气则直冲霄汉。薛彦猛然站起,又颓然坐下,眼中忽现悲喜。徐舟眼疾手快,将孩子交给薛义,跨步上前一把搀住。便听到对方喃喃自语,“什么时候了,怎么还有力气唱呢?戏子啊戏子,终究唉。”随后就流下泪来。

      所有的压力聚集,又因一声戏腔骤然释出。他多想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看客,而这时光不过是一折大戏。

      “班主是不是也技痒了?”徐舟看他这样忽不忍心,便有心逗他转移注意力。

      “是。可你不看看都到什么时候了,谁还有心掺和那花雅之争。”薛彦悲欣交集地回道。心中热流翻涌,一股光照见了他曾经那畸形的灵魂。戏,是演给苍天的。而世人立身,诸多不为,不过是不愿亲眼看到那肮脏。他握住徐舟的手,心中一颤终于在此刻理解了对方。

      他想做自己的偶像魏长生、也想做独孤兰。如果能回到从前,他就想好好唱回戏。

      原来这魏长生是清乾隆时著名秦腔旦角。因排行第三时人称为魏三。他家贫,父早死,全靠母亲做些零活勉强维持生活。在他十岁当口再度遭逢不幸——母亲辞世,魏长生只好与流浪儿为伍,捡拾破烂,备尝艰苦;他曾一度到省城成都学唱过川戏。学艺间混迹江湖,成了口国噜子的一员。因当时川、陕两省归川陕总督治理,同属一个行政区域,交往频繁。他便又流落到陕西,在一个秦腔小戏班改学了秦腔。

      魏长生流浪陕西之后,由于在西安举目无亲,人地生疏,遭人欺侮,最终与邻街商家的学徒斗殴伤人,畏罪潜逃,亡命洛河,加入同州梆子戏班。一切退路都已断绝,环境逼使他奋发学艺,起早摸黑,唱做念打,出大汗,吃大苦,发大愿:艺不惊人死不休。因为有少年那段不平凡的经历给他“垫底”,人又极富于冒险精神,敢于挑战环境,又具有相当的组织能力。十年磨剑,艺海扬帆,他的演技,先是在几百里秦川脱颖而出,继而随戏班北上京师,问鼎中原。

      其时京城曲舞台最盛行的是昆腔与京腔。到了乾隆年间,社会稳定,经济繁荣,各省的地方戏曲借着给皇帝或皇太后祝寿的名义,纷纷进京献艺。“南腔北调,备四方之乐”。因为剧种多,为了“正名”戏曲开始被分为“花”“雅”两大部分。“雅部”专指昆腔,“花部”专指昆腔以外的包括京腔等各地方戏曲剧种。当时昆腔逐渐衰落,北京梨园中“花部”以京腔最为盛行,王府戏班皆演京腔。

      乾隆三十九年,魏长生挟秦云蜀栈的雄风,率领秦腔戏班初入京师。因演出剧目具有深厚的生活气息而善于传情,所以秦腔一炮而红。时人小铁笛道人《日下看花记》中叙述道:“长生于乾隆三十九始于都,习见其《滚楼》,举国若狂。”

      其时皇族权贵礼亲王昭梿在所著的《啸亭杂录·郑八》记述道:“魏长生甲午岁入都,名动京师,凡王公贵位,以至词垣粉署无不倾掷缠头数千百,一时不得识交魏三者,无以为人。”彼时歌楼观者如堵,而京中王府、萃庆、大成、裕庆、余庆、保和六大部戏班则已无人问津,只因秦腔在京城独树一帜。

      史称“花部”与“雅部”之争。

      后魏长生就在京城遭了权贵排挤,一气下离京下了扬州。这里本是盐运、漕运的枢纽,是故商贾云集、戏曲鼎盛。尤以“花部”勃兴,秦腔、弋阳腔、梆子腔、罗罗腔、二簧调争奇斗艳,异彩纷呈。这时,盐运御史伊龄阿、图思阿奉旨在扬州设署衙机构修改戏曲剧本,编印了包括各个地方戏曲剧本一千多种的《曲海》丛书。一切为“野狐教主”魏三的到来埋好伏笔。

      魏长生到扬州后马上以魏腔风靡江南,此地有一痴迷的盐商巨富,他为戏曲昌盛而兴建了江鹤亭,魏长生马上成了其座上客。

      李斗《扬州画舫录》记载:“四川魏三儿,号长生,年四十,来郡城投江鹤亭,春台班演戏一出,立时赠以千金。尝泛舟湖上,一时闻风,妓舸尽出,画桨相击,湖水乱香。长生举止自若,意态苍凉。”

      赵翼在《檐曝杂记·梨园色艺》载:“岁戊申(乾隆五十三年),余至扬州,魏三者,忽在江鹤亭家。酒间呼之登场。”

      以至昆班子弟亦有背师而学者。如安庆名旦郝天秀,曾学过魏长生《滚楼》《送枕头》之类。所以焦循在《花部农谭》中说:“自西蜀魏三几,倡为淫哇鄙谑之词,市井中樊八,郝天秀之辈,转相效法,染及乡隅。”又赋诗云:“娇歌一曲令人醉,纵有金钱不轻至”。言辞间对其称赞备至。

      可见此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刮起一股戏曲的飓风,一时“名伶尽习之”。

      自此,周边各地、各剧种的演员纷纷涌至扬州一睹魏三的风姿,观摩他在春台班里的演出,更诚心请其传授技艺。苏州戏班又邀请他去到昆曲发祥地的苏州。江南伶人,包括昆曲子弟也来学习他的演技和“跷工”以及创新了的化装艺术———“梳水头贴片子”。他的“善于传情、动人倾听”的艺术奇景一直播种到大江南北的梨园,让许多剧种从中得到养分的滋润。

      正是这位传奇戏子,以一己之力搅起戏坛风云百年。

      一声苍凉戏腔入耳,薛彦借这曲悲声重问初心。魏长生昔年风骨与独孤兰此刻身影缓缓重合,心底那桩决断愈发笃定——江伶班百年基业,或许当真唯有此人,可坦然托付。

      “怒气腾腾三千丈——,屈死的冤魂怒满腔。可怜我青春把命丧,咬牙切齿恨平章。阴魂不散心惆怅,口口声声念裴郎。”哀厉秦腔漫彻四野,字字含悲、句句藏恨。满庭众人默然屏息,皆被这一曲《鬼怨》牵入心境,彻骨寒凉里,尽是李慧娘含冤抱恨的凄楚。

      独孤兰且唱且行,缓步踱至焚尸火堆之侧,不曾有半分迟疑,纵身便跃入熊熊烈焰之中。

      “不好!”薛彦心头骤惊,身形一晃便掠出施救。可有人身法更疾,先他一步闯入火海。转瞬之间,通红火团之内叠出两道人影,那人先抬手将独孤兰猛推出炽焰之外,自身借着翻滚之势,堪堪脱火而出。二人落地刹那,方才架着尸身的焚火高台轰然坍塌,木架碎烬四散纷飞。

      来人不及调息,反手脱下外袍,俯身飞快劈打,试图压制独孤兰周身火势,直至余焰尽数熄灭方才停手。此刻他后背衣衫早已被火舌吞噬殆尽,烈焰开始无情舔舐皮肉,他却神色未乱,足下一转施展出独门功法「顾步啄沙」。见那人单腿前探,身姿疏朗如仙鹤临水,旋身扫腿之间,劲风骤起。他顺势沉身落于尘土,周身气流尽数被卷动聚拢,漫天风火环绕其身,远远望去,竟似凝成一轮赤红火环。庭中众人见这精妙武功,忍不住低声喝彩。大风穿堂不息,狂嚣火势却接连被他以功法压制,随后尽数敛入地下。这险局看似已解,唯有来人心中清楚,真正凶险方才开启。

      间不容发之刻,他离地跃起直扑堂下白绢。那火一遇堂风在半丈高的天上复又卷土重来,裹挟全身。火焰狂舞,人影依稀,水锋借一口长气将白绢濡湿。原来是他于天上不知从哪摸出个水壶,满饮后将将喷出。坠势不堕,但大梁已钉上几枚钩锁,机关扣下时人裹着白绢倒卷直上九天。

      过了半晌,他一个鹞子翻身落地,众人才看清来人是名年纪轻轻的僧伽。他刚要开口报上来意,不巧身后一声响——方才坍塌的火堆废墟之中,一道庞然巨影缓缓立起。其面皮及五官早被焚尽却周身卷着地狱烈火向众人而来,一时挟有天将奔烈之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春影夏移篇·野狐教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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