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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冰封的绝境 ...

  •   冬至过后,佳木斯就被扔进了冰窖里。三九天的寒风吹得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松花江的江面冻得结结实实,能跑汽车,连空气都仿佛要凝固,呼出来的白气瞬间就化作霜花,落在眉毛和衣领上。家属区的路面结了厚厚的冰,走路都得小心翼翼,稍不留意就会滑倒,楼道里的水管早就冻住了,家家户户都得去远处的公共水房挑水,水桶在冰面上磕磕绊绊,溅起的水花落地就成了冰碴。

      □□一家的日子,比这三九天还要冷。

      自从陈阳出院后,家里的债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加上□□腰伤复发,蹬三轮车拉货的活计时断时续,收入更是少得可怜。李秀兰的眼疾越来越严重,医生说是长期熬夜缝鞋垫、过度用眼导致的,视力模糊,看东西重影,再也不能做精细的针线活,家里唯一稳定的收入来源也彻底断了。

      粮食早就不够吃了,米缸见了底,面袋也空了,只剩下一点红薯和土豆,每天煮一锅红薯粥,就着咸菜,勉强填肚子。煤也快烧完了,墙角的煤堆只剩下一个小土坡,每天只能省着用,炉膛里的火苗总是奄奄一息,屋里冷得像冰窖,陈阳写作业时,手冻得通红,握不住笔,只能不停地搓手哈气。

      “爸,我不冷。”陈阳看着□□把仅有的一块煤添进炉膛,懂事地说。可他的嘴唇冻得发紫,鼻涕流了下来,他赶紧用袖子擦了擦。

      □□心里像被冰锥扎着疼。他想给儿子买件厚棉袄,想让他能在暖和点的屋里写作业,可他口袋里连一块钱都掏不出来。这些日子,他每天都出去找活干,可天寒地冻,货运市场的活本来就少,加上他腰伤严重,没人愿意找他。有时候,他甚至会去火车站帮人扛行李,挣点零钱,可扛不了几趟,腰就疼得直不起来,只能蹲在地上缓半天。

      这天早上,天还没亮,□□就揣着口袋里仅有的五块钱,想去菜市场买点最便宜的萝卜和白菜。刚走到路口,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那里,凑过去一看,是有人在卖黑市粮。大米一块五一斤,面粉一块二,比粮店贵了不少,可粮店的粮食需要粮本,而且限量供应,他的粮本早就用完了。

      □□犹豫了半天,还是咬了咬牙,想买两斤大米,给陈阳熬点白粥喝。可就在他掏出钱的时候,突然被人推了一把,钱掉在地上,被路过的人一脚踩住,混进了冰碴里。“穷鬼,也配买米?”推他的是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一脸不屑地看着他。

      □□弯腰去捡钱,手指刚碰到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就被男人一脚踩住了手。“啊!”钻心的疼痛让他忍不住叫了出来,男人的鞋底碾着他的手指,冰碴子嵌进肉里,又冷又疼。

      “滚开,别挡道!”男人踹了他一脚,转身就走了。

      □□坐在冰地上,捡起那张沾满泥污和冰碴的五块钱,手指已经冻得麻木,渗出血丝。他看着手里的钱,又看了看周围人冷漠的眼神,突然觉得一阵绝望。他站起身,漫无目的地往前走,不知道该去哪里,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回到家时,李秀兰正坐在床边流泪,陈阳躺在她怀里,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建国,阳阳他……他又发烧了。”李秀兰的声音带着哭腔,“刚才给他量体温,快四十度了,还说头疼、肚子疼。”

      □□心里咯噔一下,赶紧摸了摸陈阳的额头,烫得吓人。他想起上次陈阳肺炎住院的情景,想起那笔高昂的医药费,想起自己欠的债,突然觉得眼前一黑,差点摔倒。

      “去医院,快送阳阳去医院!”李秀兰挣扎着要起来,却因为虚弱,差点从床上摔下来。

      □□摇了摇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没钱……我们没钱了。”

      李秀兰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了:“那怎么办?不能眼睁睁看着阳阳这样啊!建国,你想想办法,想想办法啊!”

      □□抱着头,蹲在地上,心里像被千万根针在扎。他想借钱,可该借的都借遍了,没人再愿意借给他;他想卖东西,可家里除了那张破旧的木板床、掉了漆的衣柜,再也没有值钱的东西了;他甚至想过去找那个曾经打劫他的赵勇,可他连赵勇在哪里都不知道。

      绝望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他紧紧包裹住,让他喘不过气。他想起了老王头,想起了他雪地里冰冷的尸体,想起了那个掉了瓷的搪瓷缸。他从怀里掏出搪瓷缸,摩挲着上面磨白的红字,眼泪掉在上面,瞬间就结成了冰。“老王头师傅,我该怎么办?我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时,陈阳突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嘴角溢出了一点血丝。李秀兰吓得魂飞魄散,抱着陈阳哭道:“阳阳,你别吓妈妈,别吓妈妈啊!”

      □□猛地站起身,眼里闪过一丝疯狂。他把搪瓷缸往口袋里一塞,转身就往外跑。“我去借钱,我一定能借到钱!”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

      他跑遍了整个家属区,敲遍了所有认识的人的门,可得到的不是拒绝,就是冷漠的闭门羹。“建国,不是我不帮你,我家里也困难。”“我们家也快揭不开锅了,实在没钱。”“你还是另想办法吧。”

      一声声拒绝,像一把把锤子,砸在他的心上。他走到曾经帮助过的工友家门口,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张哥,求你帮帮我,我儿子快不行了,求你借我点钱,我以后一定还你!”

      可门始终没有开。

      天渐渐黑了,寒风越来越大,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站在空荡荡的家属区里,雪花开始飘落,落在他的头上、肩上,很快就积了一层。他的衣服单薄,冻得瑟瑟发抖,手指和脚趾都失去了知觉。他看着家家户户窗户里透出的温暖灯光,听着远处传来的欢声笑语,突然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他想起了自己年轻的时候,在机床厂当技术骨干,受到领导的器重,工友们的尊敬;想起了他和李秀兰刚结婚时,虽然日子清贫,但充满了希望;想起了陈阳刚出生时,他抱着儿子,心里满是幸福。可现在,这一切都成了泡影。他失去了工作,失去了收入,失去了尊严,甚至快要失去自己的儿子。

      他慢慢地走到松花江的江面上,冰层很厚,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雪花落在他的脸上,融化成水,冰冷刺骨。他掏出怀里的搪瓷缸,看着上面“佳纸先进工作者”的红字,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他把搪瓷缸放在冰面上,看着它被雪花慢慢覆盖。然后,他朝着江面深处走去,寒风呼啸着,仿佛在召唤着他。他的脚步越来越沉,越来越慢,雪地里留下一串深深的脚印,很快就被飘落的雪花覆盖,仿佛他从未来过这个世界。松花江的冰层下,江水在悄悄流淌,仿佛在诉说着这个时代的苦难与挣扎,也在等待着春天的到来。可对于□□一家来说,春天,似乎还很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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