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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最后的团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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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九天的最后一天，恰逢除夕。佳木斯的雪下了一整夜，把家属区裹得严严实实，屋檐下挂着长长的冰棱，像一把把锋利的冰刀，映着零星的鞭炮碎屑。□□大清早就起了床，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领口结着一层霜。他把家里仅有的东西都翻了出来：那张掉了漆的衣柜、破旧的木板床、还有老王头留下的搪瓷缸，都一一搬到了废品收购站。
衣柜卖了三十块，木板床卖了二十块，搪瓷缸被收购站老板嫌弃太破，最后给了三块钱。□□攥着这五十五块钱，走到菜市场，买了二斤猪肉，又买了一把韭菜、一斤面粉，还有一小挂鞭炮。这是他能给家人最后的体面，也是这个除夕，唯一能拿出手的东西。
回到家时，李秀兰正坐在冰冷的灶台前，给陈阳缝补那件已经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袄。陈阳的烧退了些，却依旧虚弱，靠在床头，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光彩。看到□□手里的猪肉和面粉，母子俩都愣住了。
“今天除夕，包饺子吃。”□□的声音很平静，听不出太多情绪，他把猪肉和韭菜放在桌上，开始和面。面粉簌簌地落在碗里，扬起细小的粉尘，在昏黄的灯光下飞舞。
李秀兰反应过来，赶紧起身帮忙。她把韭菜摘洗干净，切成碎末，□□则把猪肉剁成馅，案板上发出“咚咚”的声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清晰。馅料里没放多少油盐，只有一点点酱油提味，可香味还是慢慢弥漫开来，勾得陈阳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爸，我们有钱买肉了？”陈阳小声问。
“嗯，卖了点没用的东西。”□□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过年了，得吃顿好的。”
和面、擀皮、包饺子，一家三口围坐在桌前，动作都很慢，却很默契。李秀兰的眼睛依旧模糊，擀皮时总是擀得厚薄不均，□□就耐心地重新擀一遍；陈阳也想帮忙，却因为虚弱，包的饺子歪歪扭扭，还总露馅，□□就手把手地教他。
屋里没有生火，冷得像冰窖，可三个人的手却因为忙碌而变得暖和起来。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鞭炮声，还有邻居家的欢声笑语，透过破旧的窗户传进来，显得格外刺耳。□□拿出那小挂鞭炮，走到门口，点燃了。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短暂地打破了家属区的寂静，也驱散了一些沉闷的气息。
饺子下锅了，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白色的饺子浮在水面上，像一个个小小的元宝。李秀兰盛了三大碗，端到桌上，又给每个人倒了一杯温水。“快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拿起筷子，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猪肉的香味在嘴里散开，带着韭菜的清香，这是他们一家人这大半年来，吃得最香的一顿饭。他给李秀兰夹了一个，又给陈阳夹了一个：“多吃点，补补身子。”
李秀兰的眼泪掉了下来，砸在碗里，溅起细小的水花。她赶紧低下头，大口吃着饺子，不敢抬头看□□和陈阳。陈阳也默默地吃着，小小的嘴巴塞得满满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混着饺子的香味，咽进肚子里。
桌上的电视机是家里唯一没卖掉的东西，还是□□下岗前买的二手黑白电视。□□打开电视，屏幕上满是雪花，调了半天，才勉强收到一个频道。正在播放的是春节联欢晚会，屏幕上出现了那个熟悉的小品——《我不下岗谁下岗》。
小品里的台词滑稽又讽刺，“不下岗怎么体现改革的决心”“下岗是为了更好地就业”，台下的观众笑得前仰后合，可□□和李秀兰却笑不出来。那些台词像针一样，扎在他们的心上，让他们想起了下岗后的种种艰辛，想起了老王头，想起了那些南下打工的邻居，想起了自己这大半年来的挣扎与绝望。
□□没有动，只是盯着电视屏幕，眼神空洞。他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味道依旧很香，可心里却像被冰住了一样，没有一丝暖意。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绽放起了烟花。一朵朵绚烂的烟花在漆黑的夜空里炸开，红的、黄的、绿的、紫的，照亮了整个佳木斯的夜空，也照亮了屋里三个人的脸。烟花很美，美得让人窒息，可这份美却转瞬即逝，像极了他们曾经拥有过的希望。
陈阳抬起头，看着窗外的烟花，眼里露出了久违的笑容：“爸，妈，烟花真好看。”
“嗯，真好看。”□□摸了摸儿子的头，声音有些沙哑，“多看看，明年就看不到了。”
李秀兰的身体轻轻颤抖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眼里满是不舍和绝望。她夹起一个饺子，递到□□嘴边：“建国，你也多吃点。”
□□张开嘴，吃下饺子，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知道，这是他们一家人在一起吃的最后一顿饭。锅里的饺子还冒着热气，电视机里的小品还在继续，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可他的心，已经死了。
吃完饺子，□□收拾好碗筷，把碗洗得干干净净。他走到床边，坐下，紧紧握住李秀兰和陈阳的手。“睡吧，睡一觉就好了。”
李秀兰点了点头，靠在□□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陈阳也依偎在父母中间，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带着一丝满足的笑容。
窗外的烟花渐渐平息，夜空又恢复了漆黑。电视机里的春晚还在继续，可屋里已经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均匀的呼吸声。□□睁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一片平静。他知道，等天亮了，一切都会结束。松花江的冬天还没过去，可他们，再也等不到春天了。
屋里的灯光昏黄而温暖，映着三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身影，像一幅定格的画面，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冷的除夕之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