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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后记：关于东北的雪与死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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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研前几天，妈妈打电话来，说家这边儿下雪了。
其实秦皇岛也下雪，而且刚刚下过不久，草坪顶儿上还覆着一层白。路上撒了盐，湿乎乎的，还有没化透的冰。车开走，原地留下浅浅的灰块。朋友圈里有雪人，路上有飞来飞去的雪球。
但这雪太温柔了。天气还暖和着，满街灌木叶子有的还没掉，草地一片盎然的绿，那一点雪下的像是助兴。
东北不一样。东北够冷，至少从前的东北够冷。十一假期扒苞米时已经下霜，再过半个月说话吐白气，等到十一月开头，就是第一场雪。
第一场雪，往往不全是雪。
晚上6:30，遥控器换台。新闻夜航放完，一个市一个市天气播报。我还记得佳木斯是第四个，跟在牡丹江和大庆中间。女主持人念出“雨夹雪”，我们就知道，今年的初雪来了。
第二天自然是兴奋无比，上课时一直盯窗外。一开始是下雨，等到雨小了，雪花才细细飘下来。这时雪和雨没什么区别，都淡淡的小小的，落在肩膀上，落在地上，都是冰凉的水滴。
后来雨停了，雪就大了，不多时就堆了细密的一层。学校停了课间操，喊学生出去扫雪。年级大的学生推着半人宽的铲子，把操场上的雪铲到四边，小孩子跟在后面扫掉残雪。
不止是学校里，这时整个城市都忙碌起来。马路上环卫工在前面撒盐，后面配着巨大铲子的扫雪车轰隆隆铲过来。公司和商铺门口往往有员工在开道，小区里则有邻居们拿着答扫清扫。
扫雪是不能拖的。拖着拖着，太阳出来，雪化成水；太阳落下，水结成冰。那满地满路上都是滑溜溜的冰，更别提晚上再下一层薄雪盖在冰上，路过是一定要摔跤的。
东北擅长骨科，不是没有原因。
随后一个半月，天一天比一天冷，雪一场比一场大。十二月时，就是一九天。温度已经降到了零下20度，这时下完雪，雪地往往能有脚踝厚，路边的雪堆堆到了比腰还高。
说来很有意思，我小的时候，雪下的很大，没有雪假。我长大了，雪很少了，反而开始放假了。
冬天黑的早，五点时候已经黑透。这时站在路灯下面，仰头，看着密密匝匝的雪花打着旋漫天漫地扑过来，风卷着地上的雪粒飞起。满眼都是雪，分不清天和地，便感觉雪其实没有向下落，而是人向上坠进了旋涡中。
天黑的早，又冷，东北的城里几乎没有夜生活。
晚上五点多，市场关门，八点半，商场关门，街上就几乎没有商铺亮灯了。等到九点半晚自习下课，车不多，行人更少，空荡的街道上只有孤零零的路灯照着。
要是农村，没有满街的灯，冬天晴朗的夜里，尤其是没有月亮的日子时，星星尤其明亮。密密麻麻的光点挤着压着，要从夜幕上溢出来一样。要是满月的晚上，满山的雪上闪着柔和的光，这时出门不用打电筒。
这些日子里，人们更经常谈到死。太冷了，雪太大了，这片土地在这时最接近死亡，一切的关键就从你活着要做什么变成了你要做什么才能活着。
很多老人熬不到过年。要是在睡梦中去世，人们就说他们有福。人们说又有车掉进了冰窟窿没捞上来，一家四口或者五口。人们说谁摔了一跤人就没了。
但是不需要为东北写伤痛文学，因为没有什么需要反抗的痛苦。进屋暖暖身子，多穿几层衣服，出门就不会冻到。
剩下的都是命，没招的。
疫情时我上高中，出租车从高中回家要拼四个人。车上有时有人去医院，打电话时说老太太或者老爷子不吃东西，眼瞅着就这几天的事。他们很少说病危或者什么，他们说“就这几天的事儿。”
他们说火葬场不够用，医院都停满了人。没办法。还有人说找了关系，给火葬场一万元能先火化。哈尔滨要五万呢。
所以要如何描述我的家乡。这里白雪地比黑土地更广阔，屋子比往来的行人多。这里的苞米一年一年长，老人死了孩子又出生。这里的人们相信万物有灵，某些更高的存在注视着这片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