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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不记得了 那真是泯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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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临二十二岁这年，终于从巴黎逃回来了。
飞机落地杳城的时候，他看了一眼窗外。
阴天。和他十二年前离开时一模一样。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潮湿，微凉，混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尾气味儿。
这是他弟弟呼吸了十二年的空气。
谢临在路边站了几秒，然后拦了辆车：“师傅，去青石巷。”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他一眼：“青石巷？那边可乱，小伙子你找人？”
“找我弟。”
“哦。”司机踩下油门，“那地方不好找，巷子深，七拐八绕的。”
谢临没说话，只是把公文包往怀里搂了搂。
包里装着一只小狗玩偶，褐色的卷毛洗得发白，眼睛掉了一颗，是他这十二年唯一一直带在身上的东西。十二年，小狗鼻子都让他摸秃了。
车在一个巷口停下。谢临给了钱，拎着行李箱往里走。
巷子比他想象的要窄。墙根长着青苔，电线乱七八糟地横在头顶，几只野猫蹲在垃圾桶上盯着他看。
他一步一步往里走，心跳越来越快。
十二年了。谢泯还住在这里吗？会不会已经搬走了？会不会——
“泯哥，那帮孙子今儿怂了，看见我们掉头就跑！”
一个咋咋呼呼的声音从巷子深处传来。
谢临脚步一顿。
“泯哥，你烟呢？给我来一根。”
“滚。”一个低沉的嗓音。
谢临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
巷子尽头，一个男生靠在墙边。
黑色薄外套，牛仔裤，脚上一双沾了点泥的球鞋。他微微垂着头，指尖夹着一根刚点燃的烟，烟雾在潮湿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身边围着一群头发五颜六色跟盘丝洞开会似的小年轻，正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但他似乎一句也没听进去。
谢临的行李箱轮子在青石板上碾过——
“咔哒。”
那男生抬起了头。
谢临看见了一双漆黑的眼。
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像两把还没出鞘的刀。眉眼深邃冷淡，没有表情的时候让人觉得生人勿近。
但谢临只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
是他弟弟。
是他想了十二年、梦了十二年、在无数个巴黎的夜晚把杳城这条巷子的位置倒背如流的弟弟。
“泯儿！”
谢临几乎是跑过去的，行李箱被他扔在一边，他一把抓住那男生的手臂，眼眶一瞬间就热了。
“泯儿！我是哥哥！我回来了！”
他满脸欣喜，声音都在抖。
然后他的手被躲开了。
谢临愣住。
男生垂着眼看他，面无表情，眼底没有一丝情绪。
指尖的烟落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
“是吗？”他说，声音很淡，“不记得了。”
谢泯说完那句话就后悔了。
后悔到想抽自己两巴掌。
他看着谢临站在巷子里，西装革履，皮鞋锃亮，整个人干净得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山根那颗红痣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
他哥怎么长这样。
他妈的怎么越长越好看了。
再低头看看自己——外套是地摊货，鞋是去年帮人看机子攒钱买的，洗得发白。刚刚还蹲在巷子里抽烟，跟一群头发染得像鸡毛掸子的小弟混在一起。
他想起前几天照镜子，眉尾还有道新伤，跟人抢地盘的时候划的。
空气安静了一秒。
旁边那群头发五彩斑斓的小弟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泯哥什么时候有哥了？”
“不知道啊……”
“别吵。”男生低低说了一句。
那群人立刻闭嘴。
谢临站在原地，手还僵在半空中。
他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高了大半个头的少年，看着他冷淡的眉眼，看着他眼底那片他看不透的暗色，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泯儿不记得他了？
不可能。
“泯儿……”谢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这声音轻轻的，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谢泯心脏一缩。
这声音他梦见过无数次。小时候他哥哄他睡觉，编那些没头没尾莫名其妙的童话，声音就是这样，又轻又软，像棉花糖，像热牛奶，像冬天唯一的暖炉。
后来他爸喝醉了打他，他就躲进柜子里，把耳朵捂住，拼命回想这声音。再后来打得太狠，他开始怀疑那些记忆是不是他自己编的——根本没什么哥哥，根本没人捂过他耳朵，根本没人给他讲过童话。
他拿刀划自己手背，看着血渗出来，告诉自己：疼，所以是真的。那些好日子是真的，谢临是真的，会回来的。
现在人真的站在他面前了。
他却只想逃。
他拿什么去叫这声哥？
他凭什么？
谢泯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等等！”谢临下意识跟上，“泯儿——”
“我说了。”男生没回头，步子也没停，“不记得。”
那群小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赶紧跟上去。
老大这是咋了？平时跟人干架也没见这么凶，怎么对着个帅哥跟吃了枪药似的？
谢临站在原地，行李箱孤零零地躺在他脚边。
他深吸一口气，把眼眶里的热意压下去。
不记得？不可能。
他记得清清楚楚，五岁的谢泯把小狗玩偶塞进他书包里，眼泪落在他的手背上，烫得他心脏发疼。
“不要忘记我，我在等你。”
谢临弯下腰，把行李箱扶起来。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条越来越深的巷子。
等他？他等了十二年。
现在他回来了，怎么可能被一句“不记得”就打发了？
谢临拎着行李箱，大步跟了上去。
谢泯走得不快。
但他每走一步，都觉得自己的心脏在往下坠。
他刚才说了什么？不记得？
他怎么可能不记得。
他记得谢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眼神。他记得谢临临走那天穿着什么颜色的衣服，记得谢临蹲下来摸他头的时候手心是热的，记得谢临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声音有一点哑。
他记得太清楚了。
清楚到，这十二年里，每一个撑不下去的夜晚，他都在靠这些回忆活着。
可刚才他看到谢临的那一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他不能认。
谢临穿着一套剪裁很好的西装，外面披着一件卡其色的风衣，行李箱是高级货，站在那里的时候整个人干净得像是从画报里走出来的。
而他呢？
他刚从网吧出来，外套三天没洗，身上可能还有烟味，身边围着一群不三不四的小弟，手指上还有前两天打架留下的伤。
他站在谢临面前，像一堆垃圾站在一件艺术品旁边。
谢临应该过很好的生活。应该在大城市里，穿着干干净净的衣服，和干干净净的人打交道。
不应该回到这条破巷子里，被他这种烂人拖住。
他不能让谢临看到他现在的样子。
可他刚才说了那句“不记得”之后，看到谢临的表情——
他妈的。
他哥怎么这样。
谢泯加快了脚步。
“泯哥！”一个小弟追上来，“刚才那人真是你哥啊？长得跟电影明星似的，看着像有钱人——”
“闭嘴。”
小弟被噎了一下，不敢再问。
但他们在后面偷偷摸摸叽叽喳喳。
“……那真是泯哥的哥啊？长得怪好看的。”
“不知道，泯哥说不认识。”
“不认识你瞅啥？眼睛都直了。”
“……啧，滚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