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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暗涌 他翻得很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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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翻得很慢,指尖划过那些已经有些褪色的照片。童年,少年,出国留学……然后是应辉结婚,生子,在公司里的那些影像。在不少应辉出席商务活动或家庭聚会的照片背景里,或远或近,总能看到厉修的身影。
那时的厉修还很年轻,穿着合体的深色西装,站姿永远像标枪一样挺直,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时刻处于一种蓄势待发的警戒状态。
他的表情通常很严肃,几乎没什么笑容,但在一张应辉抱着小宇逗弄、林婉含笑旁观的抓拍照里,站在侧后方的厉修,目光落在小宇挥舞的小手上,嘴角似乎有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柔和弧度。
应川的手指停在了这张照片上。
他从未注意过这个细节。五年来,他看这些照片,只看到哥哥的幸福,只看到厉修作为“凶手”那张可憎的、冰冷的脸。但现在,在这寂静的深夜里,隔着五年的时光与仇恨的滤镜,他却从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里,窥见了一丝别的什么。
这个人,真的会狠心到去谋害他宣誓保护的人吗?真的能在制造了那样惨烈的车祸、看着应辉死去后,还如此平静地接受审判,甚至在出狱后第一站就去看望墓地的“受害者”吗?
这些疑问,像黑暗中滋生的藤蔓,紧紧缠绕住他的心。
他猛地合上相册,像是要掐断那些不该有的念头。但那一丝裂缝一旦产生,便再难弥合。
从那天起,应川开始了一种奇怪的习惯。
他的日程依旧排得很满,但总有一些“碎片时间”——会议提前结束,或是在两个行程之间的短暂空当。他会告诉司机:“绕一下,从西郊/城南/城北那边走。”
司机从不多问,只是默默调整路线。
于是,应川开始频繁地“路过”那些海市边缘地带的、嘈杂混乱的工地或临时劳务市场。他很少下车,只是坐在舒适的车内,隔着深色的防弹玻璃,远远地看着。
他看见过厉修在烈日下扛着沉重的水泥袋,汗水将工装浸透成深色;看见过他在路边摊飞快地吃着最便宜的炒饭;看见过他和强子等几个工友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短暂的休息时光里,年轻人们似乎在说笑,厉修偶尔也会点点头,或者露出一丝很淡的笑意。
这些观察是沉默的,距离遥远的,不带任何干涉的。应川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记录着另一个世界挣扎求生的样本。他不再出面,不再像上次那样闯入对方的生活中心,制造显而易见的波澜。他只是看着,用一种他自己都难以定义的、复杂而扭曲的注视。
有时,他会觉得自己卑劣又可笑。堂堂应氏集团的总裁,像个偷窥者一样,将时间浪费在观察一个“仇人”如何为了最基本的生活而奔波。
有时,他又会为自己辩解:这只是为了更好地掌控局面,了解对手的动向。毕竟,厉修还在查当年的车祸,而他需要知道进展。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微弱的声音在质疑:真的只是这样吗?
有一次,车子停在一个正在拆除旧楼的小工地对面。厉修和几个工人正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在灰尘弥漫中作业。一块不太稳固的砖石从高处松动,朝着下方一个正低头清理碎块的工人落去。车内的应川身体瞬间绷紧,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座椅边缘。
但厉修似乎脑后长眼,几乎在砖石松动的同时就猛地转身,一把将那个工人拽开。砖石擦着他们的安全帽边缘砸在地上,碎屑飞溅。
虚惊一场。厉修拍了拍惊魂未定的工友的肩膀,说了句什么,然后继续干活,仿佛只是日常中最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应川缓缓松开了握紧的手,掌心有细微的汗意。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对自己心中那一瞬间涌起的、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紧张感,感到无比的困惑与……羞耻。
他命令司机离开,那天剩下的时间里,他格外地冷峻沉默,周身散发的低气压让身边所有人都小心翼翼。
这种扭曲的关注,像一种缓慢扩散的毒素,悄无声息地侵蚀着他花了五年时间筑起的坚固堡垒。他试图抵抗,试图用更多的工作、更冷的姿态去掩饰,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而这一切,远在另一个世界挣扎的厉修,毫不知情。他只知道工作更加难找,只能接一些零散危险的短工;只知道手臂上的伤口愈合得很好,用的是那些来历不明但效果奇佳的药品;只知道那个叫应川的男人,如同悬在头顶的阴云,虽然不再直接落下雷霆,但其庞大的阴影,始终笼罩着他生活的每一个角落。
他不知道的是,那片阴云的主人,正坐在豪华轿车的后座,隔着遥远的距离和冰冷的玻璃,用一双充满矛盾的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并在内心深处,进行着一场无人知晓的、激烈而痛苦的自我战争。
海市的盛夏来得迅猛而燥热,连清晨的风都带着蒸腾的热意。
七点十分,应川站在应氏大厦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正在苏醒的城市。他今天穿着浅灰色亚麻西装,白色衬衫没打领带,袖口随意挽起——这是他在压力极大时才有的装扮,用表面的松弛掩饰内心的紧绷。
今天是城东地块开标的日子。
过去一周,他几乎没有合眼。徐国邦在董事会施压后,又私下联络了三位摇摆董事,试图在开标前最后一次动摇他的决策。业内传言四起,都说应川年轻气盛,这次要栽跟头。
但只有应川自己知道,他手里握着什么牌——一张他亲手埋下,等待对手去捡的牌。
“小川,车准备好了。”陈叔推门进来,手里拿着最终标书,“公证处和国土资源局的人已经到场,九点准时开标。”
应川接过标书,没有立即打开,而是看着陈叔:“宏远那边什么动静?”
“张建林一早就到了公司,召集了所有高管。”陈叔压低声音,“我们的人在宏远内部确认,他们昨晚连夜开会,最终确定的报价是每平方米一万两千八百元。”
应川的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一万两千八...果然上钩了。”
一周前,他故意在和林婉的谈话中“不经意”透露,说董事会压力大,城东地块的报价可能只能压到一万两千五左右,“再高就真的没利润了”。
这话是说给林婉听的,也是说给林婉背后的人听的。
他太了解这位嫂子了——温柔,体贴,但眉宇间总藏着欲言又止的焦虑。
所以他设了个局:故意放出假消息,让林婉“无意中”得知应氏的“底价”是一万两千五。他知道林婉一定会告诉林志远。
如果宏远想确保拿下地块,他们会报一万两千六,或者...一万两千八。
现在看来,徐国邦比他想得更贪心。
“张建林那边还准备了备用方案吗?”应川问。
“有。”陈叔点头,“如果现场出现意外,他们最高可以报到一万三。但徐国邦给他的建议是,一万两千八足够压倒我们的一万两千五,没必要多花那两百万。”
应川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徐董真是为我省钱。”
“小川,”陈叔有些担忧,“我们真报一万三千一?这个价比市场预期高太多了,董事会那边...”
“董事会只看结果。”应川转身,拿起西装外套,“等我今天拿着中标通知书回去,他们只会鼓掌,不会质疑。”
开标现场设在国土资源局的会议厅。冷气开得很足,但气氛灼热。长桌两侧坐着六家竞标企业的代表,应川坐在应氏的位置上,身边是陈叔和法务总监。斜对面,张建林叼着雪茄,正和几个高管低声交谈,神情轻松,显然对今天的竞标志在必得。
徐国邦没有到场,但应川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关注着这里——或许就在宏远大厦的某个办公室里,等着张建林的好消息。
九点整,主持人宣布开标开始。前面三家公司的报价中规中矩,都在一万二到一万两千三之间,显然只是陪跑。第四家是中建,报了一万两千五,引起一阵低语。
第五家是宏远。
张建林亲自上台,打开密封的标书,清了清嗓子,声音里透着自信:“宏远集团,报价为每平方米一万两千八百元。”
会议厅里响起吸气声。这个价格已经超过了业内预估的合理范围。几位国土资源局的官员交换了眼神,其中一位微微点头——宏远这次是下了血本。
张建林下台时,对应川投来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同情,有嘲讽,还有胜券在握的得意。
他在等应川的反应——等这个年轻人露出惊慌、不甘或者愤怒的表情。
但应川只是平静地坐着,甚至对他点了点头,像是祝贺。
张建林愣了一下,随即在心里冷笑:装,继续装。等会儿结果出来,看你还能不能这么镇定。
终于轮到应氏。陈叔看了应川一眼,得到肯定的点头后,稳步上台。他打开标书,声音洪亮清晰:“应氏集团,报价为每平方米一万三千一百元。”
死一般的寂静。
然后是更大的骚动。一万三千一!比宏远高出整整三百万!这意味着总价要多出近一个亿!
张建林的笑容僵在脸上,手里的雪茄掉在地上,溅起几点火星。他猛地站起来,瞪着台上的陈叔,又转头看向应川,眼神里满是震惊、愤怒和难以置信。
他身边的几个高管也慌了,有人开始翻看文件,有人拿出手机,但一切都来不及了。
应川依然平静地坐着,只是这时,他迎上张建林的目光,缓缓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扯出一个微笑。
那微笑很淡,但张建林读懂了里面的意思:你上当了。
主持人经过短暂商议,宣布:“最高报价为应氏集团,一万三千一百元每平方米。按照程序,我们需要进行第二轮确认,请各竞标方在十五分钟内确认最终报价,不得修改。”
这十五分钟,是给竞标方最后的机会,也是心理战最激烈的时候——虽然所有人都知道,结果已经注定。
张建林冲出会议厅,显然是去打电话。但应川知道,他打给谁都没用。一万三千一这个数字,是经过精确计算的——它刚好卡在宏远备用方案的上限之上,就算徐国邦现在愿意掏钱,也来不及走完增资程序。
十五分钟后,张建林脸色铁青地回到会场。当主持人询问宏远是否确认最终报价时,他咬着牙,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确认。”
他知道,自己不仅输了,还成了业内的笑话——被人用假情报耍得团团转,多花了冤枉钱还没拿到地。
开标结果宣布:应氏集团以每平方米一万三千一百元的价格,中标城东地块。
掌声响起,稀稀拉拉。几家公司的代表上前对应川表示祝贺,眼神复杂。张建林在结果宣布后就带着人匆匆离开,甚至没有过来握手——他没脸见人。
应川不在意。他站在台上,接过中标通知书,闪光灯在他脸上闪烁。这一刻,他等了太久。
不是为了一块地,是为了一口气——向所有人证明,他应川不是靠运气走到今天,是靠脑子。
当天下午,应氏集团召开临时新闻发布会。应川在发布会上从容应对记者提问,当被问及“为何出如此高价竞标”时,他微微一笑:
“城东地块连接未来两条地铁线,周边规划了市级文化中心和体育中心,是未来十年海市发展的黄金节点。我们认为,它的价值远不止一万三千一。事实上,我们做过测算,即使以这个价格拿下,项目的长期回报率依然可观。”
台下有记者追问:“但业内传闻,宏远原本以为你们的报价在一万两千五左右,所以准备了一万两千八。您对此有何评论?”
应川的笑容深了些:“商场如战场,情报战也是竞争的一部分。应氏所有的决策都基于我们自己的研判,从不依赖传闻,也不轻信所谓的内幕消息。”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但听在有心人耳里,却是赤裸裸的嘲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