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暗流 应川扫视全 ...
-
应川扫视全场,突然笑了,一个冷静的、带着些许锐气的笑:“徐董考虑得很周全。不过,我这里有份数据,想跟大家分享一下。”
他示意助理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一组图表:“这是过去十年,海市土地拍卖的历史数据。大家可以看,凡是连接轨道交通枢纽的地块,五年内平均升值幅度是200%。而城东这块地,不仅是未来地铁三号线和七号线的换乘站,周边还规划了市级的文化中心和体育中心。”
他切换下一张图:“这是我们的财务模型。即使以每平米一万三的最高预估价拿下,通过提高容积率、配套商业开发,项目内部收益率依然能达到18%。而如果我们保守一点,让宏远或者中建拿走这块地...”
他看向徐国邦:“那未来五年,在城东这个黄金区域,应氏将失去话语权。徐董在房地产行业三十年,应该比我更清楚,失去一个核心区域意味着什么。”
徐国邦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很快恢复:“小应总的数据很详实。不过,模型是模型,现实是现实。万一政策变化呢?万一地铁线路调整呢?万一...”
“没有万一。”应川打断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我做的每一个决策,都基于最详尽的市场调研和风险评估。如果因为害怕‘万一’而放弃机会,应氏永远只能跟在别人后面。”
这话说得强硬,几位老董事脸色微变。
徐国邦叹了口气,捻佛珠的动作加快了:“小应总,我不是反对你的战略。只是觉得...是不是可以更稳健一点?比如城东这块地,我们可以和中建或者宏远合作开发,分担风险。我听说张建林那边也有合作意向。”
应川的心猛地一沉。徐国邦果然和张建林有联系。
“合作开发是个思路。”应川顺着他的话,“不过,宏远在技术和管理上跟我们有差距,合作可能会拉低项目品质。至于中建...他们更擅长政府工程,商业地产不是强项。”
“可以谈嘛。”徐国邦说,“多一个合作伙伴,多一份保障。而且...”
他看向其他董事:“各位觉得呢?是应氏单独冒险好,还是找合作伙伴分担风险好?”
这个话题抛出来,会议室立刻分成两派。以李董事、王董事为首的保守派赞同合作,认为应该降低风险;另外几位中年董事则支持应川,认为应氏有实力独立开发。
争论持续了二十分钟。徐国邦很少直接表态,只是偶尔插一句,巧妙地引导着讨论方向。应川冷眼旁观,越来越确定:徐国邦今天的每一个问题,都是精心设计的,目的就是动摇董事会对他的信心。
“好了好了,大家别争了。”徐国邦终于开口打圆场,“都是为公司好。这样吧,小应总,你看能不能这样:城东这块地,咱们还是全力竞标。但如果价格超过一万三,就放弃,或者寻求合作。这样既不失机会,又控制风险。”
一万三,正是应川计划中的报价上限。
徐国邦怎么知道的?是猜的,还是...
应川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表面依然平静:“徐董的建议我会考虑。不过竞标策略需要根据现场情况灵活调整,我现在不能承诺什么。”
“理解理解。”徐国邦笑着点头,“你年轻,有冲劲,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是给你提个醒,最后还是你决策。不过小应总啊...”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语重心长:“你哥哥在的时候,每次重大决策前,都会反复征求我们这些老人的意见。他说,应氏不是一个人的公司,是所有股东的心血。这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提到应辉,会议室安静下来。
应川的手指在桌下握紧了,指甲掐进掌心。徐国邦这是明褒暗贬,用应辉来压他。
“徐董说得对。”应川深吸一口气,“哥哥是我永远的榜样。不过,哥哥也说过,时代在变,企业要发展,就必须敢于创新和突破。如果一味守成,只会被市场淘汰。”
这话回应得漂亮,既尊重了应辉,又坚持了自己的立场。
徐国邦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恢复笑容:“说得对,说得对。是我老糊涂了,跟不上你们年轻人的思路。那这事就先这么定,竞标的事你全权负责,我们都支持你。”
会议继续,讨论其他事项。但之后的讨论中,明显能感觉到气氛的变化。几位老董事对应川的提议开始提出更多质疑,态度也比之前强硬。
十一点半,会议结束。
董事们陆续离开,徐国邦走时还拍了拍应川的肩膀:“小应总,别介意我刚才的话。我就是爱瞎操心,没别的意思。”
应川微笑:“徐董是公司元老,您的意见很重要。”
等所有人都离开后,应川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阳光刺眼,他却感到一阵寒意。
陈叔走进来,关上门:“小川,今天徐国邦是故意的。”
“我知道。”应川的声音有些疲惫,“他在试探我,也在动摇其他董事。”
“他怎么会知道我们的一万三报价?”陈叔压低声音,“这只有核心团队知道。”
应川没有回答。他想起林婉电话里说的,想卖老宅,想在市区买房...想起陈叔查到的,林婉和林志远的资金问题,徐国邦和张建林的密切往来...
一张网正在收紧,而他,可能已经在网中央。
“陈叔,”应川突然说,“帮我做几件事。”
“你说。”
“第一,查一下今天开会前,徐国邦和哪些董事单独见过面。”
“第二,把我们的一万三报价调整到一万三千一,但这个消息只能让极少数人知道。另外准备一份假文件,报价一万五,找机会‘泄露’出去。”
“第三,”应川站起身,走到窗前,“再详细查一下徐国邦过去半年的资金流向,特别是澳门的账户。”
陈叔惊讶:“你怀疑徐国邦?”
“我怀疑所有人。”应川转过身,眼神锐利,“包括林婉。”
陈叔沉默片刻,点头:“我明白了。”
陈叔离开后,应川一个人在会议室站了很久。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脚边投下长长的影子。他想起哥哥应辉,想起五年前那个改变一切的雨天,想起法庭上厉修最后的陈述...
“我没有害应辉先生。”
当时他恨极了这句话,认为是罪犯的狡辩。但现在,他开始怀疑。也越来越感觉自己对厉修关注过于多了一些。这不对,他必需克制住对厉修过多的关注。
当陈叔像往常一样,在下班前例行汇报时提到“厉修今天在城南的一个零散装修队找到了临时活计,日薪一百五”,应川只是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仿佛那只是无数无关信息中最不起眼的一条。
他甚至刻意避免接触任何可能与厉修相关的信息。陈叔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后续的汇报中,关于厉修的部分越来越简略,最后几乎不再主动提及。
这样过了几天,应川以为自己成功了。他将那些不该有的关注强行压回了意识深处,重新筑起了冰冷而坚固的防线。
直到那个暴雨将至的闷热下午。
应川正在与海外投资方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视频会议。双方就一个跨国合作项目的细节展开拉锯式谈判,气氛紧张。就在他即将抛出关键筹码,准备一锤定音时,陈叔轻轻推门进来,脸色有些异样,将一张便签纸放在了他手边。
应川的目光扫过便签,上面只有一行简洁的字:“西郊小型工地事故,厉修为护工友,手臂被坠物划伤,伤口较深。”
他的呼吸几不可察地顿了一瞬。屏幕上,对方代表正在发言,他必须集中注意力。但那些字却像有了生命,钻进他的脑海,勾勒出鲜血、疼痛和那个男人隐忍的面孔。
“应先生?”视频里的外方代表注意到他瞬间的走神,疑惑地询问。
应川立刻调整表情,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用流利的英语接上了话茬,思维敏捷,言辞犀利,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波动从未发生。他甚至利用这个小小的插曲,巧妙地转换了谈判节奏,最终在半小时后,以对己方更有利的条件达成了初步协议。
会议结束,屏幕暗下去。办公室重新恢复寂静,窗外的天空阴沉得可怕,酝酿着一场暴雨。
陈叔还在等着。
应川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声音也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伤得重吗?”
“现场传回的消息,是一根生锈的角钢滑落,划伤了左上臂,伤口有十几公分长,流了不少血,已经送去附近的社区诊所处理了。”陈叔回答得详细,“那个工地的安全措施很差。”
应川沉默地看着窗外翻涌的乌云。几秒后,他开口,语气依旧冷静,甚至带着一丝惯常的淡漠:“知道了。这种小事,以后不必特意汇报。”
陈叔看了他一眼,点头:“是。”
“刚刚那个项目的最终报价的测算,明天上班前我要看到。”应川转开了话题,重新投入到那些庞大而冰冷的数字与策略中去,仿佛刚才那个名字从未被提及。
陈叔离开后,办公室只剩下应川一人。他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天空低垂,雷声隐隐。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最终没有拨出任何电话,也没有发送任何信息。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乌云汇聚,直到第一道闪电划破天际,豆大的雨点开始猛烈敲击玻璃。
半小时后,城西那家简陋的社区诊所里,一个穿着雨衣、面容普通的男人匆匆走进来,将一个小巧但质地考究的密封医药箱放在了护士台。
“请问,刚才是不是有位手臂受伤的工人来包扎?”男人问。
“有,在里间缝针呢。”护士抬头。
男人将医药箱往前推了推:“这是有人让我送来的,里面有一些进口的抗菌药膏、促进愈合的敷料和口服消炎药,说是……给那位受伤工人的。请务必转交。”
护士疑惑地看了看这个包装精致的箱子,又看看男人:“谁送的?需要登记吗?”
“不用。”男人摇摇头,转身快步走进了雨幕中,很快消失。
又过了一小时,手臂缠着厚厚绷带、脸色有些苍白的厉修从处置室走出来。护士叫住他,递上那个箱子:“刚才有人送来给你的,说是……一点药品。”
厉修一愣,接过箱子。入手的分量和质感告诉他,这绝不是普通的东西。他打开一条缝,看到里面分门别类摆放着的药品和敷料,很多都是他在部队时见过的、效果极好但价格不菲的军用级别或进口货。最上面,还放着一叠崭新的现金,数额不小,足够他应付一段时间的开销和营养费。
没有署名,没有纸条。
但厉修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这是谁的手笔。
他站在那里,诊所外暴雨如注,手里的箱子突然变得滚烫。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是荒谬,是屈辱,还是别的什么?那个高高在上的男人,一边将他逼入绝境,一边又在他受伤时,用这种施舍般的方式送来“关怀”?
他想把箱子扔出去,但手臂的疼痛和现实的窘迫拽住了他。最终,他只是紧紧抿着唇,将箱子抱在怀里,对着疑惑的护士低声道了句谢,然后低着头,走入了瓢泼大雨中。
深夜,应川的公寓。
雨已经停了,但空气依旧潮湿闷热。应川又一次从混乱的梦境中惊醒,额头上覆着一层薄汗。梦里是破碎的画面:哥哥的笑容,父亲中风后扭曲的面容,法庭上厉修挺直的背影,还有今天下午,那双可能染血的手臂。
他彻底没了睡意,起身走进书房。没有开灯,借着窗外城市永不熄灭的余光,他打开了书桌最底层那个上锁的抽屉。
里面东西不多,几本旧相册,一些应辉的遗物。他很少打开,因为每一次都是对旧伤的撕扯。但今晚,仿佛有某种力量驱使着他,他拿出了那本最厚的家庭相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