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锋刃与绸 “你不用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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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沙龙设在城东的艺术中心，邀请函是孟繁漪给的，深蓝色烫银，边缘印着一行小字：“特邀主讲：星图企业创始人季承舟。”
温栩言把那张邀请函在桌上放了一整天。每次目光扫过“季承舟”三个字，心跳就会乱一拍。
要去吗。
不去也行。孟繁漪只是建议，不是命令。
但不去的话，他会怎么想。
他发现自己还在乎这个。在乎季承舟怎么想。哪怕现在季承舟看他像看一个陌生人，甚至比陌生人更冷。
晚上七点，温栩言站在艺术中心门口。
初冬的风很冷，吹得他耳根发凉。他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大厅里人不少，三三两两地交谈着。温栩言接过服务生递来的香槟，在人群中慢慢穿行。他认识几个面孔，点头致意，简单寒暄，但目光总是不自觉地四处搜寻
然后他看见了。
季承舟站在大厅另一侧的落地窗前，身边围了几个人。他今天穿了一身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扣子解开了两颗，手里拿着一杯香槟，正微微倾身听旁边的人说话。灯光落在他侧脸上，轮廓锋利，神情是惯常的疏离与从容。
温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
八年了，他想，他变了很多。
从那个在实验室里熬夜改算法的穷学生，变成了站在人群中央的季总。从容，强大，遥不可及。
但也有些东西没变。比如他听人说话时微微侧头的角度，比如他思考时无意识地转动酒杯的习惯。
温栩言移开视线，准备往角落走。
但已经晚了。
季承舟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他身上。
那一瞬间，温栩言清楚地看见季承舟眼中的神色——先是微不可察的一怔，随即冷了下去。比平时更冷。
围在季承舟身边的人注意到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其中一个中年男人认出了温栩言，笑道：“这不是歆研的温总监吗？温总监也来了。”
季承舟没说话。他只是看着温栩言。
温栩言握着香槟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应该走过去打个招呼，这是最基本的礼节。但那个眼神让他迈不动步。
他在等我过去。温栩言想。还是希望我别过去。
旁边的中年男人还在笑着寒暄：“季总，你们项目不是跟歆研合作吗？正好聊聊。”
话说到这个份上，不过去反而显得奇怪了。
温栩言走过去，在离季承舟两步远的地方站定，露出一个得体的笑容：“季总，又见面了。”
季承舟看着他，几秒后，微微点了点头。
“温总监。”
只有三个字。语气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旁边几个人识趣地散开了，给他们留出说话的空间。温栩言想说点什么，但大脑一片空白。他总不能站在这里干瞪眼。
“季总今晚的演讲，”他终于找到一句话，“是什么主题？”
“AI伦理与商业落地的边界。”季承舟说。
温栩言愣了一下。这是他硕士论文的方向。
他故意的吗。温栩言想。还是巧合。
他抬头看季承舟的眼睛，那双眼睛平静得像一潭深水，什么都看不出来。
“很……应景。”温栩言说，“现在行业里确实在争论这个。”
“嗯。”
对话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温栩言准备找个借口离开，但季承舟忽然开口。
“有几个关于‘灵境’数据接口的问题，”他说，“想请教温总监。方便单独聊几句吗？”
温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请教。这个词从季承舟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真的。
但他没有拒绝的理由。
“好。”
季承舟带他走向侧边的露台。
玻璃门推开，冷风灌进来。温栩言穿得不多，被风吹得轻轻一抖。他努力让自己看起来若无其事，走到栏杆边站定。
露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远处的城市灯火璀璨，近处只有风声和隐隐约约的音乐声。
季承舟靠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火光在他指间明灭，烟雾被风吹散。
“数据接口的第三版方案，”他开口，声音在风里有些模糊，“你们用的是混合加密？”
“是。”温栩言说，“考虑到用户生物特征信息的敏感性，我们在传输层和应用层都做了加密处理。”
“效率损失多少？”
“实测延迟增加约12%。但在可接受范围内。”
季承舟抽了一口烟，没说话。
温栩言等了几秒，见他不再提问，又说：“如果季总担心效率问题，我们可以在边缘计算节点上加一层预处理……”
“不用。”季承舟打断他，“加密是对的。”
温栩言愣住了。
他在肯定我。
他抬起头，看着季承舟。季承舟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远处城市的灯火，烟雾从他指间升起，很快被风吹散。
“还有别的……”温栩言顿了顿，“问题吗？”
季承舟沉默了几秒。
“你膝盖怎么了。”
温栩言浑身一僵。
他今天穿的是西装裤，裤腿宽大，按理说看不出膝盖上的伤。但季承舟刚才站在他侧面，那个角度……
他看见了。温栩言想。他看见我走路不对劲。
“没什么。”他说，“不小心碰了一下。”
季承舟转过头，看着他。
那个目光太直接，太专注，温栩言几乎要被灼伤。他移开视线，看向远处。
“真的没什么。”他听见自己说，“季总还有其他技术问题吗？”
季承舟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他把烟按灭在栏杆上的灭烟器里。
“温栩言。”他叫他的名字。
温栩言的心跳猛地加速。
他要说什么。
季承舟看着他，目光很深。露台上的灯光昏暗，温栩言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远处城市的灯火。
“项目的事，”季承舟说，“你不用太紧张。”
温栩言愣住了。
什么意思。
“第三版方案我看了。”季承舟继续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整体思路没问题。细节可以再打磨，但方向是对的。”
温栩言站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他听懂了每一个字，但组合在一起，他不敢相信是什么意思。
他在夸自己？
不对。他在……
“季总，”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你到底想说什么？”
季承舟看着他。
很久。
久到温栩言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季承舟说：
“我想说，你不用每次看见我都那么紧张。”
温栩言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注意到了，有那么一瞬间，他觉得这个季承舟，是过去那个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季承舟移开视线，又看向远处。
“回去把方案再优化一下。”他说，“下周沟通会，我们细聊。”
他转身，朝玻璃门走去。
温栩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季承舟。”他忽然叫住他。
季承舟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温栩言有很多话想问。想问“你什么意思”，想问“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想问“你是不是……还关心我”。
但他一个字都没问出口。
他只是说：
“……谢谢。”
季承舟站了两秒，然后推开玻璃门，走了进去。
温栩言一个人在露台上站了很久。
冷风一直吹，吹得他手脚冰凉，但他没有动。
他说我不用那么紧张。
他说方案方向没问题。
他……
他想起季承舟刚才看他的眼神。那种专注的、直接的、好像要看进他心里去的眼神。
和八年前一模一样。
但又不一样。
八年前那个眼神里，有温柔，有克制，有小心翼翼的试探。现在的眼神里，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看不出来。
他到底在想什么，温栩言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的心跳到现在还没有平复。
回到大厅时，季承舟已经不在那里了。
温栩言在人群里找了一圈，没找到。他看了看时间，已经快九点了，沙龙接近尾声。
他拿起外套，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一个服务生叫住他。
“温先生？有人让我把这个给您。”
是一小盒药和一张便签，温栩言接过来，打开——
只有一行字：
“膝盖记得上药。”
没有落款。
但那个字迹，他认识。
八年了，那个字迹一点都没变。工整，有力，每一笔都收得干净利落。
温栩言握着那张便签，站在艺术中心门口，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很冷。
但他觉得掌心那块地方，正在发烫。
回到公寓，温栩言把那张便签放在桌上。
他就那样坐在黑暗里，看着那张便签，看了很久。
无数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但没有一个想得通。
他站起来，去卫生间翻出药箱。膝盖上的伤口已经不疼了，但他还是挤出药膏，慢慢地涂上去。
药膏是凉的。
但他觉得膝盖那块皮肤在发烫。
涂完药，他又回到桌边坐下，拿起那张便签，又看了一遍。
“膝盖记得上药。”
六个字。
他明明可以什么都不说。温栩言想。他明明可以像之前那样，公事公办，保持距离。
但他写了这个。
他把便签小心地折好，放进抽屉里。
“膝盖记得上药。”
他在关心我。温栩言想。哪怕他表面上那么冷，可他还是在关心我，为什么呢？
可是……
他想起季承舟在露台上看他的眼神。想起那句“你不用每次看见我都那么紧张”。
他为什么要说这个。
他是想让我放松一点，还是……想让我离他远一点。
温栩言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夜晚，他可能又睡不着了。
第二天早上，温栩言到公司时，孟繁漪已经在等他了。
“沙龙怎么样？”她问，“见到季承舟了？”
温栩言点点头。
“聊了什么？”
“项目的事。”温栩言说，“他说第三版方案方向没问题。”
孟繁漪挑了挑眉，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季承舟亲口说的？”
“嗯。”
孟繁漪靠在椅背上，看着他。
“栩言，”她说，“你和季承舟之前到底什么关系？”
温栩言愣了一下。
“没什么。”
“没什么？”孟繁漪笑了，“没什么他会亲自给你递话？他那种人，一般的事都是让许涛处理的。能让他亲自开口的，要么是特别重要的事，要么是……”
她顿了顿。
“是很特别的人。”
温栩言的心跳漏了一拍。
特别的人。
“孟总，”他说，“真的没什么。就是项目合作。”
孟繁漪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了然。
“行。”她站起来，“你说没什么就没什麼。不过栩言，我得提醒你一句——不管你们之前是什么关系，现在他是甲方，你是乙方。有些界限，该划清还是要划清。”
她走出办公室，留下温栩言一个人坐在那里。
有些界限，该划清还是要划清。
他想起季承舟在露台上说的那句话。
“你不用每次看见我都那么紧张。”
他想划清界限吗。
还是……他也不想划清。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抽屉里那张便签，他今天已经看了无数遍。